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0章 偶遇 文 / 搬磚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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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鳩摩智的嘲諷,段譽笑道︰“佛曰︰‘色身無常,無常即苦。’天下無不死之人。最多你不過多活幾年,又有什麼開心了?”鳩摩智搖了搖頭,不去理他。
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
江南憶,
其次憶吳宮。
吳酒一杯春竹葉,
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復相逢。
這位兄台,你是第一次來江南嗎?“
段譽驚喜地回頭一看,正是攜美同游的李舒崇。只見他一副儒生打扮,氣質儒雅,更有四大美女環繞著,果然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富貴功名總等閑“。
段譽沒想到李舒崇果然在暗中保護著他,頓時放下了心中的擔憂。他見李舒崇故意裝作素不相識的樣子,便知其意,也裝模作樣地答道︰”這位兄台果然高見,在下段譽,大理人氏,確實是第一次離家遠行,來到江南。只是……兄台如何得知,我是外鄉人、而且是初到江南呢?莫非兄台能掐會算?“段譽心情愉悅之際,便和李舒崇開起了玩笑。
李舒崇不假思索道︰”原來段兄來自大理,幸會幸會。小弟哪里會什麼佔卜之術?所謂境由心生,適才小弟听聞段兄所吟唱的詩詞,應該是我大宋宰相寇準寫的《江南春》吧?這闕詞的前四句勾勒出一幅江南暮春圖景,可是結尾兩句’江南春盡離腸斷, 滿汀洲人未歸。’卻是直抒胸臆,充滿了離別的愁緒。加上兄台滿口的外鄉口音,所以小弟才斗膽揣測兄台是外鄉人,而且是觸景生情,思念遠在他鄉的親人,如果湊巧猜中,實屬誤打誤撞。“
鳩摩智見段譽與另一個書呆子模樣的人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便粗魯地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拉著段譽斷然離去。李舒崇也不追趕,只道一聲︰“段兄,你我一見如故,但願後會有期。”
鳩摩智見李舒崇等人沒有跟來,只道是平常偶遇而已,不再放在心上。
一路上,他向途人請問“參合莊”的所在。但他連問了七八人,沒一個知道,言語不通,更是纏七夾八。最後一個老者說道︰“甦州城里城外,嘸不一個莊子叫作啥參合莊格。你這位大和尚,定是听錯哉。”鳩摩智道︰“有一家姓慕容的大莊主,請問他住在什麼地方?”那老者道︰“甦州城里末,姓顧、姓陸、姓沈、姓張、姓周、姓文……那都是大莊主,哪有什麼姓慕容的?勿曾听見過。”
鳩摩智正沒做理會處,忽听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說道︰“听說慕容氏住在城西三十里的燕子塢,咱們便過去瞧瞧。”另一人道︰“嗯,到了地頭啦,可得小心在意才是。”說的是河南中州口音。這兩人說話聲音甚輕,鳩摩智內功修為了得,卻听得清清楚楚,心道︰“莫非這兩人故意說給我听的?否則偏哪有這麼巧?難道又是和段譽一見如故的偶遇?”斜眼看去,只見一人氣宇軒昂,身穿孝服,另一個卻矮小瘦削,像是個癆病鬼扒手。
鳩摩智一眼之下,便知道這兩人身有武功,還沒打定主意是否要出言相詢,段譽已叫了起來︰“霍先生,霍先生,你也來了?”原來那形容猥瑣的漢子正是金算盤崔百泉,另一個便是他師佷追魂手過彥之。
他二人離了大理後,一心一意要為柯百歲報仇,明知慕容氏武功極高,此仇十九難報,還是勇氣百倍的尋到了甦州來。打听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塢,而慕容博卻已逝世好多年,那麼殺害柯百歲的,還是慕容家的另外一人。兩人覺得報仇多了幾分指望,趕到湖邊,剛好和鳩摩智、段譽二人遇上。
崔百泉突然听到段譽的叫聲,一愕之下,快步奔將過來,只見一個和尚騎在馬上,左手拉住段譽坐騎的韁繩,段譽雙手僵直,垂在身側,顯是給點中了穴道,奇道︰“小王爺,是你啊,喂,大和尚,你干什麼跟這位公子爺為難?你可知他是誰?”
