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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傳說》正文 第57-62章 文 / 老莊墨韓

    第57-62章

    【男寵篇續五十七】滄海一粟

    對于一個要強的人來說,在競爭中敗北,並不是最難以忍受的。最難以忍受的,是踫上一個根本不屑和你競爭的人。

    阿漢居然也是為了逃避才來參加成人模擬的。他逃避進入星學院。听到這個消息,張敏欣看著阿漢的眼神,讓這個遲鈍到家的家伙也連打了幾個冷顫。

    時空穿梭機里,那麼長的相處,對阿漢的性子了解越多,她就越火大。我那麼樣的辛苦,那麼重大的犧牲,在你看來,都是根本沒有必要,都是自討苦吃?你真的就都不在意?真的只要能偷懶,都能接受?你究竟是都能接受,還是你命太好,根本就不懂得一個人如果偷懶的話,會是怎樣的後果!于是,她抑制不住地想扒掉他那層厚到極點的皮,想讓他知,想讓他後悔!一次次地捉《無》《》小說弄阿漢,都捉弄成了習慣。但每次,她都是拳頭打在棉花上。門框上架盆水,倒在阿漢身上,阿漢去換衣服。半夜里騙阿漢緊急集合,阿漢起來看看沒有,再睡覺……

    最後,她終于……

    阿漢第一世,她對和對別人都說,她的惡作劇是為了督促阿漢成熟,是為了人類的利益。但是,她畢竟不是她的爺爺。她明明,會這麼做,其實真正是因為。不過是咽不下那口氣,放不開胸中的那種不忿和不平。偏偏自欺欺人,又不是她的長項。看阿漢一次次經歷那樣的慘烈,看阿漢一次次經歷那樣的慘烈後,眼神越來越晦暗,性子卻還是和原來一樣散淡,她止不住地心虛和懊悔。

    他不是不屑。只是無爭。也許,是上天給了他太聰明的頭腦,所以,上天也取走了他身上另外一些,作為代價。就如同上天沒有給她卓越的頭腦,卻給了她敏感的心靈和過人的專注與執著,作為補償。她會那樣不甘不忿,那樣受傷,問題在她,而不是他。

    她不該恨他的。

    而他,從來沒有恨過她。就算是如今,就算是過了這七百年,他已經懂得了,他是應該恨她的,他也並不恨她。

    他的眼楮里,明明白白,有痛,有傷,沒有恨。

    現在,他對她說︰幫我。幫我,我就不再恨你。

    你就不再恨我麼。你的意思是,你就不會再覺得,你有資格恨我吧。這七百年的傷害,對你來說,竟然是如此地輕賤,我當初所有的惡意,所有的欺騙,你經歷的所有的痛,所有的傷,你……只拿來和我換一個讓她活下去的機會麼?

    撩起那一握色彩變幻的頭發,她的眼楮,便一點點地濕了。仰頭,閉目,將濕潤壓抑。然後,極力盤算,再字斟句酌地那個傻瓜說阿漢,你不懷念小樓嗎?我們都在等著和你玩虛擬游戲呢。雖然你級別很菜,打怪很笨,但你的記性多好的。有你跟著,我們不要地圖也不會迷路,路上踫上花草你都能說出藥用的功效。別 了,放下她,吧。記得麼?我們的虛擬游戲,是為了我們入世做準備的,所以設定和這個世界有八分相似的,在這里你可以繼續享受你入世的一切,卻不會有那麼多的責任,那麼多的麻煩。甚至她,你也可以虛擬一個出來啊。阿漢,破而後立,有舍才有得,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就想不通呢?”

    看傅漢卿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張敏欣輕笑,默念︰天才同學,你要是還听不懂,那我可是沒招了。隨即,她五彩繽紛的頭發飄起,扎入電腦的特殊接口。

    “阿漢,你好好想一想,閉上眼楮,專注地想一想。想想她,再想想小樓的幸福時光,想想等你的我們,還有想想那個輕松好玩的游戲……”

    虛擬光屏上,傅漢卿閉上了眼楮。

    張敏欣和電腦相連的那一綹頭發,從發根到發稍,絢爛的色彩迅速褪去,變成質樸無華的黑色。

    電腦接口處忽然迸出藍色的電火花,機房里的燈閃了幾閃,所有的虛擬光屏都散成光點,消失了。一股蛋白質焦糊的氣味彌漫開來。張敏欣被電擊得倒退了好幾步,跌坐在地上,那綹頭發幾乎被電火燒淨了。她的頭發不但導電性能奇佳,還有豐富的感應神經,和她的精神力也是一一對應地連著,她整個人都被電打懵了,只覺得手腳都不听使喚,身子也完全是僵的。周圍人嚇了一跳,趙晨和吳宇一起動手,連攙帶扶,把她架了起來,放在軟椅上。

    半晌,她緩過一口氣,搖搖頭,試著感應了一下,果然,她頭發里全部的生物微電腦,都已經被剛才的電擊毀了,代價不小。她聳聳肩,無所謂地想,反正懷念短發已經很久,這次總算有剃光頭換發型的機會了,哈。

    “來來來,趕緊讓我看看,阿漢現在在干?”她有把握騙過了電腦,但是如果她順便也把他給騙過了,那她可要哭了!

    虛擬光屏再次打開來,可無論莊教授擺弄,上面也還是一片空白。他轉過身來,瞧瞧張敏欣那一頭乖乖趴著,黑不溜秋,明顯是“癱瘓”了的長發,臉止不住地黑了現在電腦拒絕顯示阿漢所在方位方圓兩百里內的任何信息。張敏欣,你剛才到底干了好事?”

