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3 背後故事 文 / 余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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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向後推移近一月,文瀾苑已不復過去清靜悠閑景象,原先隨處可見偷懶、閑話的下人們也不知避到了何處。
這除了要歸功于王嬤嬤的訓教,苓兒更是功不可沒。
這陣子不知出于什麼原由,苓兒的脾氣格外暴躁,動輒擺出一副嚴厲面孔訓斥,更是狠下心處置過幾名語四言三、搬弄是非的丫頭婆子。那之後文瀾苑人心惴惴,再無人敢違抗她半句。
只是蔣嫣漸漸不再出門,愈發沉寂了下去。芸兒與苓兒為此心焦不已,每日費盡心力想要讓她外出走走散心,卻都是徒勞無功。蔣嫣遣開一眾下人,只留了她們幾人在身邊服侍,名曰圖個清靜。
“從前院子里還只是清靜,現在簡直可以用死氣沉沉來形容了。”飛煙手里甩著一只梅枝,嘆道︰“大家私下里說話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哪句不合苓兒心意,轉天就被賣給牙婆子。”想起那日小丫環哭得慘兮兮的可憐模樣,她至今仍覺得不忍。
“從前沒覺得什麼,可現在看到苓兒總是覺得怪怪的。”她抬手撫了撫手臂,做出懼怕的樣子。
身側傾挽拎著一只盛滿新鮮梅瓣的籃子,兩人正走在從梅林回來的路上。今晨芸兒跑來,面露喜色說夫人想要嘗嘗梅花糕,要傾挽早做準備。不怪芸兒如此高興,這月余來,減退的不止是夫人出門的欲望,還有她的食欲。
飛煙似是真的悶壞了,趁著四下無人大倒苦水。傾挽對她話里的內容沒什麼反應,倒是被她的表情逗笑,“難得難得,還真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見傾挽並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仿佛對最近發生的事毫無感觸,飛煙氣悶悶的,覺得好生無趣。可她向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瞳眸靈巧一轉,不多時唇角又浮上戲謔笑容,湊到傾挽耳旁,“傾挽姐姐才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咱們王爺,好、看、嗎?”
“呀”,傾挽受不了地發出一聲低呼,抬手掩耳,“我輸了成嗎?飛煙小姑奶奶,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是舊調重彈。”
飛煙得到預期反應,挑挑眉,得意地揚起下巴,“看我高不高興嘍。”
傾挽只大飛煙一歲,漂亮體貼,穩重嚴謹,做任何事又上手極快,認識她的人都少不得一聲夸贊。她對飛煙生活上頗多照顧,飛煙慢慢習慣依賴于她,不過有時也難免氣短。難得踫上這麼一樁匪夷所思的事,飛煙少不得時時拿出來調侃一番。
“我就奇怪,你當時腦子里到底想什麼呢?”飛煙雙眼晶亮。
想什麼?傾挽輕撫著自己右手掌心,卻再找尋不到那熟悉的觸感,只覺出被瓷片劃破手指的刺痛,更覺得……人事無常。
“大概是嚇昏頭了吧。”她只能如此解釋。
好在飛煙的好奇心向來維持不了太久,轉瞬又問︰“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的事都挺奇怪的?”
傾挽靜了一靜,反問︰“怎麼個奇怪?”
“說不上來,從王爺來咱們文瀾苑開始……”飛煙擰著眉,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她挽住傾挽手臂,難得認真,“每個人好像都不一樣了。就好像明明是認識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你卻發現對她根本不了解。你沒這種感覺嗎?”
傾挽听到心里“咯 ”一聲,她停下腳步,怔怔不知如何作答。許久之前她也曾經為此懼怕慌亂過,她找了無數理由,預設了無數答案,仍是無法說服自己,為什麼物是人非。
飛煙仍直直看她,她深吸口氣,茫然一笑,“苓兒與我們立場不同,夫人不理瑣事,她掌管著文瀾苑上下幾十人,如不拿些魄力出來,不止她的能力會受到質疑,夫人更不知會被他人如何非議,所謂殺雞儆猴也是迫不得已。夫人仁慈,不代表他人同樣如此,誰又知道我們以後會面臨什麼?這次的事就權做一次警誡吧,說話做事小心點總是沒錯的。”
飛煙瞠目,結巴道:“我們總會在一起的,是吧?”傾挽說了這麼多,不知為何她只挑了這麼一句問。
傾挽默然,只笑笑拍了拍她的手。飛煙心下稍安,疑問道︰“你說夫人真的是因為那些閑言碎語才不出門的嗎?”
