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傳說》正文 思無邪 15-17 by 天天天使 文 / 老莊墨韓
思無邪15-17by天天天使
第十五章何妨與子共疏狂
山風凜烈,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雲霧迷漫間,他只是緊緊摟住身邊那人,閉上眼,任憑勁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身子急速下墜,令他有種覺,這麼一躍而下,生死就在剎那。手微微收緊,感覺到身邊人溫熱的氣息,仿佛亙古以來,那人便在身邊,保護,陪伴,心莫名地放松下來。就算共赴黃泉,也是永恆的美好,何況,那人,又怎會真正讓他陷入險境?
山風不停地吹,風嘯聲不絕于耳,他意識有些微飄渺,忽地掀開眼,往旁邊那人看去,卻見到那人一直含笑的唇角。
“勁節……”心底輕輕喃語,想著好友就在身邊,觸手可及,不禁有恍如隔世、夢幻一場的恍惚。
突然感覺風勁=無==小說節抱住他的手一緊,腳底運勁在半空中連踢了幾下,竟然讓他踢到了崖壁,藉力翻了個身,右手的長劍驀地探出,深深刺向崖壁。
但听得一陣刺耳之聲傳來,火星四射,長劍受力不住,一直往下滑去,但身子下墜之勢,無疑是慢了許多。
當的一聲,卻是長劍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斷成兩截。盧東籬還來不及驚呼,卻見風勁節棄劍,迅速扯下身上長腰帶,腕底一抖,腰帶倏忽飛出,正好纏上崖壁上伸出的一棵大樹。
狂風吹得他們身子飄來蕩去,盧東籬緊緊盯著腰帶,暗暗祈禱腰帶結實一些,不想崩的一聲,腰帶又被扯斷了,兩人身體急速往下墜去。
盧東籬閉上眼,一聲長嘆。一條普通的腰帶,要想承受兩人的重量,委實是太過異想天開了,時候他也會做這種白日夢了?
雖然此刻如此危急凶險,他心底反而一片平靜,腦中浮現的盡是勁節與他相識、相交的一幕幕場景。
有友如斯,夫復何求?
就算盧東籬身死化為飛灰,終究也還是要感激上蒼,讓他再次與風勁節重逢,再無遺憾。
呼呼的風聲劃過耳邊,有如飛一般的感覺,竟是說不出的痛快。忽然眼前是一片白亮的水光,盧東籬愣了一下,嘩啦一聲巨響,兩人身子深深扎入潭水中,濺起沖天的水柱。
崖底處竟是深潭?
難道勁節冒著奇險跳下懸崖,竟是早就崖底是深潭,死不了人?
風勁節拽著盧東籬爬上岸,兩人渾身濕轆轆的,易容的藥物經潭水浸泡,面容上一團糊涂,慘不忍睹,兩人相對一視,皆是忍俊不禁。
盧東籬脫了女子外衫,里面倒是男裝,又取下假發,打散發髻,任一頭烏發披散了兩肩,對著潭水梳洗起來。好不容易整理齊整,一邊風勁節也洗去易容藥物,恢復了本來容貌。他一眼瞥去,正見風勁節笑得賊忒兮兮,甚是可惡,想到居然被這家伙逼著裝扮成一個女子,雖說是為了救人,終究一口氣難以咽下,狠狠瞪了一眼風勁節你笑?”
“呃——東籬,我現在才發覺,你真是很有天份,居然可以扮女子扮得如此惟妙惟肖!說到底,你的身體還是太過虛弱,唉,都怪你以前那般糟蹋的身子,以後還得吃下多少補品才能調養呀……”勁節一本正經地說道,完全不管盧東籬越來越鐵青的臉色。
盧東籬氣得唇白臉青,早這個家伙狗嘴吐不出象牙,偏偏還多事問他一句,早晚得被他氣死惡心死!論起唇舌功夫,盧東籬哪里是風勁節的對手?再與這個家伙爭論下去,也只有被氣的份,盧東籬深深吸了一口氣,背過身去,不理睬某個****的家伙。
風勁節也知惹得盧東籬惱了,不敢再取笑他,徑自生起火來烤衣裳。
潭里的魚又大又肥,在水中游來游去好不自在。風勁節折了一根長樹枝,往水里揮刺,他眼力過人,手速又極快,不一會兒功夫,便串了好幾條魚,足夠兩人大快朵頤了。
一邊哼著小曲,一邊烤著魚,誘人的魚香頓時四處飄散。
“東籬,你嘗嘗我的手藝,嘿嘿,我當年可是練過一段日子的,雖說比不上大廚師的水準,但也絕對不差!”
盧東籬身子一顫,忽地想起當年風勁節被貶為伙頭軍的往事,別人為他打抱不平,他甚至差點要辭官隱世,偏偏風勁節笑呵呵地沒事人一般,還笑言可以趁機學學廚藝。他那樣的人哪,真正是風吹不折,雪壓不倒,天地不能拘,無人能夠束縛的。
是不是因為盧東籬,風勁節本應展開的翅膀才被折了?
是不是有了盧東籬,本應逍遙自在的風勁節,才會變得有了弱點,有了顧忌?
是不是只為盧東籬,風勁節才一次又一次被傷害、被犧牲?
“東籬,是不是我的手藝不夠吸引你,讓你完全沒有胃口?”勁節悶悶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盧東籬的思緒。
盧東籬一呆,望向風勁節,他手里拿著一條烤好的魚,遞了,似乎是出神了,一直沒有反應,勁節的手僵在那里,瞪著,黑著臉,似是極度不滿。
盧東籬訕訕地接過烤魚,連忙轉移話題勁節,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好懸崖之下是深潭?”
風勁節瞥了他一眼,面色忽地變得十分古怪,輕輕一咳,笑道在所有的傳奇故事里,主角跳崖都是死不了的,我有一個為了驗證這一條主角定理,曾經檢查過天下所有出名的懸崖,找出哪些懸崖是跳不死人的,恰巧,這座白雲山、斷腸崖正是其中之一!”
盧東籬“啊”了一聲,愣愣地瞪著風勁節,這個理由,這個借口,實在是……
風勁節看著盧東籬臉上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樣,偏偏骨子里又還是狐疑的,不由放聲大笑唉喲,我說的你不會真吧?無不少字你這人,這麼好騙哪!”