鳩摩智見這兩人竟是段譽的熟人,雖沒將這兩人放在眼里,但想自己從未來過中原,慕容先生的家不易找尋,有這兩人領路,那就再好沒有了,說道︰“我要去慕容氏的府上,相煩兩位帶路。”
崔百泉道︰“請問大師上下如何稱呼?何以膽敢得罪段氏的小王爺?到慕容府去有何貴干?”鳩摩智道︰“到時自知。”
崔百泉道︰“大師是慕容家的朋友麼?”鳩摩智道︰“不錯,慕容先生所居的參合莊坐落何處,霍先生若是得知,還請指引。”
鳩摩智听段譽稱之為“霍先生”,還道他真是姓霍。崔百泉搔了搔頭皮,向段譽道︰“小王爺,我解開你手臂上的穴道再說。”
說著走上幾步,伸手便要去替段譽解穴。
段譽心想鳩摩智武功高得出奇,當世只怕無人能敵,這崔過二人是萬萬打他不過的,若來妄圖相救,只不過枉送兩條性命。還是叫他二人趕快逃走的為妙,便道︰“且慢!這位大師單身一人,打敗了我伯父大理的五位高手,將我擒來。他是慕容先生的知交好友,要將我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燒為祭。你二位和姑甦慕容氏毫不相干,這就快快走罷。”
崔百泉和過彥之听說這和尚打敗了保定帝等高手,心中已是一驚,待听說他是慕容氏的知交,更加震駭。崔百泉心想自己在鎮南王府中躲了這十幾年,今日小王爺有難,豈能袖手不理?反正既來姑甦,這條性命早就豁出去不要了,不論死在正點兒的算盤珠下或是旁人手中,也沒什麼分別,當即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金光燦爛的算盤,高舉搖晃,錚錚錚的亂響,說道︰“大和尚,慕容先生是你的好朋友,這位小王爺卻是我的好朋友,我勸你還是放開了他罷。”過彥之一抖手間,也取下纏在腰間的軟鞭。兩人同時向鳩摩智馬前搶去。
段譽大叫︰“兩位快走,你們打不過他的。”
鳩摩智淡淡一笑,說道︰“真要動手麼?”崔百泉道︰“這一場架,叫做老虎頭上拍蒼蠅,明知打你不過,也得試上一試,生死……啊唷,啊唷!”
“生死”什麼的還沒說出口,鳩摩智已伸手奪過過彥之的軟鞭,跟著拍的一聲,翻過軟鞭,卷著崔百泉手中的金算盤,鞭子一揚,兩件兵刃同時脫手飛向右側湖中,眼見兩件兵刃便要沉入湖底,哪知鳩摩智手上勁力使得恰到好處,軟鞭鞭梢翻了過來,剛好纏住一根垂在湖面的柳枝,柳枝柔軟,一升一沉,不住搖動。金算盤款款拍著水面,點成一個個漣漪。
鳩摩智雙手合十,說道︰“有勞兩位大駕,相煩引路。”崔過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鳩摩智道︰“兩位倘若不願引路,便請示知燕子塢參合莊的途徑,由小僧覓路自去,那也不妨。”崔過二人見他武功如此高強,而神態卻又謙和之極,都覺翻臉也不是,不翻臉也不是。
便在此時,只听得款乃聲響,湖面綠波上飄來一葉小舟,一個綠衫少女手執雙槳,緩緩劃水而來,口中唱著小曲,听那曲子是︰“菡萏香連十頃陂,小姑貪戲采蓮遲。晚來弄水船頭灘,笑脫紅裙裹鴨兒。”歌聲嬌柔無邪,歡悅動心。
段譽在大理時誦讀前人詩詞文章,于江南風物早就深為傾倒,此刻一听此曲,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見那少女一雙縴手皓膚如玉,映著綠波,便如透明一般。崔百泉和過彥之雖大敵當前,也不禁轉頭向她瞧了兩眼。
只有鳩摩智視若不見,听如不聞,說道︰“兩位既不肯見告參合莊的所在,小僧這就告辭。”
這時那少女劃著小舟,已近岸邊,听到鳩摩智的說話,接口道︰“這位大師父要去參合莊,阿有啥事體?”說話聲音極甜極清,令人一听之下,說不出的舒適。這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滿臉都是溫柔,滿身盡是秀氣。看來這個偶遇的少女似乎知道參合莊的事情。
段譽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其實這少女也非甚美,比之木婉清頗有不如,比起李舒崇身邊的周芷若、秦雯、小昭、鐘靈更是相形見拙。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溫柔,便不遜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鳩摩智道︰“小僧欲到參合莊去,小娘子能指點途徑麼?”