    張敏欣笑眯眯地搖頭晃腦,雖然沒有了那些五顏六色的頭發助威,表情還是一樣讓人牙癢。“這個,解釋起來很麻煩的,所以,我就不解釋了!”

    趙晨和吳宇擺出門神架勢,雙臂抱胸堵住門口。嘿,敢賣關子?你今天你不說清楚,就別想出去!

    張敏欣回頭,向莊教授作出可憐巴巴的嘴臉教授,他們欺負我。我後一直都沒有休眠,現在我累死了,撐不住了,他們還堵著門,不讓我去睡覺!”

    她的厚臉皮引發一片嗤聲。借口啊借口啊借口!誰有她精神好?天天不是看那些入世同學的熱鬧就是泡在虛擬游戲里,現在倒累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莊教授居然點頭說休息最重要。你趕快去吧。”

    趙晨和吳宇無奈讓路,張敏欣沖他倆飛吻,揮手,瀟灑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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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漢卿和京昭消失了。

    慶國的兵馬和秦國的兵馬實實在在地打了一場。追蹤著傅漢卿的幾個秦國高手,忙忙地趕護駕。等雙方拼殺完了,談判完了,撕擼清了,這兩個人,不見了。

    雲第找到了他的青驄馬,又跟著通靈的青驄馬,找到了雪原上那個古怪的,數百丈方圓的裸圓。

    秦軍有那幾個高手帶路,也很輕易地找了。

    卻都到此為止了。

    這兩個人,就此沒有了蹤影。

    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雙方都百思不得其解,一個長得讓人過目不忘的男人,帶著一個瀕死的,能走到哪里去呢?

    可惜啊,那個年代,還沒有外星人劫持人類這種說法。所以搜尋的人搜到這個古怪的圓,也不能用來交差,還是得硬著頭皮搜下去。

    秦國人堅持了兩個月,雁睫們堅持得更久。

    最終,也還是不得不放棄。

    比起尋找兩個人來,世界上還有很多更加緊迫的事情要做。

    雁翎眾人,一直存著一個希望。他們,京昭一直想要退隱的。

    那麼,也許,他們找不到她,但是,她會來找他們吧?無不少字如果,有她覺得應該出現的事情發生。

    大張旗鼓地,東灣立國了,立法了。

    京昭和傅漢卿沒有出現。

    性情豪放,親近草原人的雲第,心甘情願地娶了慶國的公主。婚禮的消息,天下皆知。

    京昭和傅漢卿沒有出現,沒有消息,沒有賀禮。

    雲第和公主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寶寶滿月了……

    寶寶百日了……

    寶寶周歲了……

    京昭和傅漢卿,沒有出現過。

    很多不習慣海邊生活的雁翎人,遷徙留在了慶國。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留心尋找著他們。

    這兩個人,卻像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連小樓電腦,都找不到阿漢了。

    為了杜絕作弊的可能,小樓電腦,徹底切斷了和阿漢的所有聯系,歷時一個月。等電腦終于再次開始試圖查詢記錄他的位置、行為的時候,卻監測不到阿漢的精神波。他的精神力,似乎是完全內斂了,滴水不漏,無從探測。

    如果此刻阿漢因故喪命,因為不他的具體位置,不能提早做出任何準備,小樓甚至無法引導他的精神體回小樓。

    現在,如果他作為傅漢卿的肉體死去,屬于阿漢的精神體,很可能也會消散。就是好些,他也會真的成了這個世界上的一縷幽魂。

    小樓中人焦慮不安,動用了所有手段,一遍一遍地搜尋著,搜尋著。

    日月如梭,一晃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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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五十八】風起雲涌

    三年紛紛擾擾,三年風起雲涌,幾家歡喜幾家愁。楚亡晉弱,慶燕強,秦力竭。東灣起,齊國屢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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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

    秦旭飛眉頭緊鎖,披衣獨坐,一面沉思,一面將手中那一方裹了金粉的松墨,在硯中緩緩研著。濃重的黑色在硯中那一層清澈的水中漸漸湮開來,湮開來。

    有侍衛送了信報來,放在桌上,趨退。

    侍衛剛剛退出門外,就听得屋內有重擊聲,碎裂聲,撞擊聲。然後,還有那輕微的,沉重的,急促的,壓抑不下的,憤怒的喘息。

    檀木桌承受不住秦旭飛的怒氣,被他一掌拍散。硯台摔碎在地上,墨汁橫流。他盯著地上那一灘猙獰的黑色,面容扭曲,雙手緊攥著椅子扶手, 嚓一聲,竟是生生將那兩側的扶手也掰斷了。

    秦將攻晉?!國庫吃緊,無力相助于楚?楚地事,弟自決之?

    皇兄,你當我稀罕楚王之位嗎?秦旭飛心中苦澀難言。行兵打仗,開疆闢土,才是我的心願啊!

    晉,何足道哉!若是我能為鋒刃,你能為刀身,我可以替你掃平天下!你一直是的,可是,你卻掣肘于我……你明知秦楚民風大異,要收服民心不易。你明知我雖然能帶出強兵,卻沒有治國之能。我多少次請求你,派遣擅長內政的人才來協助我,你不理。空許我一個楚王之位,卻不肯給我實質的支援。故意將我牽制在楚國,逼我在這里利劍劈柴,寶刀屠豬。從小的情誼,多少年的相知,還是敵不過那一句︰天家無!

    秦旭飛倦了。現在,原本那些已經被打散的,不服秦國管轄的城市,漸漸抱成了團,打出復楚的旗幟,隱隱有了反攻的氣勢。從這股勢力的運作風格里,他敏銳地嗅出了老對手的氣息。那個人,真的死了嗎?他感到了風雨將至的危險,屢次希望能說服秦王,相助于他,互補有無,可是,在這關鍵的時刻,他說,秦……要攻晉……

    楚,已成棄子。這數千里疆土,數萬名兵將,都和他一樣,成了棄子。秦王用楚國羈絆他,又用他羈絆楚。

    如此,你要我打下這楚國何用?罷了,皇兄,既然你不心疼這片疆土,我又何必替你辛苦看守?