盧東籬氣極用力拍了風勁節一下,板著臉,怒目而視你……你……你……”連說了幾個“你”字,終究還是罵不出話來,只是氣急敗壞地瞪著風勁節。
那個放肆的家伙居然嫌氣得不夠,仿似好不容易抓住的傻事般地放聲狂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盧東籬最後也只有悶悶地轉過頭,不再理睬風勁節。
笑聲中,卻听得風勁節的聲音淡淡的,仿佛帶著漫不經心東籬,你真的嗎?”無錯不跳字。
盧東籬一滯,偏過頭,極認真地思索,久得風勁節幾乎以為他不曾听到的問題。只听得盧東籬極慢極肅然的聲音說道我!只要是你說的,我都!”
風勁節心頭一震,笑容倏然僵窒,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盧東籬,心里酸酸的,歡喜莫名,卻又帶了幾分不出所料的淡然。他半是解釋半是無意識地說道我說的是真的,我那些,一個比一個古怪,你都搞不懂,他們的腦袋瓜子里頭到底裝了些……”
盧東籬展顏一笑,定定地看著風勁節,听他慢慢講那些古怪的事跡。
比如有個很懶很懶的,騎在馬上,不到兩分鐘,就可以睡著,然後被馬給甩下來,偏偏他眼楮閉著,還可以一咕嚕又爬上馬背,繼續睡,到最後,他幾乎可以完全騎著馬睡覺了!更加可氣的是,他居然就憑著這樣無人能及絕世睡功,練成了天下第一的內功。
比如有個很偏激的,如果別人對他好,他恨不得掏出的心,把命送給對方也毫不猶豫,但若是別人對不住他,他必千倍百倍報復之,讓對方承受椎心痛苦。
……
盧東籬看著風勁節,暗暗狂冒冷汗,不由慶幸,勁節的果然古怪,還好,勁節再正常不過了!
比如有個很無恥的,一天到晚,就想著各種奇怪的念頭,想當紅娘想瘋了,成日攛掇戀愛,還要根據雙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來分析對方當時的心理。更加可怕的是,這個是個“龍陽斷袖”狂熱崇拜分子,只要是兩個雄性生物湊在一起,她也可以嗅出一絲絲不正常的情感走向。
听到這里,盧東籬再遲鈍,也覺得全身雞皮疙瘩直冒,寒毛都豎了起來,看著風勁節的眼神,帶著幾分古怪與詭異。
風勁節忍不住大笑沒,在那個色女眼中,你和我,確實非常可疑,非常有奸情!”
盧東籬一呆我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呆了半晌,憤憤地白了一眼風勁節,“胡說八道!”
風勁節無辜地眨了眨眼唉,你別瞪我呀,我說的是我那個無恥****的嘛!”腦海中突然傳來某個魔女憤怒的聲音,一連串聞所未聞的惡毒詛咒從她嘴里蹦出,中間連喘口氣也不需要。如果那不是在罵,風勁節估計會有興趣很熱情地表示一下的敬仰之情,不過,現在嘛,他當然是充耳不聞,由得那個發瘋去。
盧東籬又瞪了幾眼風勁節,頗有“物以類聚”“你也不是好人”的無聲指控的意思。
風勁節摸摸鼻子,有點悻悻然地想,憑那個色女的一廂情願,盧東籬要怪到他的頭上?唉,他真是比竇娥還冤哪!
說起來,跳崖這個點子,還真是拜墨非那個狂熱武俠迷所賜。
當初阿漢第二世,跳崖而死,創下小樓同學入世最短命的記錄。張敏欣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喝毒酒,會死人的,不許上吊,會死人的,不許跳崖跳河,會死人的,最最重要的是,決對不許隨便跳起來幫人家擋刀擋劍擋掌,那通通都是會死人的……”
結果墨非同學非常不服氣地跳了出來誰說跳崖會死人哪?所有的武俠小說里,不但主角,就算是配角,大反角,通通跳崖都會絕處逢生的!”對于墨非這個狂熱武俠分子來說,可能允許有跳崖自殺這樣恥辱的事情發生?
結果他頭腦一發熱,硬是通過電腦搜索了這個世界所有懸崖的地形圖,分析各種應對方法,最後找出幾十處“跳不死”的懸崖。
他對這個成果實在是太有滿足感了,小樓哪一個同學沒被他拖著硬記下那些懸崖地理位置,還非得得意洋洋地告訴同學們,說不定哪一天這些不死懸崖真能救得了他們。雖說他們都嗤之以鼻,但他們這樣的怪物,就算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地圖,終究還是把各處懸崖的地點給記下來了,想忘也忘不了。
唉,沒想到,墨非的一時心血來潮,居然還真的幫了他的大忙。
風勁節很郁悶地想,回小樓後,估計要被這家伙狠狠地敲詐一番了。
至于易容,真正的易容之術關鍵在于神態、表情、一言一語的惟妙惟肖,盧東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就連風勁節也只是當初教阿漢易容之時粗粗學了一點皮毛,根本無法做到完美的易容。
不過,想來雲王雖了解易嫣,但對梅蒼冥定是厭倦、怨恨至極,縱然有了解過梅蒼冥的資料,但絕對不會細細揣摩梅蒼冥的性子。因此,風勁節讓盧東籬扮作易嫣,只是遠遠的站著,不發一語,至于“梅蒼冥”,縱然神情、性格與平日有所不同,但人在面臨絕境之時,就算狂態畢現,也算不得奇怪,關鍵是雲王再精明,也想不到這世上會有他們這樣的“傻瓜”,居然願意代人去死,另外一點關鍵就是,他會使“寒梅劍法”!
“寒梅劍法”乃是梅蒼冥成名的絕技,偏偏風勁節只不過看了梅蒼冥使了一遍,就把劍式、劍意學了個七七八八,甚至加以改進,超越梅蒼冥本人。
武林中人最在意的便是的絕招武功,又如何肯輕易傳授?就算願意傳授,沒個三五年的苦練,又怎能運用得似模似樣?天下誰又會有小樓這樣一群過目不忘、熟知天下武功的怪物呢?因此,風勁節一旦使出“寒梅劍法”,就算雲王有所疑惑,也決計想不到此“梅蒼冥”實則另有其人。
風勁節一邊啃著烤魚,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易容的破綻,也許,大概,就算雲王感覺有些不對勁,或許也沒有心思糾纏不清了吧。反正梅蒼冥和梅、谷子揚三人早持了他的信,去魏國找趙晨了,雲王再大的本事,短期內是尋不著梅蒼冥的,至于以後,人生易變,人心易惑,誰又說得清以後會怎樣呢?