那少女微笑道︰“參合莊的名字,外邊人勿會曉得,大師父從啥地方听來?”鳩摩智道︰“小僧是慕容先生方外至交,特來老友墓前一祭,以踐昔日之約。並盼得識慕容公子清範。”那少女沉吟道︰“介末真正弗巧哉!慕容公子剛剛前日出仔門,大師父早來得三日末,介就踫著公子哉。”鳩摩智道︰“與公子緣慳一面,教人好生惆悵,但小僧從吐蕃國萬里迢迢來到中土,願在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完當年心願。”那少女道︰“大師父是慕容老爺的好朋友,先請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給你傳報,你講好啵?”鳩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該當如何稱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撫琴吹笛的小丫頭,叫做阿碧。你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氣,叫我阿碧好哉!”她一口甦州土白,本來不易听懂,但她是武林世家的侍婢,想是平素官話听得多了,說話中盡量加上了些官話,鳩摩智與段譽等尚可勉強明白。當下鳩摩智恭恭敬敬的道︰“不敢!”
阿碧的吳語,鳩摩智和段譽連蒙帶猜,兀自似懂非懂的。可是“偷窺”之中的李舒崇卻大部分都听得懂,因為他家有個鄰居就是當年“上山下鄉”時期下放的知青,滿口的上海話,和阿碧的口音差不多。
阿碧道︰“這里去燕子塢琴韻小築,都是水路,倘若這幾位通統要去,我劃船相送,好啵?”她每一句“好啵”,都是殷勤探詢,軟語商量,教人難以拒卻。
鳩摩智道︰“如此有勞了。”攜著段譽的手,輕輕躍上小舟。那小舟只略沉少許,卻絕無半分搖晃。阿碧向鳩摩智和段譽微微一笑,似乎是說︰“真好本事!”
過彥之低聲道︰“師叔,怎麼?”他二人是來找慕容氏報仇的,但弄得如此狼狽,實在好不尷尬。
阿碧微笑道︰“兩位大爺來啊來到甦州哉,倘若無不啥要緊事體,介末請到敝處喝杯清茶,吃點點心。勿要看這只船小,再坐幾個人也勿會沉格。”她輕輕劃動小舟,來到柳樹之下,伸出縴手收起了算盤和軟鞭,隨手撥弄算珠,錚錚有聲。
段譽只听得幾下,喜道︰“姑娘,你彈的是‘采桑子’麼?”
原來她隨手撥弄算珠,輕重疾徐,自成節奏,居然便是兩句清脆靈動的‘采桑子’。阿碧嫣然一笑,道︰“公子,你精通音律,也來彈一曲麼?”段譽見她天真爛漫,和藹可親,笑道︰“我可不會彈算盤。”轉頭向崔百泉道︰“霍先生,人家把你的算盤打得這麼好听。”
崔百泉澀然一笑,道︰“不錯,不錯。姑娘真是雅人,我這門最俗氣的家生,到了姑娘手里,就變成了一件樂器。”阿碧道︰“啊喲,真正對勿起,這是霍大爺的麼?這算盤打造得真考究。你屋里一定交關之有銅錢,連算盤也用金子做。霍大爺,還仔撥你。”她左手拿著算盤,伸長手臂。崔百泉人在岸上,無法拿到,他也真舍不得這個片刻不離身的老朋友,輕輕一縱,上了船頭,伸手將算盤接了過去,側頭過來向鳩摩智瞪了一眼。鳩摩智臉上始終慈和含笑,全無慍色。
阿碧左手拿著軟鞭鞭梢提高了,右手五指在鞭上一勒而下,手指甲觸到軟鞭一節節上凸起的稜角,登時發出叮、玲、東、瓏幾下清亮不同的聲音。她五指這麼一勒,就如是新試琵琶一般,一條斗過大江南北、黑道白道英豪的兵刃,到了她一雙潔白柔嫩的手中,又成了一件樂器。
段譽叫道︰“妙極,妙極!姑娘,你就彈它一曲。”阿碧向著過彥之道︰“這軟鞭是這位大爺的了?我亂七八糟的拿來玩弄,忒也無禮了。大爺,你也上船來罷,等一歇我撥你吃鮮紅菱。”過彥之心切師仇,對姑甦慕容一家恨之切骨,但見這個小姑娘語笑嫣然,天真爛漫,他雖滿腔恨毒,卻也難以向她發作,心想︰“她引我到莊上去,那是再好不過,好歹也得先殺他幾個人給恩師報仇。”當下點了點頭,躍到船上。
阿碧好好的卷攏軟鞭,交給過彥之,木槳一扳,小舟便向西滑去。