    “殿下。”

    被侍衛找來的柳恆,看到這滿地的狼狽,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柳恆。”

    秦旭飛臉色陰沉,示意他走近。

    “聯絡梁國。我這個‘楚王’,願意割讓笪隆、蕪邑、畋斡三郡,換他們助秦攻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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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

    楚亡晉弱,一直以來,總是夾在楚晉之間,受盡窩囊氣的梁國君臣,忽然,他們轉運了。是應當謹守本分,保存實力,還是借機冒險擴張,徹底擺脫風箱老鼠的尷尬,朝堂之中,攻守兩派,爭論不休。

    “你居然敢來見我。”

    三年的軍旅生涯,當初那個鋒芒畢露的稚嫩少年,經歷了風雨,已經成長為一個英姿勃發的男人。

    劍眉星目未改,白皙的肌膚卻已經粗糙黝黑。臉頰的稜角分明了。握劍的手臂粗壯了。身上有明顯的汗臭和鐵血的腥氣。他胸中憋了那一口氣,血火里來去三年,行兵打仗,現在小有聲名。坐立之間,威壓漸顯。幼虎如貓,當年幾乎淪為寵。而如今,他的爪牙已利,還有哪個梁國人,敢于起意設計將他這個沙場馳名的將軍,當作男寵,送給他國?

    左滌塵卻依舊是低眉順眼,依舊是臉色蒼白。如果說他有變化,那就是他的身體,比以前更顯得單薄了。他曾經拼命習武,但是他的武藝已經拋荒三年,不曾練習。不過,雖然傅青麟怒火正熾,雖然這滿帳兵士,對他虎視眈眈,只要傅青麟一個眼神,就可以將他碎尸萬段,他卻並無驚恐之色。

    “傅小將軍,請你屏退左右。左某有話要說。”

    傅青麟冷然示意,讓所有人退下。左滌塵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漂浮在上面的茶葉。

    “左家願意相助傅小將軍,攻打晉國。”

    傅青麟譏嘲道若是要做說客勸我,天下沒有人比你更不合適的了。左家派你來,誠意何在?”

    左滌塵面色不變。

    “傅小將軍天縱英才,其中關節,何須我多廢唇舌。左家遣我來,自然不是當說客的。”

    “哦?”傅青麟微覺詫異。

    左滌塵苦笑。“左家欲求合作,自然是要表示誠意。而還有,能比送來我這個人,更可以代表左家的誠意呢。”

    他伸手解開的衣襟,露出里面白色的內袍。反開襟,反束帶,那是ji院里小倌,貴人家的男寵,才會穿戴的樣式。

    “當初,我準備****你的一切,我,從小就是學過的。而且,我學得很不。”

    終究,是有一點點的顫抖,一點點的不甘。他起身跪到傅青麟的面前,寬大的袍袖里,雙手,還是握成了拳。

    他三年的辛勤,三年的功績,換來的,只不過,是一個可以將獻來給傅青麟泄憤的機會。

    不必被繩捆索綁,不必用**囚籠。太子,左家,算是給他留下了三分顏面吧。

    滿腹錦繡,滿胸抱負,終究是都敵不過,他生而為一個左家人。

    牙齒間早已私藏毒藥。這次任務完成,他也不會再恬顏苟活。願只願,若有來世,再不姓左!

    心中一痛,他伏下身,去親吻傅青麟的靴子。傅青麟驚窘之下,一腳將他踹開。

    左滌塵跌坐在地,撐起來,跪好,抹去嘴邊血跡,依舊低眉順目。

    “傅小將軍,來此之前,我那些微的武功,也已經被廢了。您若是不輕著點,我可是活不了幾天的。另外,名義上,我畢竟是太子的人。您處置我,要我侍奉您,或者是侍奉別人,都可以,但請您在這樣做的時候,避開旁人,留給太子幾分顏面,將來您也好和太子見面。”

    傅青麟神色數變。眼前此人,曾經是他最蔑視的人,也是辱他至極的人。

    現在,他可以隨意報復。沒有人會為此人出頭,沒有人會為此人叫屈。沒有人會認為他立刻抽劍在此人身上劃上幾百個口子泄憤,會有不該。

    那該是多麼爽快的事情啊!如果是三年前的他,會雙目赤紅地沖上去將此人打個半死吧。

    最終,幾近粗暴地,他將左滌塵從地上拉了起來。

    “我恨你。

    “但我沒那麼幼稚。”

    “罪魁禍首,並不是你。”

    “如果沒有你,也就沒有今天的我。”

    “你曾經試圖辱我,今天左家又試圖讓我辱你,我們之間的債,便平了。”

    “可你還是欠了一個人的。你廢了一個人的武功,讓他在晉國受盡屈辱,讓他沒有自保之力,只能任由天下人都瞧著他承歡于秦王跨下。”

    “那個人,代替的是我。所以,他的苦,他的恨,我要替他報復。”

    “至于你……既然左家將你給了我,那麼,你心有不甘也好,看我不順眼也罷。我要你替我效力,攻晉弱秦!”