兩人一邊吃著烤魚,一這烤著濕衣裳。盧東籬沉默了一陣,突然開口問道雲王此人似乎並非那般凶狠惡毒的人,為何會大肆牽連無辜,殺了梅、易兩家幾百條人命?”他扮成易嫣,與雲王雖不過打了個照面,但雲王那無恨無怨的眸子,偶爾一閃而過的復雜眼神,還是給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他幾乎不敢,那樣一個驕傲得幾乎不屑于陰謀詭計的人,會真的狠得下心,隨意取走那些無辜人的性命。
風勁節搖了搖頭,嘆道俠以武犯禁,任何一個有所作為的皇帝,都不會真正允許的治下,有這麼一些不听宣調、不受控制的江湖豪客。戴國武風極盛,除了有官府支持鼓勵的武館外,還有更多不受朝廷約束的獨行俠、樹大根深的武林世家、門派,就連一些在其他國家生存壓力沉重的武林高手,也都選擇在戴國生活。這些桀驁不馴的江湖中人,好勇斗狠,凡事自以為是任心而行,恃武力而無視國家法令,更有一些有野心、有實力的大門派,枝繁葉茂,通過多少年的苦心經營,也不知有多少暗藏的勢力潛入朝廷之內,利益糾葛更是難以分清,終有一日,足以左右朝政,控制皇族。梅易兩家不過是皇帝欲整頓武林的一個信號,通過血腥震壓,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也可以借機收攏一批武林高手為朝廷所用。最重要是引起一些世家門閥的不滿與不安,一旦這些世家有所動作,朝廷便可以借機收編、打壓這些武林大派了!”
盧東籬雖然不喜權力斗爭,但不代表他對帝王權術真的一竅不通。听了風勁節說到戴國武風強盛之時,他便明白,不由喟然一嘆,念及那些無辜枉死的性命,心中莫名地悲涼。想了想,盧東籬還是忍不住問道梅蒼冥夫婦去了哪里?”
“我讓谷子帶他們去了魏國,投靠我一個。”
“雖說他們到了魏國,但若是雲王,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呵呵,我那個嘛,都怕,就是不怕麻煩!”
盧東籬想想風勁節那些性格怪異、本事過人的,也不禁一笑。梅蒼冥迫于形勢,遠赴異國,他日,若是他手握重權,或是有了一搏的實力,又是否會殺回戴國呢?心底終究有些微的放不下,忍不住問道他們會放棄仇恨嗎?”無錯不跳字。
“他們已為人父,為人母,再不是當日孓然一身的瀟灑與沖動,可以不顧一切地隨心所欲,可以毫無顧忌地听從己心。有了牽絆,既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責任。“
盧東籬眼神驀地一滯,帶了些微的痛楚。
風勁節靜靜地望著他你想好了嗎?”無錯不跳字。
盧東籬臉色發白,似是不堪重負般往後退了兩步,腳步蹌踉,搖搖頭,聲音說不出的喑啞慘淡我不能再連累他們!”
“你應當,我的醫術、易容術相當不,而且,也有些值得依賴。”
盧東籬眼神一亮,卻又漸漸黯淡,神色間帶著決絕與痛楚見了又如何?婉貞……婉貞不可能離開……”說到婉貞的名字,盧東籬的語氣一頓,神色也溫柔萬分,分明是想起了那個溫婉深情的女子。
風勁節眉頭一皺為何不能離開?”
“如今甦盧兩家的榮耀皆系于婉貞一人身上,若是……他們,再經不起一次折騰了!”
“盧東籬,你到底想樣?甦盧兩家的榮耀關嫂屁事?你就忍心見她活生生地困死牢籠,做她的籠中鳥,做她的貞潔牌坊?!”風勁節聞言大怒,惡狠狠地瞪著盧東籬。這還是風勁節與盧東籬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的怒氣沖天。
盧東籬苦笑,他的,總是以他的幸福、利益、志向為第一,總是為他考慮到所有的方方面面,但,卻不包括他的宗族,他的親朋。風勁節會交待一切、安排好一切,但都只限于他的妻兒,其他的叔伯們,他們顧不得,也幫不起。
但盧東籬不是赤條條來去的一個人,他出身書香世家,他在人世的牽絆,不僅僅是妻兒而已,那麼多的長輩,那麼多的,織成一張既無力也無心去撕裂的網。風勁節可以對這些他不認識,也看不上眼的陌生人視若無睹,但盧東籬,卻不可能做一點點損害他們利益的事。
他一人蒙冤,舉族皆受誅連,他一人喪命,舉族皆受辱遭罪。
如今,好不容易從十八層地獄地爬出來,富貴已極,尊崇至極,又如何,敢冒萬分之一的險,去面對未知的波折與恐怖?
安排婉貞與箬兒詐死,就算做得再巧妙,再天衣無縫,在有心人的眼中,或許皆有可能露出破綻。他不認為,時至今日,圍繞在甦婉貞身邊的,沒有當今趙王的心腹眼線。
當日他答應盧東覺離開趙國,早已存了放棄一切的念頭,不再見面,不再有盧東籬這個人,只為了,甦盧兩家可以平安、榮寵地生活下去。
如今,他又如何能為了一己之私,而去冒險,而去連累早已擔驚受怕、備受折磨的甦盧兩家呢?
只是,他的妻……
盧東籬的神色越發淒然。
他從來都刻意地不去想起他的妻兒,不去提及婉貞的名字,只怕一念及,無可抑制的思念便如洪水滔滔,將他淹滅。他怕他忍不住偷偷去見婉貞,他怕他忍不住想要一家團圓,他怕他無法忍受如此虧欠、辜負婉貞……
手指不知不覺用力握起,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霎時血肉模糊,只是,絲毫不覺得痛楚。
他那溫婉可人的妻,永遠理解他,支持他,永遠無怨,無悔,永遠只報喜不報憂,永遠擔心他的身體、安全……
盧東籬,你真是自私得無可救藥!
