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章 上蘭舟(第一卷完) 文 / 鹿台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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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順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同樣驚愕的雙眼還來不及躲閃,慌慌張張地低下頭,淚水已經涌向了臉龐。左手托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右手竭盡全力地扶住門框......她想要轉過身去,以躲避這突如其來的尷尬。
“順兒......快叫干娘!”滿身酒氣的劉永翰坐地水泥地上,拉著富順給他介紹自己的新媳婦,“看我這腦子,我一定是喝多了......你和她......順兒......”
富順騰地站起來,擦干眼角的淚水,從二樓連滾帶爬地跑到大街上去。劉永翰剛想拉住他,卻被上頭的酒勁給絆倒在地。
“誰叫你給他領家來的?”女主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扶起男人,又生怕動了胎氣。“不是你說的要瞞著他嗎?為了瞞著他,我連我娘的墳都不敢回去上!你倒好,直接把他領到這里來了!”
“我......我......”劉永翰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女人丟下“刀疤劉”,跟了出去。
富順奔跑在冷冰冰的街頭。喧鬧的城市頓時寂靜了下來,朦朧的月色恍如太平間的一盞燈。刺骨的氣息騰空而起,撲面而來,鋪天蓋地,如長江的大浪般洶涌著。虎龍山上的嵐霧從高處俯沖而來,與江上寒冷的煙波渾成一團。寒氣里彌漫著酸澀的憂傷,飄蕩著一層厚厚的悲愴。
富順被這冰冷的空氣包圍著,卻忘了這刺骨的冷。他脫下那件厚重的皮衣,把它扔到了大街上。無情的月光啊,冷峻地鑽進那顆單純的心房,孤獨無助的小伙子顫抖著。
那個在竹林里和他相互安慰的發小,那個為了他願意付出生命與尊嚴的姐姐,那個在江邊緊緊擁抱的姑娘,而今,居然在干爹的家里。是啊,她已經是那個家的女主人,已經實現了自己在城里有一所房子的夢想,再也不用一直漂泊,再也不用肩挑背磨。
可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和干爹的年齡懸殊了差不多二十歲,就算劉永翰是他們的恩人,那也犯不著以身相許。“刀疤劉”口口聲聲對不起馬蘭花,賭咒發誓終身不娶。兩年前,劉永翰不是指著桂英姐破口大罵嗎?去年春節的時候劉永翰來楊家灣也沒說起過桂英姐呀!
要不就是桂英姐......一定不是這樣的!富順突然覺得,劉永翰就是個欺男霸女的“地主”,就是個厚顏無恥的惡棍!這樣的人,哪里配得上做自己的干爹!富順對劉永翰的厭惡愈來愈烈。他甚至覺得,“刀疤劉”的所有行為都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富順覺得自己對不起楊桂英。這個跟著自己出來的流浪兒,糊里糊涂地陷入了魔爪,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並且,她現在已經懷上了劉永翰的孩子!
富順想要去帶走桂英姐。但冷風告訴這個冷靜的孩子,不可以!且不說桂英姐不一定會跟著他走,她肚里的孩子也不能糊里糊涂沒了爹。
那就自己走吧!什麼中專文憑,什麼當個工人?此刻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如果用那種卑劣的手段獲得的文憑,有什麼用?就算留在江雲或者去了海西當個工人,臉又該往哪兒擱?
“富順,你等一下......”那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富順頓住腳步,卻沒有勇氣回過頭。他害怕看到那張曾經活潑的臉變得憂傷,害怕看到那個縴瘦的姑娘變成腆著肚子的孕婦。
“富順,你听我說......”桂英右手支住腰板,嘴里、鼻孔里冒出大口大口的霧氣。
富順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酸楚再次涌上心頭。
“是,一切都和你看到的一樣。我現在是劉永翰的婆娘,是懷上了一個娃娃的母親,用不了多久,他(她)就要來到這個世上。
“我一直都沒有離開江雲。和你分開以後,我去了一個干部家里做保姆,離這里並不遠,我有時間就會回來偷偷地看你。直到有一天你去了學堂,經常和一個叫湘瑜的姑娘在一起。我的心死了,我曉得,那個我一心想要嫁給的富順不再屬于我了。
“我承認,我很傻。我天天躲在東家哭,我甚至不曉得你已經回楊家灣去了。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喝了很多酒,一定比你干爹今晚還喝得多。可能是上天注定吧,我鬼使神差戳到了之前的碼頭宿舍里。我叫著你的名字,鑽進了你之前在會計室的小床上。我以為你在,以為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是你。借著酒勁,我干出了無恥的傻事!那個有力的臂膀,那個寬闊的胸膛......我真的以為那是你。後來他抱著我,叫著馬蘭花的名字。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那晚他也喝了!我睜開眼楮,看著那個緊緊地抱著我的老男人,扎人的胡須刺得我生疼。我哭著罵自己、打自己,想要掙脫。可他死死地抱著我,睜開眼楮冷靜地對我說︰‘桂英,做我婆娘吧!’我又開始打他、罵他,那一刻,我真的想一頭扎進這長江里去!
