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許黃斗氣 文 /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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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陽翻臉得快,東座那幾人開罵得快,黃敘拔劍回罵得也快。周澈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尚未褪下,兩邊已針鋒相對,惡言相向,劍拔弩張。
黃敘這一拔劍,那幾個甲士也皆離席抽刃。正有一陣寒風從院里來,吹動堂上燈,燭影飄搖,牆壁上人影憧憧里,“當啷啷”,一連串地抽刀拔劍之聲。眼見此景,伺候服侍的婢女們臉都嚇白了,驚慌失措地退縮到牆角,伏在地上,深深地將頭埋起,個個簌簌發抖。
一時間,堂中諸人,除掉站起來的這幾個外,剩下還坐在席上的諸人,東邊看許陽,西邊看周澈。周倉、姜楓、郭強、孫信皆不動聲色地把手放在了身邊的刀柄上。
黃敘雖然粗壯,但從外貌來看,畢竟只是個未冠的少年,東邊的那幾人又沒見過他與許陽在路上爭斗時的情景,對他不免小看,而且現在是在許陽的家里,何懼一個小小的外來少年?
東邊叫罵的那兩三人見他居然拔劍回罵,還把案幾踢翻了,不甘示弱,也各取刀劍,其中一人來時沒帶兵器,隨手將菜肴拂掉,把案幾抄了起來,叫道︰“死狗,你罵誰?”
黃敘沒有被怒火沖昏頭腦,還保持著清醒。他轉過身,對臨席的周澈說道︰“周君,許家兩次辱我,實無可忍。大丈夫不辱辭令,今若吞聲,無顏見人!”說完,一揖,便要提劍出席。
周澈忙不迭拉住他,說道︰“阿敘且慢!”示意周倉把他看住,心道,“計劃不如變化快。”
他在猜出了許陽的計較,知其必然有詐,之所以執意邀請黃敘入席同飲,定是為了想辦法報路上受到的“侮辱”後,也想出了一個應對的辦法,那就是不讓黃敘飲酒。一個巴掌拍不響,黃敘不喝酒,就避免了許陽在酒上生事的機會。只是沒想到弄巧成拙,這反倒成了許陽發飆的一個借口。他想道︰“都是我思慮不周,本以為許陽會給我兩分薄面,卻沒想到他竟會干脆翻臉。——也是,若非這樣混不吝的脾氣,他也不會膽敢毆打鄉佐。”
現在該怎麼辦?
周澈左右為難。
不用說,如果非要讓他在黃敘和許陽之間選一個的話,肯定是黃敘。穿越至今,通過交好黃敘,幫助其進入周氏私塾成為周氏門生,從而認識黃忠並獲得好感,就是說黃忠是周澈頭一個認識並結交到的“名將”,在即將到來的黃巾之亂中,他還希望他們父子能助自家一臂之力,當然要籠絡之。
但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也不想與許陽翻臉。他今為本有秩鄉長,而許陽是本鄉一霸,許家是四姓之一,若與之翻臉,對以後的施政不利。且許陽雖惡,但對他卻是不錯,自被他用“故事”說服後,又是送錢,又是請酒,今天更大老遠地出來相迎。人孰能無情?周澈縱對他的一些作為不以為然,乃至反感,但卻因其表現出的情誼而雅不願與之翻臉。該怎麼辦?
就在這堂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壓力越來越大之時,一句詩莫名地浮上心頭︰“不負如來不負卿,……。”這詩來的太不是時候,完全不合此時的氛圍,他不覺啞失笑。
許陽氣急敗壞之際,瞥見周澈嘴角露笑,沒好氣的黑著臉問道︰“皓粼,你笑什麼?”
周澈絕非個優柔寡斷的人,雖不願與許陽翻臉,但也知目下絕無兩全之法,兩害相權取其輕,立刻做出了決定。他想道︰“與許陽翻臉,不過是增加些施政的難度。不幫黃敘,卻是斷了我將來的一個潛在臂助。較之黃敘,許陽輕之又輕。也罷,我再爭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勸說動他。若是不能?唉,說不得也只有對不住了。”他對許陽說道,“子明,你且听我一言。”
“你必是勸我的,不听,不听!”
