《银色终焉》正文 四百五十八云 你给的幸福 文 / 每天都有梦
(亲爱的风,你说,风,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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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夜风里的西洋乐悠扬,空气中的蔷薇芬芳,女孩立在陌生又豪华的大宅前,因为唯一至亲嫁人而内心充斥着喜悦与恐慌,不知所措地低声啜泣。那一晚,男孩穿过繁花盛开的庭院,自白色的薄雾中缓缓走来,年轻的面庞在月光下清俊异常,仿佛童话里才有的精灵王子。他低着头说道:“别怕,以后记得待在我的右边,我护着你。”
倘若人生是一场倾盆大雨,我的命运则是一把漏洞百出的雨伞,而你是补丁。有你在,我的世界一片晴空。---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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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c城,只消轻轻吸一吸鼻子,白蔷薇的清新瞬间便能充盈整个鼻腔,不用抬头也知道头话。
风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恍惚中,我听见他远远地试探着叫我的名字。他现在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里养病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循着声音侧头去看。
密集又繁茂的法国梧桐撑起一径清凉静谧的鹅卵石小道,有人从碧色如洗的绿叶间疾步而来,有玉一样温润的容颜和乌金黑曜石一般闪亮的眸子,不是风又会是谁呢?
风在确认那个面目全非的人是我后愣了一下,然后奔跑起来,衣角飞扬。我迎着光,需要眯紧了眼才能看清他右手背上用医用胶布贴着的白色药棉。
那纯白的药棉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里一下一下刺着我的眼睛,我便在心里一次一次地狠狠咒骂着一溜小跑跟在风身后的江舟。他不知道吗?我就算是受再大的委屈,就算是死或者下地狱,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风再费一点心,劳一分力。
我睁圆了眼睛瞪向江舟时,正好瞥到风轻轻皱了皱眉,年轻英俊的面庞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无端平添一丝忧郁,让人心中不忍却又好看得没法形容。
我将目光从风的脸上移开,下一秒下意识地便想逃,却在听到他关切的询问后脚似生了根。
从风漆黑的眼睛里我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厚重的头发乱糟糟着,像极了一个鸟窝,赤着左脚,那只鞋带断裂的凉鞋像条死鱼一样底朝天躺在我的脚边,我的嘴角边更是挂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天知道我多么不想风看到现在的我。
我低着头望着地上坏了的凉鞋不说话,裸露在外的左脚拇指不停地翘来翘去。
我又给风添了麻烦。
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灾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不幸。可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我抬起头来像傻子一样冲风笑。大约是我血迹斑斑的嘴太惊悚,风抓着我胳膊的手猛然一紧:“哪里受伤了?”
我抬头迎着太阳,眯着眼,努力地咧开嘴笑,想告诉风我哪里都没有受伤,我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嗓子眼里仿佛有无数的小虫子在爬,难受得好像只要一开口就会痒痒地掉下眼泪来。所以,我只能闭紧嘴巴,冲着风无声地笑。
“那才不是殷姗的血,是那个王八羔子徐珏的血。”江舟生怕自己不说话别人会当他是哑巴似的,“风哥,你不知道当时殷姗跟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就咬住徐珏的脖子,差点没把徐珏的脖子给咬断。呃,她还踢了那小子的……命根,哈哈,风哥,你不知道那小子当时疼得脸都白成啥样了!过瘾!”
我看着自己的脚面翻了翻白眼,这人不说话会死吗?怎么会有人跟夏蝉一样得聒噪?
后来,很多年以后,这个当初聒噪如蝉的男孩已变得内敛沉静许多。可是每当说起我当年的“光荣事迹”,他总是忍不住激动地说上一两句脏话,并且每一次都不忘向我提起当年我因一直低着头而无缘看到的画面。
他说,殷姗,你知道吗?当我说到你是怎么揍徐珏的时候,我竟然看见风哥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殷姗,你跟风哥骨子里一样腹黑。
是吗?风,你也笑了吗?当年你也有为我生猛彪悍的行为莞尔吗?如果那时我知道你笑了,会不会高兴得流出眼泪来呢?
只可惜,当时我只注意到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教导主任突然之间腆着脸讪笑了。他认出了那个正在献宝似的向风大肆宣扬我“光荣事迹”的江楚集团小少爷江舟。对于江舟这种“是非颠倒、惩善扬恶”的态度,碍着江楚集团在c城的名头,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因而只能赔着笑脸。另外,他也认出了风,并对风对我的态度表现出了十二分的震惊。
他自然是应该震惊的。
用江舟的话说,风哥可是这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天中,你可以不认识校长,但是你不能不认识风。
就是这样一个“威名远播”c城各大中学、成绩优异到令人咋舌的好学生,此刻在就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拉着他眼里“该杀该剐”的坏女孩嘘寒问暖,他有这样的反应也该是正常的吧!
他满眼满脸的痛心疾首,颤着声说:“你们……风、风、风……”
嗓子眼里的小虫子仿佛急着要冲出来,我捏着拳头睁大眼睛盯着脚下的尘埃。如果我是一粒尘埃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不必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与纯白的风站在一起。我宁愿自己是烂泥地里的一粒尘埃,也不愿让别人对澄澈的风有一星半点的误会啊。
然而,风紧紧握着我的手笑起来,他说:“主任,我是殷姗的家长。”
是的,家长。
烈日晴空下,衣袂翩飞的少年慢慢侧头向我,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上翘的优美弧度。然而,此刻在我看来,那样漂亮的圆弧却更像是武侠小说里锋利的弯刀,快而准地割断我一切的童话美梦与痴心妄想。
我眨眨眼,发现眼睛干涸得似脚下开裂的土地。
这世上,有一种悲伤,说不出口,亦分泌不出眼泪。
风的话音未落,江舟便蹭到我身边,一边用两个指头像捏垃圾一样地提起地上躺着的凉鞋放到眼前研究,一边龇着牙、咧着嘴抽风似的看着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毫不客气地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仿佛只能借由与他的对峙才能暂缓内心的不甘与疼痛。
后来,渐渐便成了习惯,与他较劲成了我缓解苦闷的良药,最终上了瘾,欲罢不能。许多年后,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云霞烧红了半边天,绚烂而激烈,我坐在蔷薇花架下狠狠地用手捻死那些企图钻进花蕊里的黑色小虫。对面喝茶的江舟静静看着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殷姗,你是因为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睚眦必报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没有告诉他,是从十四岁那年的五月开始,因为一个叫风的十八岁少年。
而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彼时是我的家长。
我尚未从我的伤春悲秋中抽回游离在外的七魂六魄,那一边教导主任死死盯着我与风握在一起的手,狐疑地对风说:“你算她哪门子的家长?小小年纪什么不好学,学人做家长?”说完他看看风,又看看我,最终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那种眼神,是极端的嫌恶,仿佛我是绿头苍蝇而风是精致的蛋糕。
那种眼神,毫不掩饰,足以刻骨剜心。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与风走在一起我便不敢去看人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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