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91 傾談 文 / 余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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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懷抱溫暖依舊,語聲輕柔如昨,傾挽恍惚回到了無憂童年,回到了一切都未曾變過時的凌州。
淚珠如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打濕嚴凌前襟,三年多的辛苦委屈盡化作淚水,在此刻毫無保留傾瀉而出。她無須隱忍,無須掩藏,只因身前之人不是他人,而是那個十多年來始終保護、照顧她的大哥哥。
她的腦中再無其他,只緊緊抓住他的衣裳,埋首在他懷中,恣意宣泄。而他從始至終緊緊擁著她,手輕輕在她背上拍著,如同幼時每一次她受了委屈時,無聲撫慰。
等她停止抽咽,回神過來時,她已置身在一間寬敞明亮的房屋中,身旁桌上放著一杯剛沏好、熱騰騰的花茶。茉莉仍打著旋,在杯中沉沉浮浮,她靜靜看著,一顆心卻忽然安定下來,似有了著落。
這里是一間睡房,私人物品卻並不多,看上去像是居住不久。到處都是整整齊齊的,只有床榻上隨意擺放著一件藍色外裳、一柄長劍與一只散開的包袱。
傾挽目光在包袱上凝住。
里面的物品簡單,多半是衣裳,還有為數不多的銀兩,可就在衣服的下方卻好似壓著一件什麼東西,木質的,看上去應是木雕。只是雕刻者的手藝似乎很是拙劣,露出的一角尖尖,上面胡亂的線條看不出任何規律。
傾挽彎起唇角,她知道那是什麼。
嚴凌交過她許多東西,舞劍、書畫、雕刻、下棋,其中尤已雕刻她學得最差。她年紀小,腕力弱,手總是用不上力道。偏偏她初學時興致勃勃又沒有自知之明,向他承諾要刻出一個小嚴凌來送給他。
沖著他打量了半天,小傾挽認認真真動手—刻畫他的頭發。她一下一下刻得認真,于是從晌午到黃昏,小人偶的頭上出現了無數道痕跡。
舍了午睡的功夫,到了晚上她已是困得直打晃,就這樣手一歪失了分寸,小嚴凌的腦袋缺了一角,還割破了她的一根手指。
那樣丑的一個東西,他揚言眼不見為淨的木雕,沒想到他至今還留著。
身後響起沉穩腳步聲,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傾挽背脊略略僵直,強忍著沒有回頭。那聲音在身後停住,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半晌,頭頂傳下來一聲輕嘆,接著,頭上一重,溫熱大掌覆了上來,揉了揉她的長發。
傾挽察覺到他動作中的寵溺,慢慢放松下來,她微轉了頭,抬了一雙通紅的杏眼看他。
熟悉的眉眼,清俊的面容,他的眸色清潤,笑顏看她。
傾挽的眼眶又開始泛紅。
“兩年不見,愛哭鬼。”
傾挽破涕為笑,還是不吭聲,仍舊一眼不眨看著他,仿佛稍一眨眼人就會從眼前消失。
嚴凌繞到她的身前,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對目相視,明明滿腹的話,卻在此時發現不知從何說起。
傾挽漸漸緩了神色,深吸口氣,輕聲道︰“我一直很擔心你,害怕你會有危險,還好你沒事。”
沒有質詢那夜的事,也沒有詢問他為何會出現在周府,她只說,很高興他沒有危險。
嚴凌心底漫上一種說不出的酸澀,面前的確是他熟如至親的傾挽,可分明又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紅衣襯得她肌白如雪,艷麗非常,單純活潑從她的眼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平淡與堅毅。過去的傾挽一定會追問他兩年來的經歷,可現在的她只是淡淡地說他無事便好。
他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知情識趣的女子,可他卻並不樂見于這樣的轉變。
“你,”嚴凌想問她當年為什麼要不辭而別,這幾年又去了何處,做了什麼,可觸及她靜靜望著自己的清澈雙眸,這種沖動又被他忍了下來,改口道︰“還記得小時候你說過的話嗎?”
傾挽撐了撐眼,不知他指的是什麼。
嚴凌微微一笑,目光中滿是追憶與懷念,“你說將來有機會一定要來臨州看看,見見你心目中的英雄。”
傾挽愣住。
她當然記得,卻沒想到他也依然牢記在心。所以,在臨州見到他並不是意外,他是特意尋她的是嗎?
傾挽垂下眼,吸了吸鼻子,這才道︰“我是兩年前到的臨州。”
兩年?
原來是這樣。
嚴凌點了點頭,“當年我抵達臨州,卻不想在山上遇見一伙劫匪,幸得瀅心相救,之後便留在了城主身邊。後得城主委派執行一項任務,這一走就是兩年。”
嚴凌輕描淡寫,傾挽卻想象得到其中艱險,更別說打入敵方內部不僅僅是憑著武藝便能成事,恐怕一日不得放松心神。兩年,只是一想也覺得艱辛。
世事奇妙,她也沒有想到當年她隨便說的一句話讓兩人先後踏上這片土地,遇見相同的人,才能再次得以重聚。
兩年的磨練,她的嚴大哥已經成為一名更加成熟內斂的男子,期間雖然經歷危險無數,可她仍不由得為他的際遇而欣喜,“能為周城主效力是嚴大哥的福分,以大哥的本事,將來定然可以建功立業。”
嚴凌感慨一嘆,目光中卻滿是對未來的堅定信念,“沒錯,在城主身邊的幾年讓我受益匪淺,這才知天下還有這麼多更有意義的事值得我們去做。”
傾挽被他眼中散發出的光芒所吸引,這才發覺原來只有她自己還停留在原地。她怔怔出神的樣子被嚴凌捕捉到,兩人不約而同想起一人。
“傾挽,你……可有傾歌的下落?”