“阿敘乃我族兄的弟子,周氏門生,今來鄉亭,是為了送我。若非因我,你二人也不會出現爭執。錯皆在我。我飲了這杯酒,算是賠罪,今夜的事便就此算了,你我重新開宴,再把酒言歡,如何?”
許陽使勁搖頭,說道︰“皓粼,別的事都依你,唯獨此事不成,不成!”
黃敘哪里能見周澈為他謝罪?提劍要出席。被周倉拉住。
東邊那幾人以為周澈怕了他們,氣焰愈高。
提案幾的那人叫罵道︰“死狗,還敢提劍出席?怎麼?要殺我麼?來,來,來,乃翁等著你殺!”繞過灑落在地上的菜肴和酒水,舉著案幾沖過來,要砸黃敘。
周澈瞄了眼沖過來的這個人,暗嘆一聲︰“罷了。”停下與許陽說話,正要招呼周倉、姜楓,令他們出手,黃敘旁邊一個甲士搶先動了手。
只見他撩起衣袍,先一腳把身前的案幾踢出,撞到來人的小腿上,隨即躍步出席,趨步疾行,兩步跨到來人身前,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來人雙手高舉、腿上挨撞,早拿捏不住平衡,閃避不及,挨了個正著,連退幾步,連人帶案幾,仰頭摔倒。這人趕上,左手揪其發髻,右腿壓在其胸,右手挺長劍,將劍尖頂到他的咽喉,抬頭扭臉,問黃敘︰“少君?”
這一番話說來長,做起來短。動手的這人輕捷剽悍,動如脫兔,包括周澈在內,誰都沒反應過來。閉眼前,是那許家人砸案幾;睜眼時,已變成了此人用劍脅人。
周澈呆了一呆,許陽呆了一呆,周倉、姜楓注目,東席諸人大怒,兩個性急的分左右持劍沖出,上來搶人。
那黃家甲士縮臂回手,反轉長劍,使劍柄在下,朝那被制服之人的頭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將之擊昏,隨後長身而起。東席沖出的兩人剛好奔到他的近前,呼斥出聲,一個翹足上刺,一個屈身下削,分攻他的上、下兩路。西邊座上,余下的那幾個黃家甲士急仗劍出席,前來支援。
眼看就要是一場混戰。
周澈心中一緊,只听得“哎呀、哎呀”兩聲,再看時,場上動手的三人已經倒下了兩個,——出來支援的那幾個黃家甲士這時才剛奔出兩步。倒下的是許家人,站著的是第一個動手的黃家甲士。
周澈愕然、許陽愕然、周倉等驚奇、東席諸人愕然。
許陽張口結舌,說道︰“這,這,那面黃的……。”
打倒一個舉案幾的不算什麼,但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又接連打倒兩個持劍的,——諸人這會兒看得清楚,倒地那兩人並且不是被劍刺殺,而是與那昏倒之人一樣,也是被許陽喊,“面黃”的甲士用劍柄擊倒的,這就不是一般人了。
黃敘掙開周倉的手,輕蔑地掃視許陽與對面諸人,冷笑說道︰“適才聞爾等大言,以為何等英雄,原來這般弱手,連阿彪的一劍都擋不了!”
許陽只覺得嗓子發干,咽了口唾液,偷偷地往後退了點,拽住身後許甲、許乙的腰帶,把他們往前推,心中想道︰“甲士之中,數這個面黃的最不雄壯,不意竟有此等劍術!”掃描黃敘與另外幾個甲士,自忖,“……,被面黃兒打倒的這三人平素在我家的劍客、賓客中都以勇武稱名,卻連一劍都擋不了。……,一個最不雄壯的面黃兒已如此棘手,剩下的那幾個又會怎樣?堂上就這麼大地方,我若繼續相逼,萬一被他們來個血濺五步?可是不妙!”