    听到最後一句,左滌塵詫異地抬起頭來。

    傅青麟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坐了。三年前的種種,教會了他,一個人生來的身份,是很不可靠的。所以,他也學會了從另一種角度來看待人。他痛恨左滌塵,所以他研究左滌塵。研究他的動機,研究他的弱點。于是,傅青麟,皇宮的藏書,左滌塵無不通讀。十八般兵刃,左滌塵曾經樣樣精通。

    他,左滌塵心思細密,胸有謀略。既然他有野心,不得志,他便不可能拒絕這樣一個機會。

    “你不必藏私,也不必防備我。我很樂意讓你出盡風頭。顯出你的手段來,不要讓我覺得,曾經在你手里受辱,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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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

    月黑風高夜。

    莊太後懷抱三歲的姬余庚,坐在龍床之上。

    撫摸他花瓣般粉嫩的面頰,看著他眉間那一點漂亮的胭脂痣,莊太後嘆息。

    小貓膩兒……才三歲的孩子,居然就懂得了藏拙,懂得了裝傻。

    她已經心力交瘁。和京昭一樣,她低估了某些男人的愚蠢和野心。現在,她除了緊緊看守著懷中的孩兒,不讓別人毒殺了去,嚴守中立,不偏向任何一個姓莊的人,也不能做。如今晉國莊家獨大。他們覺得秦楚糾纏,齊國征討東灣,四面邊境一片升平,竟是個個都大方將後背晾給外敵,只顧口水橫流地盯著那個奶娃娃屁股下的王位,自家嘶咬起來!他們不願意再隱忍為臣,向她這個莊家的跪拜。他們容不下寶座上那個看上去痴痴呆呆的奶娃娃,要坐上去!

    枯坐宮中,束手待斃。等著那個撕咬出的勝利者來幽禁她,殺掉他。等著秦楚齊燕趁隙攻晉。京昭!哀家好悔!早知如此,當年哀家便不該袖手旁觀,任他們推你走上死路!本以為,沒有了你,莊家從此便會安穩如山,又怎料,這莊家,竟然是這樣一捧豆腐渣子,離了你這個模具的壓制,立刻成了一灘泥!

    窗外有異風微響。四個黑衣人魚貫而入。

    莊太後抬頭。

    “你們是人?”

    “我等乃晉國義士,今日要冒死搭救幼主,離了你莊氏一族的脅迫!”

    莊太後搖晃著懷里的孩子。

    “貓膩兒,貓膩兒,醒醒。”

    小人睜開困倦的眼。“母後?”

    莊皇後取下床榻邊的厚披風將他裹起。

    “貓膩兒,這些叔叔會帶你走。听話,記得嗎。”

    小人哼唧著。“母後,我困……”

    這麼點的孩子,能懂得呢。

    看著一個黑衣人將已經又睡了的小皇帝抱起,她冷冷地說︰

    “我大晉的皇帝,天生異相,不是那麼好找替身的。你們好好照顧他。哀家會替你們遮掩一二,但是若是,你們還未能出這邯鄲城,那大家就同歸于盡吧。”

    黑衣人懷疑地看著她,躑躅不去。

    莊太後巍然道三年母子情,總比那些天天逼迫我退位的狗們,來得親密些。”

    黑衣人倏然退走。

    莊皇後望著屋內紅燭,低聲長嘆。

    京昭,你真的是死了麼?

    如果你沒有死,你會忍心繼續躲藏著,看著這個孩子……

    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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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五十九】日落月升

    邯鄲城下,十里連營。

    楚國割地示好,沒有了後顧之憂的梁國,悍然提兵攻晉。領兵的傅青麟和左滌塵,因為對方的不堪一擊,著實驚訝了一回。晉梁邊境太平日久,把守這一段的一直是莊家的嫡系軍隊,未經多少戰火淬煉不說,又正心思浮動,互相掣肘,猝不及防下,登時潰不成軍。晉國士族,本來就對莊家大權獨攬後的橫行霸道頗為不滿,現在,莊家又保不住邊境,被臣服上百年的梁國攻打了進來,在眾人的心目中,形象更是大壞。

    有一個傳說,悄悄傳播開來︰當年的雁翎不是叛徒,晉王之死,另有內幕。他們在衛國浴血拼殺,卻被人背棄到走投無路,不得不撤往遙遠的海濱。義勇雙全的京昭冒死刺秦王,傅漢卿帶著重傷的她殺出重圍,可至今有國不敢回,只能藏匿行蹤。以前,如果說,這樣的傳奇故事,被有心人宣揚時,眾人還將信將疑,今天,大家听到“莊”字就心懷不滿,正需要一個本國英雄來揚眉吐氣的時候,這故事,可就像長了翅膀的鳥兒,見了風的野火一般,無人不知,無人不信了。

    此時,又有言之鑿鑿的消息,莊氏意圖加害幼帝,幼帝冒險從邯鄲出逃,投奔了鎮守晉西的古利宏。古利宏當眾拜之,隨即借帝命,發檄文,列舉莊氏弒君擅權,誅殺雁翎等九大罪狀,舉兵討伐。那蠻荒之地的秦人,得知檄文披露的內幕,作為一個對手,對雁翎的下場也表示了無比的憤慨,對雁翎當年的英勇表示了無比的欽佩和懷念。

    衛國的土地上,當初有雁翎殞命的地方,都飄起了紙錢燃燒的灰燼。

    無論那死了的,是真雁翎,還是假雁翎。雖然有朝廷的示意在里面,衛國的普通人,對那些死在這里的雁翎人,也真是有一份懷念的。

    三年前的那個冬天,很長,很冷。有很多人,是依賴了雁翎幫助他們搶回了一部分糧食,才得以安然渡過。

    時光不過三年。可是人們已經分辨不出,也懶得分辨,當年的真相,到底如何了。大家歡欣鼓舞地,看著當年誅殺了雁翎的主謀,打著為雁翎平反的旗號,來討伐當年誅殺雁翎的同謀,而不覺其非。

