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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無處立足 文 / 桃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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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佑帝神情肅穆,交代遺命一般,每一句都用足了力氣。

    元靈均注視著郁郁悲戚的父親,她害怕極了,想大聲地告訴父親,她不想他有事,然而,喉嚨仿佛被什麼噎住。難受死了,元靈均竭力掩飾內心的寒意。

    “……可都記住了。”皇帝的聲音在殿堂上響起。

    “兒臣都記住了。”元靈均點頭,眼楮紅紅的。

    “不要哭!”元佑帝抓住她的手,威脅中卻也是滿滿的心酸無奈。

    父親一說,她雖未哭出來,眼淚卻嘩啦啦落下來。

    元佑帝轉向渠奕,目光懇切,“朕就將元靈均托付給你了。從此刻開始,她就是你的妻。”

    渠奕伏首,從容大拜,沒有只言片語,大概要說的都在他的舉手投足間。在緊要關頭,再多的承諾和誓言都是蒼白的應付和敷衍。

    毋庸置疑的是,元佑帝對渠奕超乎尋常的信任,他把元靈均的生死緊系此人。

    珠簾響動。茂生進來了,滿面通紅,即便是南國,冬月的風總是寒冷刺骨。

    元佑帝看向他,示意說話。

    “陛下,都準備妥當了。”

    “就這樣,隨茂生出宮吧。”元佑帝猛地推開元靈均的手,不忍地側過臉,“時間不多了,趕緊走。”

    元靈均抽了一陣鼻子,磕了一個頭,在茂生的引領下退出。

    飄飛的黃梅花清晰地映在窗上。

    若是在平日,該有多好啊。耳听簌簌落梅,父女促膝長談,何嘗不是美事。

    眼楮酸脹,元靈均很想大哭,又不敢哭,萬一觸怒了左右命運的神靈呢。

    “吾子。”

    元佑帝突然出聲。

    退至簾下的元靈均回首,垂袖駐足。

    元佑帝扶了憑幾,強支上身︰“心字頭上是利刃,萬事須忍耐。切記,朕方才所言不是出自父親之口,而是帝國君王的旨意。”

    車子駛上歸國之途,凌亂顯狼狽的馬蹄聲碾碎了帝王的美夢。

    鷹在夜空低翔,掠過樹梢,俯沖直下,落在小男孩的肩上,小男孩驚呼一聲,繼而撫掌大笑,“先生快看,是我訓的鷹……”

    被馴服的鷹,飛得再高再遠,只要听到主人的指令就會飛回來。

    侍從放下裙,隔斷了車內的視線。

    渠奕低首一笑,元靈均在他懷中睡去,睡得極不踏實。

    一個廟堂的結束,新的朝堂就會崛起。政權何時更替無人預知,人能做的僅僅是順應天意。

    元佑二十五年冬,晉王退殿休養,詔令太女監國,徐皇後、國舅徐騅佐時。

    暮冬月末,常山王順利返回封國。

    次年一月,諸國陷入混亂,中朝梁帝昏庸失道,朝政腐朽,宮廷的浮華奢靡掏光了國庫,佞臣蛀空國之根基。而東部吳國朝廷,世代帝位爭奪是永久的難題,據傳,先吳王的魏太子與九子流落晉國境內,至今杳無音訊。至于晉國,也非庇護之所,嶄露頭角的新將“女公孫”公孫梓犀和元帥皮立本將與月氏長期對戰,高王意識到目前的戰況對己方不利,以舞陽公主及其孫女同返故國為條件換取暫時休戰。

    至二月,舞陽公主在歸途中感染風寒,高熱不治,駕薨北部,沒能在有生之年回歸故國,其孫女沖毓公主攜其棺槨同屬臣返回臨安,太女代晉王在明鏡殿對當年護送公主出閣的舊臣進行封賞。