他兩個眼珠滴溜溜亂轉,想道︰“丈夫報仇,十年不晚。”想及此處,定了主意,又將許甲、許乙推開,收了怒氣,哈哈大笑,故作慨然地說道,“阿敘,你家的這個劍客是叫阿彪麼?果然壯士!神乎其技。我平生最好結交輕俠、劍客,自問也見過不少的勇士奇才,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阿彪!”拿起酒杯,假惺惺地說道,“阿彪,這杯酒,我敬你!”仰起脖子,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又殷勤地問黃敘,“黃君,不知你家劍客中,如阿彪者有幾人?”
他變臉就像翻書,黃敘都替他臊得慌,有心發怒,到底年少,又讀過不少書,本性也純厚,面對許陽的笑臉,想罵也罵不出來,“哼”了一聲,背過臉,只當沒听到他的問話。
許陽也只當沒看見他的反應,又笑臉殷勤地問“阿彪”︰“阿彪,請教尊姓?能給我說說你師從何人麼?”
“阿彪”轉顧黃敘,見黃敘背著臉,沒出言相阻,便答道︰“在下佟彪,師從京師虎賁王越名下大弟子史阿,乃是王越門生。”
“親授業者為弟子,轉向傳受者為門生”,弟子是老師親傳,門生是再傳弟子。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年紀大的長者或者名氣太大的,當門下弟子多時,做不到每一個都親自面授,便只能再由其弟子來代師授課。如大儒鄭玄最初投學馬融門下後就是“門生”,三年沒有見過老師的面,只能听其弟子轉相授業。
“王越?”許陽常年在鄉間,孤陋寡聞,洛陽遠在數百里外,他沒有听過這個名字,但不妨礙連聲稱贊,“名師高徒、名師高徒!阿彪,今夜見你,我才知何為壯士。瞧我家的這幾個庸奴,簡直令人顏面無存!還請你不要見笑,不要見笑。”
黃敘委實听不下去了,與正啼笑皆非的周澈說道︰“澈君,夜將深了,敘欲請辭。”
周澈做好了和許陽翻臉的準備,卻沒想到最後的結果是這樣,想道︰“不翻臉當然最好,為免生變,早走為是。”頷首說道,“今兒跑了一天的路,我也有些累了。也好,便早些回鄉舍休息吧。”對許陽說道,“子明,夜將深,快要宵禁,不如就此散席?改日閑了,再相聚歡飲。”
許陽打人不成反被打,自覺也無趣丟人,沒面子再留周澈,讓了幾句,也就同意了,將周澈等送出宅門外,又虛聲假氣地對黃敘長揖行禮,裝出一副誠懇的模樣,堆笑說道︰“黃君,你家的劍客真令我羨慕!改天,改天你什麼時候再來鄉亭,我再請你飲酒。”
黃敘不理他,等周澈上馬後,跟著翻身跨上坐騎,招呼“阿彪”等幾個甲士,與周倉、姜楓諸人前後護衛隨從,踏著月色離去。——不知何時,夜空中的濃雲散了,一彎清冷的月懸掛西天。
許陽看著他們走遠,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夜色中後,驀然變色,轉過身,劈手抓住許乙,咬著牙問道︰“安排下的賓客呢?安排下的劍客呢?人都在哪兒?堂上都動刀劍了,乃公差點就橫尸了!卻怎麼一人不見?”
許乙愁眉苦臉,說道︰“少君,你說的是等‘酒過三行’再動手,可才喝了兩杯酒就刀劍相搏了。為免周君、黃姓小兒生疑,那時候人手還沒到位。”
“……,你把履脫了。”
“啊?”許乙不明所以,將木履脫下。
許陽接過來,閉眼長吸了一口氣,猛然睜開眼,劈頭蓋臉地就舉著木履往許乙的頭上、身上打去,一邊打,一邊叫道,“沒到位!沒到位!我叫你沒到位!些許小事都辦不好,讓乃公接連兩次受那未冠豎子的侮辱!”許乙抱頭鼠竄,許陽緊追不舍,舉履亂打,“豎子、豎子、豎子!”兩人一前一後,沖進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