受罰的人當中,苓兒罰得最重的就是那些亂嚼舌根的人。說到底,苓兒在乎的無非是夫人感受,只是千防萬防,流言蜚語這種無影的東西,又哪里真的防得住呢?而她更是懷疑,蔣嫣是否真的會被幾句閑言碎語擊倒。
“有什麼話你直接說好了,拉我到這兒來做什麼?”不遠的後面忽然響起一道略高且不耐的聲音,她們再熟悉不過。傾挽與飛煙訝然對視一眼,同時停住步子。
此處僻靜,少有人來,原本從梅林回文瀾苑並不必經過此處,無非是飛煙不想太早回去,硬是拉著傾挽過來繞彎子,順便也尋個說話的地方。顯然另有人同樣看上這里的清靜無人,而想當然的,任何人的冒然出現都不會受到歡迎。
就在兩人思考該如何做的當口,急快腳步聲越來越近,恰停在兩人身旁樹叢之後。就這片刻的猶豫讓她們錯失時機,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話是我問你才對。苓兒,我知道你有煩心事,可你不該由著自己性子胡來,你知不知道現在整個文瀾苑被你弄得人心惶惶。”芸兒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飛煙聞言心有戚戚地點頭。
“你想多了,我沒什麼心事,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不想再有什麼不利的傳言從我們眼皮子底下傳出去,或是借由她們的口傳進來。這些人吃軟怕硬慣了,早就該管上一管,現在正是時機,也正好將她們的人清理出去。”苓兒似乎毫不介意芸兒方才的態度,只淡淡答。
兩人靜了好半天,“那天晚膳後你離開了好一陣子,夜里原本該是我們兩個一起守夜,你勸了我回去要我好好休息,說你一人足夠,夫人她……也定是想要清清靜靜的。苓兒,你我自小一起長大,相互扶持照顧,雖無血緣卻勝似姐妹,你的話我從不會多想,更不會懷疑,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日子。”
芸兒停下,語聲微微哽咽,“自兩年前夫人掉了孩子,她便再也沒開心過,每年的這幾個月更是徹夜難眠。就因為我知道,也因我信任你,所以我應下了。第二天早上見到王爺來看夫人,你知道我心情有多復雜,既開心王爺沒有忘了那孩子,又擔心夫人再受傷害。那時我只當王爺確實心存愧疚,有心補償夫人才會選擇在那夜前來,可你做了什麼?我萬沒想到竟是出自你的擅作主張。”
傾挽有些吃驚,一是她從沒想過嫣夫人年過桃李年華仍無孩子一事;其次听芸兒話中意思,似乎夫人失掉孩子與王爺有關,最終導致兩人失和,回想夫人搬至文瀾苑的時間,恰是在那之後。相較之下,王爺是因苓兒的關系才來見夫人一事反而讓她不那麼震驚了。
“自作主張?”苓兒一聲無奈的笑,“沒錯,我就是不死心,更不甘心。別人不了解,可你應當知道當初老夫人要我隨小姐嫁入王府是為何,無非是怕小姐固執己見,斷了自己後路而無人幫襯。在小姐歡喜雀躍等著嫁人的那段日子,你知道我又是如何度過的?我所學所做的一切還不是為了小姐。是,我是有私心,我是痴心妄想,不甘心本有可能的美好生活就那樣錯身而去。可我又有什麼錯呢?像王爺那樣的男人哪個女人會不迷戀不期盼,論容貌我又哪里比不上她們?五年,我已經苦苦期盼了五年,夫人得而又失,可我呢?我什麼都沒得到過。”
苓兒聲音並不高,傾挽卻能夠听出里面的克制與顫抖。飛煙屏息,不知所措。
芸兒憐憫地望著面前這個如花般嬌艷的女子。王爺與她有如雲泥,兩人之間原本就不該有超出主僕的關系,偏偏有人給了她不切實際的幻想,又偏偏王爺身邊有一位有著相似出身的敏夫人。那飄渺的許諾一旦在心中扎根,便滋生出強烈的欲望,漸漸蔓延開來再不為人所控。原本單純的姑娘變得執拗如此,不知該怪命運,還是那個給了她希望的人。
芸兒按下一聲嘆息,迫著自己狠下心腸,情願她現在痛苦,也不願見她有朝一日後悔莫及,“你覺得自己容貌才情皆勝過敏夫人,便認為她能做到的你也可以輕而易舉獲得,或許你也曾對夫人有所怨怪,認為她並沒有給你機會。”
苓兒並沒有否認。
“若你這麼想便當真是錯怪了夫人,我無意為夫人做什麼解釋,倒是要認真問你一句,苓兒,這麼些年來,你覺得王爺可有一分將你看在眼里?”
苓兒抿緊唇,面色僵硬。幾年來,每次王爺來文瀾苑幾乎都是由她出面服侍茶水,可無論她作何努力,王爺始終不曾多看她一眼。
“那麼傾挽呢?”
傾挽驀然睜大了一雙眼,茫然不知為何話鋒一轉便落在了自己頭上。手被人用力捏住,飛煙正瞪著眼要她從實招來,她搖了搖頭,兩人莫名所以面面相覷。
“她惹怒了王爺,連累所有人一齊受罰,這段時日你對她不冷不熱,連帶著其他人對她也沒個好臉色。可是苓兒,你當真以為此事因她而起嗎?”苓兒咬緊唇,仍是倔強地不肯作聲。
“夫人都猜得到的事,憑王爺謹密的心思又怎麼會看不透。明面上好似因著傾挽的差錯,實則借題發揮警告你而已,也給其他人予以警示,告誡大家緊守本分,勿生妄念。你是夫人身邊最親近的人,王爺想給夫人一個面子,這才給你一次機會。你冒冒然然沖到王爺面前,如今不過是憑添了一則笑話而已。苓兒,放棄吧,你生來聰明,我不希望這份聰明毀了你。”芸兒握住她雙肩,祈求看她。
傾挽不由想起那日夫人最後對苓兒說的那番話,原以為夫人是不想花費心機討王爺歡心,要她不必再勸,如今想來夫人早已洞若觀火。
兩人離開時,傾挽與飛煙身子早已泛僵麻痹,好半晌長長舒了口氣,卻有些頹喪。兩人各有心事,一路無話。
“夫人若是怨我我也認了,可我不會後悔。”
傾挽的頭腦中一直回旋著這一句,這是苓兒最後的話,話里有著一往無前的意味。而她究竟是否放下,或許除了她自己再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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