    莊家忽然,無處可退,無處可逃。

    晉東的軍隊,當年是由京昭和雁翎人****出的。開戰之初,那些被派遣來掌控他們的莊家人,就被底下傾向雁翎的那些中下級軍官軟禁。

    晉西是暗中得了秦國人相助的古利宏。

    晉南,梁國入侵。

    晉北,慶國雖然不曾進攻,但這個聚集了不少雁翎人,還有個權柄不小的雁翎駙馬的國度,絕對不會對莊氏伸出援手。

    莊氏一族,退守邯鄲,本來以為憑借城堅糧足,尚可支撐數月,可是不足一個月,城池便被破了。

    內奸?義士?端地是看你站在哪方來說了。

    古利宏入了邯鄲,志得意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樣的地位,他很滿足。尤其是,他“上”面那個,還是個都听他的傀儡。

    莊太後自縊。莊氏一族為“亂民”殺傷者不計其數,少數幸存者,隱姓埋名,流浪逃生。

    幼帝發恩旨,念在太後哺育之德,莊氏歷代之功,赦免莊氏旁系。

    不過,沒有人敢于出來謝恩的。

    紫袍玉帶,高頭大馬。一呼百應,從者如雲。古利宏,算是功成名就了。

    但是,所有的滿足,所有的得志,在跨入的書房,看到悄然來訪,正站在桌邊,研究桌上鋪開的大幅地圖的那個人時,都煙消雲散。

    那個人不需要名貴的絲衣,亮閃的裝飾。他舉手投足,自有優雅散出,讓人生出尊敬之心。

    那個人不需要趾高氣揚,頤氣指使。他面帶微笑,神色溫和,卻讓你自然而然地覺得,他是在紆尊降貴,與你客氣。

    秦王。

    是,也不是,那個出使晉國時,故作粗俗的信昌君了。自小的貴族教養,本來就已經深入骨髓。如今身居尊位,更是溫養了那一種人上人的氣度。

    文武雙全的他,本就有這個資本。

    自信,自傲,卻不令人生厭,甚至讓人覺得,不配生出嫉妒之心。

    這種氣度,無論古利宏爬到多高的位置,也是無法模仿的。秦王給他一種近乎實質的壓抑感。當面相對,那種處處不如人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古利宏只能維持住表面上的矜持。

    “陛下,千金之子,怎可白龍魚服。您但凡有所指教,遣一使節前來,宏無不遵從。”

    秦王擺手笑道古將軍,你我終需當面再敘一次的。現在我為秦王,你執掌晉國,上次你入秦見我,這次自然輪到本王入晉來見你。”

    話語客氣,行為間,他卻很自然地反客為主,先坐了,又示意古利宏也落坐。

    “至于白龍魚服,你我結為盟友,難道在你的地盤上,我還需要擔心安全的問題嗎。”

    古利宏笑得勉強。他自知手下有多少將領是秦王的人,多少士兵手里拿的是秦國提供的武器。

    他架空了晉王。秦王架空了他。表皮一般的光鮮,內里一般的不堪。可不依附于秦,他哪里來的實力,能脫穎而出,走到今天這一步。至于擺脫秦國……不是現在。不是當下他能考慮的。

    “陛下,如今梁國來勢洶洶,晉東卻尚不在我掌握之中。邯鄲城,也不是鐵板一塊,出入間,還是請陛下多加。”秦王微微頷首。“古將軍不必擔心,本王有自保的手段,不會露了行藏的。那些梁國的兵馬,成得了氣候,不過是本王送來成就你的威名的。你好好打上幾仗,然後本王自然可以讓他們退去。”古利宏心中暗哂。你是要借梁來削弱屬于我的實力吧。

    其實,這他倒是誤會秦王了。梁國的事情,秦王也在頭痛。

    他那個弟弟,明顯是不肯再听命于秦,正和他唱反調呢。

    古利宏自然不會真的說出心中所想。

    “陛下,其它的,我也不擔心。只一樣事,我懇請陛下,能坦誠相告。”

    秦王挑了挑眉。

    “那姬京昭,真的是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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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營。

    軍帳內,獨自一人,就著燭光,傅青麟也在研究一張鋪開的地圖。

    專注的緣故,他听到帳外輕微的異響,反應慢了一點。抬頭欲呼時,已經看清了帳內多出的那個人。

    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蓬亂的頭發胡亂束了,雙手空空,沒有兵刃。

    “青麟。”

    傅青麟忽然覺得身體發軟,愣怔半晌,這才沖了。案上那珍貴的地圖被他扯落在地,踐踏而過,他也不。

    顫抖地,半信半疑地,他握住來人生滿了老繭的,粗糙,但是溫暖的手。

    活人的手。

    來人的身材,比他高一些。面上的風霜之色,也比他重一些。就算是粗衣草履。就算是不修邊幅。就算是皮膚泥黑粗糙。也還是,遮不住他身上那種干干淨淨的氣息,掩蓋不了他眉宇間的絕代風華。

    他比他成熟,比他穩健。

    比他……魅人。

    一如五年之前。

    五年之前,他被背叛,被舍棄,被羞辱。他生不如死,他求死不得。

    親人,,所有那些曾經寵著他的,愛著他的,贊著他的,羨著他的,受過他恩的,無一人肯為他出頭。

    而他,靜靜地走,默默地解了他的束縛,攔替了本應屬于他的苦難。

    那時候,他淡淡一笑,說如果從輩份上算,我應該是你的叔叔。”