“他一直抱著我,他曉得我想什麼!我一直捂著被子哭,等到我稍微冷靜的時候他才去廚房做了點飯給我吃。他說他會對我好。我以為他只是為自己的錯誤自責,並沒想過真正的娶我。哪曉得沒過幾天,他就在碼頭上擺了酒席,真的把我娶進了門。我們住進了剛剛你去的那所房子里。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幸福,第一次覺得有人疼、有人愛、有人舍不得自己。
“他是個好男人。我曉得你接受不了,所以我們打算一直瞞著你。我娘過世的之後,他帶著我回楊家灣給娘磕過頭,可是我們不敢到山下來,怕你曉得怕你看不起我,更怕你看不起你干爹。
“我們商量著給你弄下個文憑,你干爹為了這個事,整整謀劃了半年,也不曉得喝醉了幾回酒,睡了多少次馬路邊。有時候還是我去把他找回來。他說你是個好孩子,不能因為我們的尷尬,就對不起你。
“是,他現在是公司的老板,掙了不少錢!我也享福,不但啥子都不用做,他還打算請個保姆回來。支撐他這麼拼了命去掙錢的,就是我肚子里的這個孩子!”
富順閉著眼楮,白霧已經打濕了他灰色的毛衣。桂英擦干眼淚,從身後給富順戴上一條圍巾,溫暖從脖子里傳到了心窩里。這條熟悉的圍巾,不就是干爹去年到楊家灣去戴的那一條嗎?
“我沒事的時候就織圍巾、織毛衣。每一次我都會織兩樣,一樣給你的,一樣給你干爹的。可他從來都不會生氣,他總說,先存著,順兒用不了多久就來江雲了!
“我曉得前幾天你來了,我們早就商量好了,你來他就和你先在碼頭住著,先把你工作的事情解決了,以後再找機會和你說這個事。到時候,你也找個合意的人了,慢慢的你總會接受的。哪曉得那個醉鬼,喝多了把你帶家里來了!”
富順抹了一把淚,轉過身來看著桂英姐。燈光下的那張蒼白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滴,愧疚的眼神里藏著一絲幸福。此刻,如果那個男人不是劉永翰的話,他多想真誠地祝福一下桂英姐呀!
“桂英姐,回家吧!這里太冷了!”
桂英抱著富順丟掉的皮衣,遞給凍得發抖的富順︰“穿上,和我一起去家里吧?”
富順纏扶著桂英姐,把她送到家里。看著酣睡在沙發上的劉永翰,富順把皮大衣給干爹蓋上。“桂英姐,我先走了!”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桂英姐,對于你和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吧!但願你真的過得很好。”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在這里過年吧!你干爹說,過完年就安排你去實習!”
“勞慰你們了。我的事讓他費心了,我曉得他花了不少精力和錢,我想辦法再報答吧!”
“你不回楊家灣?”
“不回了。我自己出去闖一下吧!我想去找一個人!”
“就是建校的那個女娃兒吧?”
“嗯!”
桂英笑著擦干眼淚。“去吧!看來還是你干爹了解你!”
富順再次走到鼾聲如雷的干爹跟前,拉了拉那件黑色的皮衣。“桂英姐,我走了!你早點睡瞌睡吧!”
“大半夜的,你去睡下,就算要走,也等到明天,和你干爹打個招呼!”
“不了!”富順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去。
富順蜷縮在碼頭的一艘破船艙里挨到天明。第二天天一亮,就坐上了江雲發往海西的一艘客輪……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