勁節說,他能救婉貞母子!
勁節說,他能安排好一切!
勁節,他總是能夠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勁節,他絕對不會讓一家陷入危險!
心底里,卻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不停地提醒︰不能輕易冒險,不能連累甦盧兩家……
他用盡全身最大的力量,才勉強克制住馬上去見婉貞的沖動,胸口卻是痛不可當,痛得久了,幾成麻木,他咬咬牙,突然跳了起來,沖向潭邊,怔怔地望著一潭清水,神色淒楚迷茫。
風勁節怒目而視,卻只見盧東籬的背影在夕陽中,越發孤絕淒然,心中一軟,復又酸楚東籬東籬,總是顧忌得太多,總是為了別人考慮擔憂,你的心里,到底放在第幾位?!”
咬牙握拳,想到那個隱在背後策劃了整件陰謀的瑞王,哦,現在應該稱為趙王陛下了!為了王位,為了權力,就這樣舍棄了保家衛國的元帥將軍!那麼多的血戰惡戰,都不曾奪去將軍的性命,卻只因上位者的一個陰謀,就要將帥不但流血,更要流淚心碎。拜他所賜,盧東籬受了那麼多的苦,受他假惺惺的恩惠,盧東籬與甦婉貞只能夫妻分離!
他風勁節不是盧東籬那樣的忠臣義士,不會總以國家為考量,在他心目中,盧東籬,以至于盧東籬的妻兒,重于一切,高于一切!
既然盧東籬一意要保全妻兒,甚至宗族親人,那他自當竭盡全力,雖然要護得幾百人的家族平安,難度極大,但也並非全無可能。真要惹怒了風勁節……風勁節冷哼一聲,眼中頓時鋒芒畢露。趙王陛下,若你不能放過盧東籬,那風勁節,自然也不會放過你!只是不知,你的王位,坐得夠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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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安陽
戴國南面與越、魏兩國接壤,越國是魏國的附屬國,雖是小國,卻是地地道道的水鄉,水道縱橫,土地肥沃,物產豐富。貫穿戴國南北的平安江,進入越國地界,水勢開闊,浩浩蕩蕩,整個越國水運發達,商業繁榮,尤以平州、安陽二城,繁華綺麗,盛于江南,素有“平安****,甲于海內”之稱。
越國雖富甲天下,但越人重文輕武,國小力弱,國力不強,只能依附魏國,仰人鼻息。而魏國是天下七強之一,戴國雖然武風強悍,總體說來國力卻只能在天下諸國中排行中等,因此,雖也有心瓜分越國,卻奈何強魏在一旁虎視眈眈,只能強忍不敢一口吞下嘴邊肥肉。
風勁節讓谷子揚帶著梅蒼冥夫婦去了魏國,又與谷子揚約好在越國安陽會合,解決了梅蒼冥與雲王恩怨之後,便與盧東籬離開戴國,徑直往南而行,不多久,便進入越國境內。
本以為可以欣賞十里荷花、三秋桂子的江南水鄉美景,沒想到一路行來,盡是一片荒蕪。良田淹沒,人煙稀少,偶爾遇見一群人,盡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一打探,才知越國上個月遭遇了百年罕見的水災,平安江堤壩決口,洪水瞬間淹沒了越國一半的國土。百姓流離失所,或逃去魏國,或逃往不曾被洪水淹沒的城鎮。
安陽地勢高,城牆厚,雖被洪水圍困一時,損失倒也不是特別大。安陽太守為官清正,精明能干,頗得百姓贊許。洪水過後,許多百姓都流亡至安陽城,而安陽也都接納了眾多災民,安置災民生活,開倉放糧,結果吸引了越來越多的災民。可能是安陽無法安置太多的災民,听說安陽居然封城了,不再讓災民靠近。
盧東籬一路看著災民淒慘的境況,心頭難受至極。兩人手中財物基本上已快散盡,但解救一人,不代表能救所有人,救得一時,也不代表能救得一世。到最後,就連盧東籬也是疲憊無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群群災民,缺食少衣,流浪受苦。
風勁節心中卻隱隱有些微不安。盧東籬曾對他說,幸好和谷子揚約在安陽會合,谷子一向機靈,應該不會有事,風勁節只能微笑,卻說不出心底那絲不安的感覺。
離得安陽還有幾日的行程,風勁節接到“北斗”的飛鴿傳書,終于證實了一直不安的源頭︰安陽溫疫!