    一個被囚禁多年,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叔叔。

    一個任由旁人廢去他的絕世武功,將身以替,救下了他的,陌生人。

    一個他沒有機會道謝,也沒有能力解救的,對他最親的,親人。

    傅青麟眼眶一熱,跪了下去,緊緊抱住來人。這幾年間,一直壓抑在他心底,不得釋放的委屈,羞憤,痛苦,愧疚,忽然泛濫起來。他將頭埋在來人的胸口,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哽咽︰

    “漢卿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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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六十】傷痕已老

    漢卿叔叔?汗,傅青麟的熱情真讓傅漢卿有些吃不消。幾百年了,他還是第一次榮升“長輩”。

    當年的事情,對傅青麟是意義重大,可對于他來說,不過是完成了一樣必須完成的任務而已。能並不麻煩地順便救下一個人,他自然是不會吝嗇,但絕對不會覺得那是值得對方念念不忘的事情,更不要說被感恩戴德了。

    既然不應該如何應對,他便直接說明了來意青麟,你撤兵吧。”

    傅青麟詫異地抬頭看他。“你要我撤兵?”

    傅漢卿點頭。“晉國願意割讓南部鑠水、天朔二郡于梁,雙方永結。”

    “不行。”門口傳來左滌塵的聲音。他的身後,還跟著數名手持利刃的侍衛。

    傅青麟連忙站起,斥退了侍衛,又冷冷對堅持不走的左滌塵道此乃我傅家家事,請你回避。”

    左滌塵不肯退。“你帶領的是梁國的兵馬,不是你傅家的私兵。我是梁軍的軍師,此時此刻,怎能回避?”

    說完,左滌塵對傅漢卿俯身一拜傅,數年不見,請問您現在于何處高就?今日前來,代表何人?”

    傅漢卿搖頭。“我只是負責替她傳個話。她要我告訴你們一聲,她了。”

    “她?你是說姬京昭?”

    傅漢卿點頭。

    “這不可能!”左滌塵話中含怒。“我們多方查探,姬京昭的確先用了天魔解體,然後又和秦王身邊的一等侍衛,黃波欽,對了一掌,內外重傷,筋脈俱斷,絕無生理!”

    傅漢卿覺得這種論證超級無聊。你有一千一萬條嚴謹的理由,比得上我幾個時辰前還見過她那個活人嗎?所以,懶得和左軍師辯論,繼續傳話。

    “梁國若是能保住新得的楚三郡,晉兩郡,闢地千里,格局便大為開闊。進可攻,退可守。若能善治之,當可于晉楚齊秦分庭抗禮,保百年安泰。但如果仍不知足,意圖更取晉國土地,則將自取其禍。京昭不願意看到雙方流無謂的血,爭一個兩敗俱傷,所以才讓我來和你們提前打個招呼,讓你們做好準備,雁翎軍起時,不要措手不及。”

    “我們先不說那個好嗎。漢卿叔叔,你這三年過得可好?我一直在找你。”傅青麟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傅漢卿卻堅決地將手抽了出去話就這些,我該走了。”

    “叔叔!等一下!我不明白!”

    見他還是掙扎要走,傅青麟急了。“就听我說一句話好嗎?”無錯不跳字。

    傅漢卿看著傅青麟抓了他衣服的手,猶豫了一下。他答應了京昭,說完話就走,不交談,不多停留。

    可是,畢竟,傅青麟是唯一一個,叫了他叔叔的人。也是這幾世間,他用身體保護下來的人中,第一個如此激動,如此感激的人。

    如果是別人,會不會想,這一兩句話,听听也無妨。會不會想,多享受一會兒被人他居然絲毫也不想想可是我這個‘傅家千里駒’的替身,那樣的不知自愛,不知廉恥,以男色侍人還樂在其中,他那個天生的賤骨頭,真是太不要臉,太對不起我了。”

    “等到三年前,他帶著昭王,殺出秦營,大家很是震驚沉默了一陣。”傅青麟又瞟了左滌塵一眼。

    左滌塵略有不安。三年前的事情,對于他,也是很大的震動。他甚至曾經不由自主地擔心,那個人會報復于他。雖然理智告訴他,那不可能,可那幾天,他還是沒有睡踏實的。

    傅青麟哼了一聲。“然後,他們義憤填膺了。他們罵他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首先沒有盡到本分伺候好晉王,等于背叛了梁國傅家。然後他又投入秦王的懷抱,背叛了晉國。最後他居然又為了一個背叛了晉國的背叛秦國。我傅家數代忠義,出了這樣一個軟骨頭的咋種,幸好傅家有先見之明,從小就看出了他的本質,沒有將他的名字錄入家譜,否則更是奇恥大辱啊!”

    傅青麟已經笑出聲來。“那時候,我已經學會了不替他辯解了。可他們還是每每要拍拍我的肩膀,關懷地說,麟兒啊,你還是太幼稚,太單純了,所以這些事情,你還是難以理解,難以看清啊。”

    傅青麟看定了左滌塵。“所以,你不必再勸我了。你能說的,他們都已經說過了。我覺得,他們說得都很有道理。我的確還是太幼稚,太單純了。我的確是還沒有辦法,和他們一樣無恥!”

    傅青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將他剛剛撫平的地圖在手中又抓成一團。

    “所以,我才說,現在這樣,最好。你要做準備,就去做。我會當作看不見。如果,他下次還來找我,我會想盡辦法多留他一段,讓你能夠從容布置,也盡量讓他喝下你給他準備的茶水。”

    傅青麟又垂下頭去,聲音干澀。“他是不會為了,去傷害任何人的。就算被他看穿,他也不會傷害我。所以你盡可放心大膽,不必顧忌我的安危。我是還沒有那麼無恥,可是我,有野心。我十有八九抗拒不了那種****。”

    傅青麟再次將那飽經****的地圖展開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他。再次見到他,無論我是選擇拿下他,還是不拿下他,事後,我都一樣會很難受。”

    忽然,傅青麟顫抖了一下,臉上失去血色,疾步沖出門外。

    左滌塵武功已毀,耳目遠沒有他靈敏,自然听不到那一聲稍微粗重了些的呼吸。但是他也事情有異,連忙跟了出去。

    帳**影中,一個人形,緩緩顯露了出來。

    “叔……叔叔……”

    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上,傅青麟的臉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聲音微弱得如同貓叫。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傅漢卿的神色倒是不見起伏,還是和方才一樣,有些疏離,有些漫不經心。

    “我不會再了。”

    “叔叔!”傅青麟緊咬了嘴唇。此時此刻,他還能說?