崔百泉和過彥之交換了幾個眼色,都想︰“今日深入虎穴,不知生死如何。慕容氏出手毒辣之極,這個小姑娘柔和溫雅,看來不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驕敵之計?教咱們去了防範之心,他便可乘機下手。”
舟行湖上,幾個轉折,便轉入了一座大湖之中,極目望去,但見煙波浩渺,遠水接天。過彥之更是暗暗心驚︰“這大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師叔都不會水性,這小妮子只須將船一翻,咱們二人便沉入湖中喂了魚鱉,還說什麼替師報仇?”崔百泉也想到了此節,尋思若能把木槳拿在手中,這小姑娘便想弄翻船,也沒這麼容易,便道︰“姑娘,我來幫你劃船,你只須指點方向便是。”阿碧笑道︰“啊喲,介末不敢當。
我家公子倘若曉得仔,定規要罵我怠慢了客人。”崔百泉見她不肯,疑心更甚,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想听听姑娘在軟鞭上彈曲的絕技。我們是粗人,這位段公子卻是琴棋書畫,樣樣都精的。”
阿碧向段譽瞧了一眼,笑道︰“我彈著好白相,又算啥絕技了?段公子這樣風雅,听仔笑啊笑煞快哉,我勿來。”
崔百泉從過彥之手中接過軟鞭,交在她手里,道︰“你彈,你彈!”一面就接過了她手中的木槳。阿碧笑道︰“好罷,你的金算盤再借我撥我一歇。”崔百泉心下暗感危懼︰“她要將我們兩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陰謀?”事到其間,已不便拒卻,只得將金算盤遞給她。阿碧將算盤放在身前的船板上,左手握住軟鞭之柄,左足輕踏鞭頭,將軟鞭拉得直了,右手五指飛轉輪彈,軟鞭登時發出丁東之聲,雖無琵琶的繁復清亮,爽朗卻有過之。
阿碧五指彈抹之際,尚有余暇騰出手指在金算盤上撥弄,算盤珠的錚錚聲夾在軟鞭的玎玎聲中,更增清韻。便在此時,只見兩只燕子從船頭掠過,向西疾飄而去。段譽心想︰“慕容氏所住之處叫做燕子塢,想必燕子很多了。”
只听得阿碧漫聲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雙飛燕。鳳凰巢穩許為鄰,滄海文學網煙瞑來何晚?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輕拂歌塵轉。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
段譽听她歌聲唱到柔曼之處,不由得回腸蕩氣,心想︰“我若終生僻處南疆,如何得能聆此仙樂?‘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自是非常人物。這樣的人物何時能見上一面?還有,李舒崇說過後會有期,不知何時能再次偶遇呢?”
阿碧一曲既罷,將算盤和軟鞭還了給崔過二人,笑道︰“唱得不好,客人勿要笑。霍大爺,向左邊小港中劃進去,是了!”
崔百泉見她交還兵刃,登感寬心,當下依言將小舟劃入一處小港,但見水面上生滿了荷葉,若不是她指點,決不知荷葉間竟有通路。崔百泉劃了一會,阿碧又指示水路︰“從這里劃過去。”這邊水面上全是菱葉和紅菱,清波之中,紅菱綠葉,鮮艷非凡。阿碧順手采摘紅菱,分給眾人。
段譽一雙手雖能動彈,但穴道被點之後全無半分力氣,連一枚紅菱的硬皮也無法剝開。阿碧笑道︰“相請不如偶遇,公子爺勿是江南人,勿會剝菱,我撥你剝。”連剝數枚,放在他掌中。段譽見那菱皮肉光潔,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這紅菱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臉上微微一紅,笑道︰“拿我的歌兒來比水紅菱,今朝倒是第一趟听到,多謝公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