難怪傳言安陽封城,旁人只道安陽接受不了太多的災民,孰不知,安陽城中十萬人卻正面臨著生死關頭。或許是朝廷不願溫疫的消息傳出去,弄得人心大亂,才會封城,又嚴密控制消息的流傳。
盧東籬第一看到這個消息,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這個時代,水災過後,最怕就是大規模的溫疫了。一旦出現疫情,一般都是封閉災區,任里面的人自生自滅,如果上位者冷酷殘忍一些,甚至會直接火焚城鎮,以免傳染。
安陽城本就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再加上前一陣子,各地的災民封擁而至,整個安陽城起碼有十幾萬人在里面。而今是進不得,出不去,也不知城中情況,疫情是否得到控制。
兩人心急如焚,連夜趕往安陽。到得安陽外城,便見得城外四處道路已被軍隊管制,路上放上障礙物,重兵把守,遠遠看見有人往安陽城來,便由將士出面勸走。
風勁節站在城外一處山峰之上,只見安陽城宛如一座死城,城門緊閉,不聞聲息,也不知城中是否如地獄一般景象。饒是他見慣了生死場面,也覺心冷如冰,身子不自覺地微微顫抖。十萬人的性命,微如螻蟻,如果就這麼放任下去,絕對難有幸存人員。但要不如此,一旦讓城中的人接觸到外面的人,萬一疫情擴大,難以控制,則死亡人數更加難以想象。到時莫說越國,就連臨境的戴國、魏國,也怕難逃白骨遍地、民不聊生的慘狀。
深深吸了一口氣,風勁節轉頭看向盧東籬。兩人眼神相對,俱從對方漆黑的眼眸深處看到堅定不移的目光,不由嘆息。此時此刻,根本不需要對對方說“你留下,我進城”之類的廢話。就算盧東籬醫術不精,就算盧東籬進了城,可能也只是枉送性命,風勁節也說不出任何阻止的話來。
以風勁節的身手,要偷偷入城,還是極為簡單的一件事。但他們並未繞過軍隊,只是直接找上領隊的將領,平靜淡然地說道我們是大夫,願進城略盡綿薄之力,生死不論,各安天命!”眾將士聞言,不由肅然起敬,卻還是盡力勸他們不要沖動行事,奈何他們兩人心意已決,只得放行。
眾將士看著他們二人堅定地走向安陽城門,看著他們背影越來越小,看著他們在城門外喊話,看著久不開啟的厚重城門微微開了一道小口,看著兩個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城門背後,眾人也不知是敬是佩還是笑他們太傻,只在那一瞬間,都不由自主抬頭望天,默默祈禱,只盼蒼天有眼,憐憫蒼生。
守城門的兵士不過十幾人而已,打開城門,看二人進城之後,打量著這兩個自稱是大夫、主動進入這座死城的人,一個個眼光都是帶著幾分憐憫,仿佛站在他們面前的不過是兩個送死的傻瓜罷了。好奇地看了數眼之後,他們仿佛又對一切都失了興趣,徑自懶洋洋地靠著牆角閉目休息。盧東籬向他們問路,其中一人隨便一指大道,連眼楮也不睜開。盧東籬輕輕一嘆,不再多問,與風勁節慢慢順著大道往前而行。
這座昔日繁華甲天下的名城,此時一片靜悄悄的,走在街上,幾乎難以看見行人,惟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清晰入耳,宛如一下一下敲打在心頭。幸而城中雖靜,卻並不混亂骯髒,更不曾見到瘋狂絕望的百姓,居然不是一片愁雲慘霧,絕望氣象,倒叫風、盧二人十分訝異。
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終于看見幾個宛若乞丐模樣的人靠著牆角,只是目光呆滯,神情淡漠,宛如活死人般,沒有絲毫生氣。盧東籬心頭一顫,猶豫了半晌,還是走上前去,向他們打探消息。
听說他們兩個是主動進城的大夫,幾人都是面無表情,仿佛根本不對大夫抱希望。盧東籬似乎也覺得奢求這些早已心死的人答話十分為難他們,嘆了一聲,正待離去,其中一人衣衫雖襤褸,但面目依稀斯文清秀,倒似是讀過幾年書的書生,他眼珠轉了轉,突然站了起來,湊近了盧東籬,開口說道江大人在城西那邊!”
盧東籬被他突如其來的開口驚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那人又是一笑,說道江大人可是好官哪,安陽城傳出溫疫之時,多少達官貴人、富商老板都急急逃走了,只有江大人堅持留了下來,與災民一道面對溫疫,兩位大夫必是听說了江大人的仁義之舉,才主動進入安陽城的吧?無不少字看兩位的舉止氣度,定是胸有萬象的飽學之士,想來安陽城有兩位襄助,必能化解此劫,重見天日!”他一改先前冷漠之態,滔滔不絕地對盧東籬介紹安陽城內情況。說到溫疫奪人性命,短短十余日,城中已有上萬人感染上疫癥,神色不禁慘淡,語聲數度哽咽。
盧東籬雖早已料到城中死傷無數的慘景,但親耳听到一條條鮮活的性命忽然之間就化為游魂,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不忍再听書生說下去,低聲道了一聲“多謝”,轉身慢慢離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道你們的父母官不曾放棄你們,你們反倒要放棄嗎?!”
幾人面面相覷,那書生忍不住大笑,笑聲竟有幾分遮掩不住的譏誚惡毒這位倒是好心腸!听說只要跟染病的人講過話,便也逃不過被傳染的下場,這位好心腸的,難道不曉得我們幾個早已染上疫癥了嗎?”無錯不跳字。
盧東籬頓時愕然,難道此人突然好心熱情地介紹安陽情形,竟是懷了如此惡毒心腸麼?他雖見慣了官場爾虞我詐的黑暗,卻對普通百姓始終抱著純樸、善良的心態,此時被這素不相識的人莫名其妙地陷害,一時也不知是悲是痛,只是愣愣地望著他們,說不出話來。
風勁節揚眉冷笑原來不幸,便想著全天下的人都該死,你也算是讀過書識得字的斯文人!”
那幾人冷冷看著風勁節,書生陰陽怪氣地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怨得誰呢!哎呀,不好意思,我又對著你多話了!”
風勁節也曉得跟這些絕望等死的人說不清,冷冷瞪了書生一眼,懶得與他們計較,拖著盧東籬往西城而去。
“不好過,便看不得別人好過麼?!”盧東籬神色慘淡,喃喃自語問道。
“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人類對待的同伴,可以讓你無法想像的殘忍、冷酷、陰狠、卑鄙,但這世上最美好的還是人心,只有人類才有真、善、美、光明、正直、忠義的情感。區區一個瘋子,就讓你對人性失望了嗎?”無錯不跳字。
盧東籬微微一笑,眉宇間淡淡的悲哀一掃而空只要面對面談話,便會被傳染嗎?如此厲害的傳染途徑,難怪安陽城戒嚴如斯!勁節,你可有把握治愈疫癥?”
風勁節掃了他一眼,忍不住翻翻白眼,這人,剛剛還傷感著呢,一會兒功夫,便又擔心起別人的生死來了。唉,成天就曉得憂國憂民,就算他是起死回生的風大神醫,也挽不住他勞心勞力的兩鬢星霜呀!
“可能說便傳染?普通百姓不懂醫術,怕是以訛傳訛,夸大其辭了。若真是通過空氣、唾液傳染,十幾天,也不可能只有上萬人感染而已!安陽怕是早成一片死域了。一般說來,水災過後,又是夏秋之交,最有可能引起的便是腸道類傳染病,基本上都是因為食物腐敗、衛生原因而引起的溫疫……”他這邊解釋,盧東籬側耳細听,極是專注。風勁節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東籬,你這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性子,便是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閑,怕也難之又難,我就,跟你一起,一世逍遙山水也不過是可望而不可即罷了!哎,你就不能對我有點信心嗎?”無錯不跳字。
盧東籬被他似真似假的哀怨神情逗得一笑是是是,你可是閻王莫敵的天下第一神醫,能者多勞嘛,風大神醫!”