    其實,剛才傅青麟的坦白,對于傅漢卿來說,不是毫無觸動的。

    不過,看慣了人性黑暗一面的他,自然不會因為傅家對他的無情無義,還有傅青麟的最終抉擇,而感到悲憤,痛苦,或者不可思議。

    傅青麟在意圖算計他,背叛他,利用信任和親情,來傷害他。而他被觸動卻是,傅青麟他,居然會為打算傷害他難過。他還會覺得無恥。

    的確是,多麼純潔幼稚的一個孩子啊。

    所以,當他按照答應了京昭的,悄然折返,偷听他們在他傳話走後的對策決斷時,呼吸竟然亂了一拍。

    現在,還在離開前現了身。

    “青麟。”他用那雙清澈見底,未曾沾染怨恨的眼,看了他。“那是正常的。你不必難過。我很感動。再見。”

    等傅青麟終于回味出他話里的意思。傅漢卿已經離去了。

    連他的身形所帶起的,混合了青草氣息的夜風,也已經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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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漢卿有些心急。听了傅青麟和左滌塵的對話,他才真正意識到,京昭現在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她筋脈俱斷,武功盡毀,這三年一直都要依賴他輸入內力才能維持生命。她身體十分虛弱,現在也不過才可以勉強行走活動,又沒有和雁翎高層接上聯系,身邊根本沒有人保護。哪怕沒有旁人打擾,這幾個時辰沒有他輸入內力給她,她恐怕都已經支持得很吃力。如果此刻她的行蹤被,那可得了?

    也不由得暗自奇怪。她考慮事情,向來周全。好不容易掙扎回一條命來,卻會在這種時候,讓他這個保鏢輕易離開?讓他辦的事情,也不是多麼緊急。

    開始的時候他沒有多想,現在卻感覺出不對勁來了。他越奔越快,輕功已經極致,還是忍不住一提再提!

    終于沖回他們落腳的院落,急忙推開房門。

    屋內空無一人。

    卻有一張宣紙,被門外卷進的風吹起,從桌面上飛起來,落在傅漢卿的腳邊。

    傅漢卿將那張紙拾了起來。

    紙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幾乎看不出執筆者的軟弱無力︰

    “三年相護,累君良多。

    無以為報。

    今日京昭得歸雁翎,君勿以為念。

    從此相忘天涯,唯願君一生平安。

    昭。”

    傅漢卿愣愣地站在那里,許久,心里忽然感到……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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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六十二】咫尺天涯

    習慣的力量真的是很可怕。

    三年前,為了保住京昭的性命,傅漢卿每個時辰要為她輸近半個時辰的內力。對于傅漢卿這個嗜睡的家伙來說,這項工作簡直是要了他的命。最初那段,因為怕睡死,誤了,每次他都要將燃著的小松枝的綁在手指上才敢閉眼。這樣萬一他沒能及時清醒,松枝燒盡,火苗便會燎到他的手指。一個手指燒過,換另外一個手指,開始那一個月,他左手的五個手指被輪流燒到燎泡累著燎泡,不成樣子。因為有好幾次,松枝燒到在他手上,又燒到熄滅掉,他也醒不。還好京昭的求生意識強烈,他那數次耽誤,京昭都硬撐了下來,沒有松掉最後一口氣。

    那時候,傅漢卿是多麼地希望京昭能快點好轉,他好能快點離開她啊。如果那時候京昭傷好離開了,他會是多麼輕松快樂啊。可是經過了這三年,朝夕相處,這三年,習慣了心思時刻懸系在她身上,現在,忽然間,她消失了,他自由了,而他,除了輕松,卻更覺得心里少了點。

    點亮屋內的油燈,傅漢卿四下掃了一眼。雖然以他的能力,借助月光,足以夜視,但還是在明亮的燈火下,看得更真切些。他們一路躲躲藏藏,沒有隨身的行李。屋內此時也是空空蕩蕩,傅漢卿只從枕頭下,翻出了一包銀子。那是他們從某人的長眠之地摸出來的盤纏。京昭都留給了他。

    看著包里那一片單純的燦爛,傅漢卿的嘴角便向上彎了起來。

    小樓的電腦,忽然感應到了微弱的,屬于阿漢的精神力波動。但是在它能確定阿漢的位置之前,這種波動,又消失了。

    傅漢卿輕松地越過低矮的圍牆,到了他們那個院子的……隔壁。

    隔壁的院落,不算小,正中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桐樹。該是普通人家,不懂得講究。院子里種下桐樹,夏天好乘涼,結下的桐子油份大,炒熟了正好給孩子充饑解饞。需要時砍伐了,鋸成板子,又是好木料,最是實惠。然而這四邊中一木,可不是個“困”字,但凡沾點書香銅臭的門戶,是斷斷不肯如此布局的。