    此時杪春上旬,巴陵恰逢“紅杏枝頭春意鬧”。

    但今年似是不詳。更闌人靜時,城中狂風大作,一陣飛沙走石,翌日胭脂紅杏樹盡數凋禿。

    江河染朱砂,紅霧蔽天。最令巴陵人傲然的紅杏樹仿佛失去美貌的女子,光鮮褪去,垂頭喪氣地立在蒼穹下,接受異樣的打量。

    當東山頂上天光乍現,常山宮披上耀眼的金縷衣,貴嬪樊姜踏著熹微晨光緩步登上亭台,玄裳深衣,鶴勢螂形,那張娟秀光麗的面龐浮起一絲冷笑。

    她手持箋紙,舉目遠望。

    “朱將軍,臨安朝廷又不太平啦。”一個“又”字道盡了朝廷政權的跌宕起伏。

    箋紙在她掌中用力揉成了一團,不著痕跡地納入袖底。

    水廊里靜候許久的官袍大漢愣住,緊接著,他又松了一口氣,“陛下身體抱恙,精力不濟,太女監國,實際上做不得主,朝廷遲早被徐趙兩黨掌控……”

    輔國大將軍朱演頓了頓,繼續道,“貴嬪往後可高枕無憂了。”

    “高枕無憂?”真的無所畏懼了嗎?那還不一定。臨安不肯松懈,她也在隱忍待發。

    撒上鹽的傷口誰都感到痛苦,但沒有人會示弱,各自咬牙支撐,在這場心知肚明的較量中,是無形的爭斗,到底誰會笑到最後,得看老天究竟眷顧誰。

    天時、地利、人和,當三者俱備,臨安和常山之間,一場血雨腥風避無可避。

    戰爭是人間煉獄,百姓的心魔,但也是下一個盛世太平的開端。

    她會用實際付出證明,誰才是給黎民帶去希望種子的救世主。

    樊姜厲目盛顏,滿頭珠翠在空中琳瑯作響,寬大的深衣上雉雞栩栩如生,彰顯著主人不容輕視的身份。

    朱演不敢直視,速速垂下眼眸。

    “朱將軍,常山將士一日都不可松懈,要時常磨礪刀劍,秣飽戰馬,以充足的精力和強健的體魄等待戰場,光耀門楣的時刻就在眼前,在沙場上,我不注重門第,軍功才是本事。”

    “是。”朱演隱有擔憂。

    “不必擔心,我心中有數。”樊姜對臣下賞罰分明,受朝臣擁戴,但只要談到臨安,免不得嗤之以鼻,“臨安的那些人把算計用在如何博取高官厚祿上,包括皮立本這樣的武將。我們不同,我們是不能束手就擒的軍人,算計應該留給敵人。當然,不久的將來,臨安也會成為敵人——徐家主張削弱諸侯勢力,也要看自己的斤兩夠不夠,我樊姜雖是女人,豈是任人宰割的女人。”

    在很早以前,樊姜還年輕,但她的美貌和她的狠厲就已經聞名南北。樊姜年少跟隨叔伯行軍數萬里,十四五歲的年紀穿一副黃金重甲,手中揮舞的梨花刀能同時削掉四個敵人的腦袋,一個如花似玉、好嗜戰爭的女人,竟讓敵軍聞風喪膽。

    “臣思慮欠周。”面對這個滿手血腥、掌握乾坤的婦道人家,常年殺伐的莽漢將軍也不免心悸。

    樊姜的地位已經無人能撼動,朱演在城中听聞,人們私下喚貴嬪為“樊女主”,意思十分明確,常山宮里的第一人與傀儡無異,樊姜才是實質上的女主。而她的志向,僅僅是含德殿的那張寶座?

    朱演憐憫臨光殿那位。常山王就像親戚拋來丟去的孤兒,天下之大,無處立足。

    樊姜停頓在朱演眼前,口中幽幽嘆息,有意無意地感慨︰“可憐滿城胭脂紅杏,枯等了三季卻提前做了護花春泥。”

    朱演撩起袖子緩緩拭汗。

    林木疏密間,侍女和內侍倉皇奔走其中,樊姜快步朝杏花林方向行去,問跟上來的傅姆,“主君近來有何異樣?”

    “主君迷上了石國傳過來的柘枝舞,日夜不息,與松寒堂伎人同舞,偶爾會偷偷出宮,除此以外,與從前並無不同。”傅姆鞏氏道。

    “玩得也該盡興了。請她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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