越往城西而去,所遇著的人越多,大多數人神色倒是十分平靜,看見他人,都是淡淡的,既不熱情,也不仇恨。那種認命般的平靜反而讓盧東籬、風勁節感到心驚肉跳。
到底要怎樣的絕望,才能讓一向求生****強烈的人們,生出這樣解脫般的淡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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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是安陽的貧民區,自從水災以來,逃難的百姓大量涌入安陽城內,幾乎都是安置在城西落腳,也是溫疫最先開始暴發的地區。
因為人群太雜,居住地又太密集,開始不過數人身上發熱、嘔吐、腹瀉,因為是災民,生病也屬正常,連大夫也請不起,便無人顧及,沒想到,短短數日,竟有上千人同時發病,如此一來,就算是一般的百姓也肯定感染上了溫疫。
安陽太守江楚听得溫疫暴發,立刻城中最好的大夫看診,大夫看過之後,認定是極嚴重極難治的疫癥,他們都沒有辦法解決此疫。江楚听得大夫回報,無奈之下,只能一邊將疫情上報,請求朝廷派最好的太醫前來安陽救治,一邊通知守城將軍封鎖城西地區。
城中那些消息靈通的達官貴人早早得到溫疫的消息,連夜便離開安陽城。而其他不曾感染溫疫的百姓一直以為溫疫集中在城西暴發,主要是針對那些災民,城西既然封鎖,他們便也沒有危險。整個安陽城總體來說,還是十分平和的。
沒想到,情勢急轉而下,城西封鎖不過一日,在城南最繁華的商業區,竟然也發生了溫疫,且以一日成百上千人地速度傳染。江楚無可奈何,只能下令封城。這樣,就算一些權勢較為普通的富貴人家也被困在城中,無法離城了。
幸而江楚十分鎮定,他本來可以在第一離開安陽城,但卻留了下來指揮百姓。雖然沒有行之有效的藥方,但他還是盡力隔離病人,指揮百姓清掃髒亂,火燒死于溫疫的尸體,減少傳播之源。
剛開始城中也是一片混亂,百姓或絕望哭泣,或激動瘋狂,或沮喪尋死,一些無賴、地痞、甚至絕望的人們趁機燒殺搶掠,更加增添了城中的混亂。江楚及時以鐵腕手段鎮壓這些鬧事的人,又一遍一遍地宣傳自救、自力、朝廷必定會派人來解救眾人的道理,一邊開倉放糧,籌備全城藥物,盡力讓溫疫發作得更緩慢,讓感染了溫疫的人們得到救治,最算不能根治溫疫,但也一定要支撐到支援。
在江楚的帶領之下,且百姓們也意識到一味的慌亂只會帶來更多的混亂、死亡,經歷過最初的瘋狂之後,所有人都漸漸冷靜下來,也開始平靜生活,靜靜等待朝廷的救援。
但溫疫委實太過厲害,人們在驚恐、畏懼中猜測、揣摩,到底溫疫是如何傳染的,各種傳言漫天飛,到後來,發展到只要曾經與有病的人接觸、,皆有可能被傳染。人心惶惶之下,只能躲在家里,不再出門上街,不再與人交談,只是就算是這樣,似乎溫疫也不曾完全放過他們。
如此過得十幾天,城中數十家藥房的藥材早已被哄搶完畢,城西更是大面積傳染,每天都有無數的人閉上眼楮,焚燒尸體的黑煙日日不停燃燒。全城百姓每日看著城西那沖天的黑煙,而期盼中的救援始終不曾到來,人們也一日日地沉默下去,到得後來,人們也不再哭鬧,不再咒罵,只是淡漠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其實江楚心中十分明白,安陽離京城臨江太近了,不過數百里的路程,安陽百姓若是脫逃,首先去的地方便是臨安,而這些脫逃的百姓,誰又能保證沒有一個染上溫疫呢?對于高高在上的皇親貴族、朝臣百官來說,最要緊的便是不能讓安陽城跑出一人,至于安陽的十幾萬百姓有沒有得到救治,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是太重要的問題。
至于太醫?哪一個人又不是愛惜的性命甚過救死扶傷,誰願意冒著喪命的危險,來到安陽城里,診治溫疫呢?何況,安陽幾個有名的大夫,醫術在越國也是赫赫有名,他們既然沒有辦法診冶疫癥,京城的所謂太醫們,誰又敢拍胸脯保證一定能夠解決溫疫?既然沒有把握,自然也不願冒險了!
自下達封城的那一刻起,江楚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困死危城,恐怕是安陽百姓的最終命運,包括他。
只是,一息未止,終不能坐以待斃。
他一日復一日地巡視城中,一次又一次鼓勵著百姓,他盡力安排百姓們的衣食住行,盡力保持微笑堅信奇跡,他盡心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能夠懷著美好的希望,他盡心讓那些喪親失友的人們振作堅強起來……
他憔悴,他消瘦,他悲哀,他無奈,他心力交瘁,他無能為力……
一天又一天,一個又一個人倒下,人們慢慢醒悟,慢慢絕望……
江楚看著淡漠著帶著悲痛的人們,心中也痛得無以復加,父母官,父母官,不能護佑子民,如何做人父母官?
“大人,先吃下吧,你若是支撐不住了,大家就更沒有盼頭了!”清朗而略帶稚氣的聲音傳入耳中,江楚回頭,沖著身邊清秀少年微微一笑,只是這淡淡的微笑也說不出的淒涼無奈我了!”
這少年是在水災之時入安陽城的,溫疫剛剛傳染時,憑他的本事,要離開安陽城,估計不是難事,偏偏這少年竟是天生俠義心腸,在大多數的大夫都或逃或躲起來的時候,他一個外鄉人,居然站了出來,天天看診,幫忙染病的百姓,更提供了許多預防傳染疫癥的辦法。他自稱不過學醫數月,本事不濟,但看他沉穩熟練的手法,睿智有效的預防辦法,真讓人不敢他學醫才短短數月。
少年一直說他與師父約在安陽會面,他的師父是天下第一神醫,一定會趕到安陽,一定有辦法解救安陽百姓。
他說他的師父可以起死回生,妙手回春,再嚴重的病癥,也難不倒他師父。
或許是這少年一直的信心、熱情、活力感染了他,就算是最無助最悲哀的時候,最算是被人指著鼻子罵他是殘忍的劊子手時,他也默默地堅持下來,仿佛他也隱隱地對那位神奇的師父,抱著不可置信的希望。
伸手接過少年手中的干糧,卻在那一瞬間,看到少年臉上不可置信的狂喜。他手一顫,食物落地,心中隱隱閃過一絲驚喜,果然,听到少年喜極而喚師父!”