傾挽眼睫輕輕一顫,後又釋然一笑,他終于還是問了。
“我只知道她在京城出現過,可始終沒有找到她。”搖了搖頭,傾挽又再想起張公子一事,她眉心一皺,“嚴大哥心里還沒有放下?”
當年對于嚴大哥的心意傾歌並沒有拒絕,卻也沒有接受,之後傾歌與京里來的公子交往甚密,她雖然沒有直白于他,卻也不信他一點察覺都沒有。
嚴凌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首看向窗外,傾挽並不催促,隨著望了出去。
日光正盛,照在外面明晃晃的一片,臨州的綠植本就不多,此時更在強烈日照下有些萎蔫,看起來無精打采。樹上的蟲子有一聲沒一聲叫著,越顯百無聊賴。
嚴凌的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彎,像是自嘲的笑,他回過頭來直視傾挽,目光坦然,早已沒有當初的痛苦與頹喪。
“我怎能放得下,她是,你也是。當初得知你誤被帶到了李府,我急急趕了過去,卻不論如何解釋都不能見你一面將你帶回。情急之下,我只好偷偷放了一把火,等闖進去的時候,卻發現你已經不見了。之後四處打听,知道傾歌可能去了京城,安頓好家里的事後,又馬不停蹄趕了過去。可是在京城輾轉半年,也沒有得到你們任何的消息。這才又將目的地轉向了臨州,好歹也是一線希望。傾挽,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你沒有見到我大哥大嫂?他們是怎麼說的?”傾挽語調有些怪異,只是嚴凌並沒有听出來。
“見到了。你大哥面色很難看,一句話也沒說。你大嫂說了很多難听的話,說傾歌她跟人……”私奔二字嚴凌說不出口,“我又問了你的事,她只說不知情,你也沒有再回家。”
“呵。”傾挽一聲冷笑,果然是她的好大嫂,將自己撇得一干二淨。
傾挽的表情看得嚴凌一驚。
她雙眼含冰,眉峰高挑,嫣紅唇片揚起譏誚的弧度。一只手臂搭在桌邊,頭微微垂下,身子微微側著,紅裳映上她白皙的面頰,看上去竟冷艷異常。
他心驚于傾挽的轉變,直覺告訴他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內情。
“傾挽。”他喊著她的名字,仿佛如此便可喚回他熟悉的樣子,“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傾挽抬起臉來,“大嫂說的沒錯,傾歌與別人跑了。嚴大哥,忘了她吧,不要再想她,不要再找她,從此以後專心過你的生活。”
她的話不止是在提醒他,同樣也是在提醒自己。
“住口。”嚴凌怒喝,心頭一片沸騰。
傾挽的臉色驟然蒼白,嚴凌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到了窗前。許久,他轉回身來,語聲已然恢復平靜。
“傾挽,不論她如何對我,那始終都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與你無關。她是你姐姐。”
傾挽抿緊了唇,避開他的目光,卻沒再說什麼。
她的倔強他從來了解,遂也不再多說,有意轉開了話題。
“听說你與瀅心是朋友。”
傾挽隔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看他。
嚴凌見狀眼角眉梢均染上笑意,心里一片柔軟。小姑娘再是不高興,仍是會應答他的話,而傾歌,她才是真正的倔強。
或許不該說是倔強,事實應是她從未將自己放在心上。
“也好,瀅心是個不錯的姑娘,爽朗率直,你同她一起我很放心。她沒什麼朋友,你從前也是,向來覺得姑娘家麻煩,只願意同男孩子玩在一起。”
說起過去的事,嚴凌的聲音柔軟了起來,傾挽雖然仍是沒有應答,卻下意識稍稍側過頭來,唇畔彎起小小弧度。
嚴凌忽然懷念她的這個樣子,一時有些失神。
“嚴大哥知道瀅心喜歡你嗎?”
嚴凌一愣,向著傾挽看了過去,卻見她的視線繞過他落在了窗外。
不遠的矮草叢後面,一個高挑的身影晃來晃去,時不時探頭向這邊偷瞄。許是沒想到嚴凌注意到了她,微愣之後,臉上揚起大大笑容,向這邊歡快揮手。
“別胡說,瀅心姑娘值得更好的男子。”先不說自己對她並無男女之情,瀅心的父親地位何其特殊,眼紅的人自不在少數,恐怕周城主也不盡然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挑選女婿。
“嚴大哥足以配得上任何女子。”傾挽對他的說辭不以為然,答道。
嚴凌笑了笑,走到她身旁,又揉了揉她的頭頂,“我只希望可以早日見到你獲得幸福。”
傾挽一僵,旋即抬頭笑道︰“會的,我們都會的。”
“去吧,回去的時候我送你。”
“不用了,”傾挽下意識拒絕,“我對這里熟的很,再說,瀅心也會派人護送我。”
“怎麼,難不成你有什麼秘密瞞著嚴大哥,還是家里偷偷藏了個男人?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嚴凌調侃她。
他話語中堅持的意味如此明顯,傾挽心知再勸無用,更何況她已下定決心不將京里的事告訴給他,再拒絕下去只會惹他懷疑,遂點了點頭。
看著傾挽二人遠去的背影,嚴凌漸漸收斂了笑容。他對傾挽這兩年的生活仍有許多需要了解,可時間還長,他並不急于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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