    院子角落,小小一間簡陋的柴房。四面漏風,破敗不堪。

    進得門去,仔細察看,很輕易地就了那堆散亂得有些不正常的柴禾。

    撥開去,依著左左右右上下上上下的順序,按動下面掩蓋的四塊方磚。

    柴房另外的角落,有輕微的機簧聲。

    走,掀起幾塊粘合在一起的地磚。

    露出一個小小的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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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室中,伸手不見五指。京昭盤膝而坐,靜靜調息。

    傅漢卿傳了她行功之法,可她天生屬于思慮重的人,同樣的功法,她集聚內力遠不能達到傅漢卿那種效果。勉強集聚起來一點,又立刻被她那破敗不堪的經脈奢侈地揮霍掉。

    但也聊勝于無吧。

    一直這樣靜坐調息,雖然離開了傅漢卿,她應該也可以堅持到第四天。

    四天之內,雁翎的人,應該有能看得懂她留下的標記的人,得到匯報,她留下標記了。

    他們應該可以及時找到她。

    她只要在這樣黑暗的,狹小的,憋悶的,寂靜的地方,過四天就可以。

    也不想,也不做,就這樣,過四天就可以。

    很安全。很簡單。

    可是,她的心,為止不住怦怦地跳。她的身體,為會發冷。她……會……在害怕?

    因為,這種黑暗,憋悶,寂靜,曾經那樣無情地拘束了她,將近一年啊。

    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耳不能听,全身癱瘓。

    唯一讓她還活著,還有希望的,是那個人的體溫,觸摸,是那個人源源不斷輸進來的內力。

    因為他不肯放棄她,所以她不能放棄。

    可是,現在,她是一個人。就算她明白,現在她的情況和兩年前不一樣,還是抑制不住那種毫無道理的恐懼和絕望,如同一個無底的黑洞,要將她吞噬,掙扎不出。

    忽然間,一個熟悉的,溫暖的身軀,環住了她。

    一只熟悉的,溫熱的手掌,貼住了她的氣海,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

    京昭的身體里,似乎有,崩潰了。

    永遠的理智,永遠地壓抑的情緒。該做的事情,無論多麼艱難,也一定要去做到。冷酷無情,對他人,也對。

    那個人,叫京昭。這三年的苦難,這個叫京昭的人,一直是微笑著面對。自持,自強,不自憐,不難過。

    卻沒有意識到,的堅強,已經一點一點,被磨損到了幾乎無法再維持。

    只要黑暗中,一點她沒有防備到的溫暖,忽然間,那一種酸楚,便從心里直撞上來。

    她轉過身去,第一次,主動地,緊緊抱住了一個人。將頭埋在他的胸膛上,用他溫暖的身體,封堵住不听話的哭和奔流的淚水。

    傅漢卿身體僵硬,不知所措。只能暫時放棄輸送內力,也緊緊抱住她,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打她的脊背。

    感覺到他的笨拙和不自然,淚水不停地流的京昭,卻還覺得好笑。

    好笑,淚水卻仍舊止不住地流。

    她一面抽泣著,哽咽著,一面極其冷靜地對傅漢卿說別……你別動。麻煩你……你的身子……借我抱一下。對……對不起,我現在沒辦法控制……就一會兒,一會兒我就好了……”

    這一會兒,卻不短。

    過了很久,她才真正平靜了。從傅漢卿懷中脫身出來,她有些尷尬。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濕了。”

    “啊,沒關系。”

    然後,兩個人都覺得,此刻,這樣的對答,很是古怪。好在密室黑暗,互相看不見臉色。也就少了很多不自然。

    京昭嘆了一聲,道你我在這里。”

    她留的條子,可是說“相忘天涯”來著,一般人,不會想到她其實就在隔壁吧!

    “包袱。”

    “嗯?”

    “你沒有給我準備包袱。”

    京昭輕笑,無言。

    “衣服、干糧、面具、藥材、地圖、保暖輕便的鞋子、也許還有……合適北方生活的皮帽?如果你是和雁翎的人會合了,按你的習慣,可能不替我準備好所有的必需品再走。就那麼大咧咧地給我留下銀子,只能是你沒有力量置辦,那你肯定還沒有和雁翎會合。既然沒有人幫助,以你現在的身體,又可能走遠。”

    傅漢卿當然不能告訴京昭,三年前,他以精神力給京昭療傷,雖然方法誤,收效甚微,但產生了一個副作用︰兩人的念力波共鳴了。共鳴的兩人,相互之間,是有感應的。他這樣精神力高的,感覺尤其靈敏。離得遠了他可能會感應不到,可是就在隔壁……這也太容易找了!

    “我學過一些機關布置(其實是三年前惡補來的),你也和我提起過雁翎避難所的特點,所以我就找來了。”

    傅漢卿一邊說,一邊又開始輸入內力給她。

    京昭默然良久,低聲嘆道阿漢……我虧欠了你的,這一輩子,已經還不清了。現在,我有很多私事要做,我會惹很多麻煩,冒很多險。而你,一旦牽扯了進來,就再也脫不了身了。”

    她苦笑雁翎中人,如果和你踫了面,是絕對不會放你走的。他們肯定會百般花樣,將你留下。你……我……我也經受不起那樣的****。你的武功這麼好,人又這麼好,如果我們還在一起,我哪里能忍住不讓你為我辦某些事。可我又實在並不想利用你,不想欠你更多。”

    黑暗中,京昭的手指,描摹上了傅漢卿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如同她失明失聰的那一年,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然後,又悄然收了。

    “你教給我的內功,很好用。以後,會有很多人,分攤為我輸入內力的責任。所以,不用擔心我。我會很健康地活下去,活很久。如果你放不下這兩天我身邊無人,就在隔壁看著我。不要讓他們你,好嗎?就這樣分開,對你,對我,都是最好。”

    傅漢卿想了半天,道你說的,我不懂。”

    第57-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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