江楚轉過身去,只見到一襲白衣飛揚,恍若最明亮的太陽,燦然奪目,耀眼生輝。明地一片慘淡,倏然間,卻似佔盡了天地的光華,整個天地因著他一人,而光彩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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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千金
風勁節不是神,不可能吹一口氣,揮一揮衣袖,所有的災難便遠離,所有的苦痛便消失。
他也只能根據實際情況,判斷溫疫的性質、傳染源,只能盡快地針對各種病癥給出治療藥方,以及盡力做好防治工作。
不能喝生水,所有的井水必須燒開之後,才能飲用;消滅蒼蠅蚊蟲,最好扎緊褲腿、袖口,防止蚊蟲叮咬;清除垃圾污物,管理好糞便、污物;不要接觸污水,不要隨地大小便,所有的污物尸體都要焚燒干淨;絕對不能吃已經腐敗的食物,護理病人也要謹慎,盡量避免身體接觸,注意防止皮膚受傷,一旦受傷要進行消毒、包扎……
這些預防措施,在風勁節到來之前,江楚听從谷子揚及一些大夫的囑咐,也已經盡量吩咐百姓做到,雖然諸如生水、污物、蒼蠅的管理,可能尚不到位,但整個安陽城,在衛生方面已經算是做得極好的,所以,後期傳染人數才漸漸減少。
針對病癥,風勁節開出種種藥方,一些染了溫疫的病人,在吃了藥之後,短短數日便明顯有了好轉。眾人知曉終于有了可以根治溫疫的藥方,都激動地歡呼起來。剎時歡聲如雷,震得天地失色,整個安陽城頓時宛如活了一般,許多百姓都自家中跑上街道,又喊又叫,又哭又笑,更有許多人跪倒在地,滿懷感激之情地謝天謝地,當然,更要感謝那位妙手神醫風。
天生神醫,天佑安陽!
一時之間,“風神醫”之名傳遍全城,人們口中不停地呼喚“風”,誠心祈盼風好人有好報,一生平安。
萬家生佛,功德無量,當如是!
百姓都在歡呼,狂喜,可江楚、盧東籬、風勁節卻聚在太守府內,愁眉相對。
安陽是越國第二大城,存糧足夠城中百姓吃上一年,但藥材,卻只有幾大商家才有存貨。封城將近一個月,外面的人進不來,朝廷也不曾派人給予支援,城中商家沒有辦法出去進貨,有些急需的藥材早已告罄。就算風勁節有辦法治愈病患,但巧婦還為無米之炊,沒有藥材,如何治病救人?
風勁節微微垂眸,手上握著一塊溫潤玉佩,手指輕觸玉佩,微涼的觸感自指間傳至心頭,輕輕一嘆,風勁節神色漸漸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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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堂”是一家集治病、賣藥于一體的藥行、醫館,遍布天下各國。一般的醫館總是懼怕江湖中人,不肯盡心盡力為江湖中人治病療傷,惟有“千金堂”來者不拒,進了“千金堂”,不問身份,不管恩怨,不論對。大人盡心為患者治病,病人也老老實實地配合治療,但凡有任何的恩怨爭端帶入“千金堂”,“千金堂”再不會給予任何的幫助。
“千金堂”規矩極嚴厲,以前尚有些凶狠之徒不信邪,借口“千金堂”幫了的仇敵治病療傷,只管到“千金堂”挑釁鬧事,結果,一個個銷聲匿跡,最後連影子也找不著。漸漸地,江湖中人也罷,達官貴人也好,都明白了“千金堂”絕對不是一家普通的藥行醫館,它的後台為何方神聖,始終也沒有人清楚,但誰也不敢再冒險去和“千金堂”過不去。
臨江“千金堂”後院,數十人神色緊張,肅然之氣充斥整個院子,勁裝持刀劍弓槍,形成一個包圍圈,正中間,一個白衣男子含笑而立,神態輕松,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拿刀掄槍,喊打喊殺的敵人,而是與他誠摯相交、品茗飲酒的知交。
“在下自安陽而來,為安陽百姓求藥,還望貴主體諒百姓困苦,慈悲援手。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貴主多多包涵見諒!”
話音剛落,便听一聲冷哼,三人自廳堂中走出。當先一人年紀不過二十余幾,雍容溫和,看著風勁節,眼中流露幾分好奇與興趣。另外兩人,一個四十幾歲,神色冷漠如冰,仿佛萬事不縈于懷,只是緊緊護住那青年,另一人則是位老者,白發蒼蒼,但容顏卻並不顯蒼老,讓人摸不透他的年齡與修為。
發出冷哼的正是這位老者。
“閣下好大口氣,就憑你一人一言,便要千金堂傾盡全力提供藥材,千金堂雖然也有每月一日義診的善舉,到底還是生意人,閣下憑要千金堂做這等虧本買賣?”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千金堂行醫天下,自當稟持醫者仁心之理念。何況,在下也不曾要求千金堂免費提供藥材。安陽太守、十萬百姓,得千金堂大恩,又豈會讓千金堂憑白損失?”
“閣下空口無憑,可有官府信物?可否先下定金?”
風勁節淡淡一笑在下來得匆忙,倒是不曾備下錢財。”心中卻是懊惱,唉唉唉,生意人哪,當然得看對方的信用、擔保,甚至是身份地位,兩手空空,憑白要人作主提供這麼大批的藥材,恐怕是個人,都不會輕易贊同!唉,想想當日,網不跳字。
中年男子瞳孔一縮,剎時無匹的殺氣如瀑般傾瀉而出,右手按向腰間刀柄,用力一拔。
突然間,空間仿佛扭曲,似乎有無形的手壓迫著他,他練得千萬次、純熟無比的拔刀動作,竟然頓住!
面色一變,手上青筋迸起,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肌肉,才能讓人明白,他用了多大的力氣在拔刀。
刀出鞘,刀光還來不及閃耀,他那無匹的勁道突然落入空蕩蕩的虛無之間,仿佛用盡全力一拳揮出,卻是打了一個空,那突如其來的落空,令他難受得幾欲吐血。
然後,又是一股張揚激烈的劍氣撲天蓋地涌來,連著他原來拔刀的力道反撲沖向胸口,一虛一實,饒是他修為再精深,也受不了這樣的反擊,噗地一聲,鮮血直噴。
只是呼吸交睫瞬間,白影已自他身邊掠過,宛如輕煙一縷,他大驚失色,來不及調理氣息,轉頭看去,風勁節手中短劍已橫在那青年頸間,左手出手如風,連點青年身上十幾處要穴。
這時,風勁節才笑盈盈地說道這樣的保證,可夠份量?”
老者站在青年身邊,只覺一陣風吹過,根本還來不及反應,青年就被風勁節制服,以他的眼力,竟然無法看清風勁節那一瞬間的動作,只覺背心一片寒意,又羞又驚又怒,死死盯著風勁節,怒道你、你竟敢對……對無禮!”
風勁節聳聳肩,嘆道沒辦法,不用這一招的話,你們怎肯听我的吩咐呢?”
青年神情自若,微笑道閣下好身手,我這護衛雖然不才,但也自信這世上能勝過他的人亦是不多!卻不知閣下是哪一位高人?”
“我不過是一無名小卒罷了,只為安陽百姓請願而已,得罪之處,還請洛令主多多海涵!”
他這麼淡淡道來,青年、老者、中年男子三人卻是同時臉色一變。
“你既知曉我是誰,既知曉千金堂的來歷背景,看來是有備而來了!只不知閣下是否有承受我家主上怒火的覺悟?”青年神色一整,不再笑如春風,語聲帶了幾分冷傲凌人。
風勁節一笑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日貴主若要怪罪在下,在下也只好承受了!不過,現在卻要勞煩洛令主盡快調集這幾味藥材,三日內送入安陽城中。”
他收起短劍,取出一張信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十幾味藥材名,遞給青年。
青年接過信箋,淡淡掃了一眼,順手傳給老者,雙手抱胸,神色淡漠你雖給我下了獨門禁制,但,你就如此自信,我一定會按你意思行事?!”
“如此功德無量之事,洛又何必太過計較?”風勁節眉一揚,“何況,在下也不打算強搶強買,藥材到安陽之後,在下自當湊足銀兩奉上!”
青年朗聲一笑閣下劫富濟貧的功夫倒是獨步天下,無人能及!”
風勁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人獨行而不悔,就算有罪,何懼之有?”
青年深深地看了一眼風勁節,傲然道閣下既知洛隱身份,想來,對洛隱性格也應有所了解才是。洛隱生平行事,從不受人挾制,寧可玉碎,不為瓦全,閣下武功雖勝我百倍,卻也未必能夠折服我!”
風勁節一怔,他還真不曾仔細研究過洛隱此人的性子,行事風格,此時听他說得剛烈果決,斬釘截鐵,轉念一想,洛隱乃是逍遙閣四大令主之朱雀令主,朱雀主南方之火,自是性烈如火,剛強堅毅,想來他所言非虛。心中不禁哀嘆就遇上這麼難纏的主,一聲長嘆,恭身作揖洛,是在下魯莽孟浪了!要脅挾持實非在下所願,只要你肯援手安陽,但有所吩咐,在下無有不從,還望看在百姓無辜的份上,暫息雷霆之怒。”
洛隱見風勁節服軟,目的已然達成,微微一笑,漫聲道如此,閣下莫要忘記你欠我千金堂一個人情——”突然臉色一變,眼楮直直盯著風勁節腰間玉佩之上。
風勁節正色道當然!”
洛隱收起冷冽之色,突然道既然如此,為顯在下誠意,在下便隨風一同前往安陽!”
他從冷傲不屈到熱情主動,轉變得太快,決定太過突然,眾人一時驚詫至極,就連風勁節也一時反應不,呆呆地望著他,渾然不曾注意到洛隱居然的姓氏,直呼“風”!
“不可!”中年男子一直不語,眼見作出這等危險的決定,下意識地就出聲反對。
“,萬萬不可呀!”老者也急忙叫道。
洛隱微笑道有風在,我的安全自不用擔心!好了,余堂主,有閑聊的功夫,你不如還是盡快籌得這批藥材,送往安陽吧!”揚眉淺笑,“你越快準備好藥材,我越沒有性命危險呀!”
老者又氣又急,一張臉漲得通紅!”
洛隱揮揮手,轉對風勁節道風,咱們這就動身吧!”
風勁節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配帶的玉佩,灑脫一笑,道好,請吧!”
兩人慢慢往外走去,那中年男子緊緊跟在洛隱身後,不言不語,一身寒意,比起初見之時,更是冷冽三分。
洛隱嘆氣齊叔,我是和去喝茶聊天的,又不是相殺打斗,你這副模樣,難怪我至今都找不著心上人,人家姑娘家一看你這萬年冰山冷面孔,哪里還敢上前與我搭訕!”
中年男子眉頭皺得緊緊的,半晌,憋出一句受不了的,太弱,不要也罷!”
洛隱身子一晃,差點被口水嗆死,咳咳兩聲,搖頭嘆氣。
風勁節忍不住放聲大笑,心中暗爽幸好我身邊可沒有這等死腦筋的奇葩,要不然,那些嬌滴滴的美人豈不是要傷心死了!”突然想到身邊雖然沒有冷面男,但也有一個正人君子。這位盧聖人對女色向來是非禮勿視,若想著流連煙花,********,倒是先要拋下某人,與那紅fen佳人談些個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去也。
不過……風勁節嘴角突然抽搐幾下,這個“拋”字,用得可不太妙啊!前些日子,與段弦走馬章台,混跡于紅巾翠袖之間,張大魔女說來著?……瞞著“正妻”偷香竊玉?!啊呸呸呸,都亂七八糟的,真是被張敏欣毒害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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