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二章 一捧塵土 文 / 邊城老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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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紛飛,招式狠。
一招使出平生所學,仙家氣浪撲向黑衣女子。
她終于動了,甩出手中皮鞭,卷住汽浪,縮緊成團,再將氣團凍成一個冰球,拋向空中,抽碎。
冰屑四濺,摧得落雪更急,一時間,雪霧迷漫。
冰雪撲面,冷得能割裂人臉。
大仇之下,摘月也十足硬朗,忘掉了女子矜持,迎痛而上。
再舞出數十支氣箭,刺向黑衣女子。
“麻煩!”
一聲冷斥,黑衣女子鞭打螺旋,將氣箭盡數擋了出去。
趁摘月凌在空中,身形不夠靈動時,再甩出皮鞭,將她手腳縛住,生生將她自半空中拉了下來。
摘月墜進軟雪,立即翻躍身形,再要反招,卻發現手腳已不能再動了。
皮鞭上攜著陰煞寒氣,幾乎凍僵了她。
“要殺就殺,姑娘要是皺一皺眉頭,就不算英雄!”
技不如人,氣勢卻不能輸了。
除死無大事,怕什麼?
黑衣女子飄飄落下,輕輕踩在雪面上,低目下望,聚起縴眉︰“我帶話給你,你為何要殺我?”
她好蠻橫,只許她殺別人,不許別人還手嗎?
“我師兄也帶話給你,你為何要殺他?”
她師兄?
輕輕冷笑︰“我不認識你師兄。”
“你當然不認識我師兄了,像你這樣目中無人的,能認得誰?”
青絲上的落雪已凝結成冰,摘月的紅唇毫無血色,不住的打著冷顫。
一副瘦臉,卻依然倔強。
小道姑說話沒頭沒尾,與她講不清道理。
黑衣女子也不願再與她糾纏,輕輕拋了句︰“你與我多呆一刻,就少一刻的陽壽,速速離去吧。”
話說完,她纏回皮鞭,附在縴瘦的小臂上,有一扣鐵環,分外煞氣。
瞬間被解放了手腳,急忙提起真氣御寒。
幾個吐納後,摘月嬌聲喝問︰“你有膽子來尋我,就該有膽子說一句實話,你是不是殺了我師兄?你是不是搶了我的無常斬?你是不是為難了白無常?”
這幾句問話沒頭沒腦,讓人怎麼回答?
黑衣女子隨雪而起,又虛坐在飄雪中,自顧隨雪浮動,姿意萬分。
她的狂妄,更惹摘月羞憤,奈何的確不是她的對手,須稟回師門,攜師兄們來助拳,才好一舉拿下她。
摘月緊咬貝齒,抬頭直斥︰“黑無常,殺人在前,搶兵在後,你好卑鄙!”
黑無常?
她以為我是黑無常?
深吸一口氣,斜目下看,正對上摘月一雙星眸怒視。
許她胡言亂語,也許我信口隨說。
“人是我殺的,兵是我搶的,白鬼也被我打殘了。”
冷笑後,直視摘月︰“我是黑無常。”
白君居然殘在她的手下!
腦中像被雷電擊到,頓時愣住。
倒吸一口冷氣,心里懊悔萬分,若不是白君舍了真靈,助我煉好紅頭繩與天精石心,又怎麼會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他是那麼的英雄豪杰!
已經受我連累。
這次偷出師門,死了采星師兄,丟了隨身法器,殘了白君鬼使,這是惹了多大的禍。
左思右想,幾乎要哭了出來。
眼眶擒著淚水,就是不讓它滴落,偷偷御起掌中氣箭,想要與她拼死一搏。
再抬目尋望時,她已無蹤了!
殺了人想跑?
你未免太不把蕩魔一族放在眼里了!
我先回師門,邀來兄師們助拳,再砸你地府道場。
黑無常,你給我等著!
主意拿定,眼淚滑落,在瘦臉上留下霜記。
舞袖生風,摘月乘風南向,離開了這方陰煞寒地。
誰能料到,孟女授魍電捎去白無常的一句話給摘月,竟能引起後來地仙圍砸地府的禍事?
下山的路徑已經全無,皆橫七豎八的倒了數百棵古樹,枝杈尖銳,殘破的遮擋。
沙紗莎與蛇王女兒跟在黑無常的後面,有他的鐵鏈開道,沒路也能生生的劈出路來。
樹干下,樹杈間,又枉死蛇鼠蟲蟻無數。
破了殘樹尖枝,終于行到山腳下一處平坦地。
綠草茸柔,好像天仙鋪就的軟毯,數枚野花點綴其中,像夜空墜落的星。
軟毯落星間,停著一架馬車。
四匹黑亮的駿馬,一架寬大的車廂。
馬兒有韁繩拴扯,四散掙脫,卻怎麼也逃不了。
若不是馬兒都被栓在粗壯的樹干上,方才山間激斗,早就驚走了它們。
見它們眼底泛紅,怕別被駭破了膽,黑無常忙點足躍近,輕撫馬鬃。
馬兒起初狂躁,後蹄蹬踏,妄圖甩開黑無常。
妖都近不了身的黑無常,普通的馬又怎會佔到他便宜?
幾個回合後,馬兒體力不支,終于漸漸收起脾氣,與黑無常耳鬢廝磨,好像已把他認做了主人。
“唉,也不知道是誰家的馬車,好氣派呢。”
沙紗莎羨慕的贊了一聲,小心的繞開烈馬,走到車廂旁,左摸摸,右踫踫,竟然是上好的黃花梨木造就。
“也不知道主人干什麼去了,竟然這麼粗心,也不怕弄丟了。”
滿眼奢望,真希望這架馬車是自己的,離東海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呢。
“你就是這架馬車的主人。”爽朗的笑聲自背後傳來。
背著四壇果子酒,腰里掛著五彩劍,白無常神氣的走到車旁。
拉開車廂門,現出里面奢華的裝飾,將果子酒放進車廂,對沙紗莎拱手作揖,逗她說︰“請主人上車,咱們即刻趕路。”
看他那副神情自得的樣子,笑嘻嘻的自信,難道他知道這架馬車的來歷?
細眉一挑,沙紗莎撇嘴一笑︰“你真能做得了這架馬車的主?”
點了點頭,他又將車廂的門開的寬敞些,搖頭晃腦︰“我能做馬車的主,你能做我的主,這叫兩全齊美,各得其主。”
又來了,他一得意,話就說個沒完。
貪婪的看了看車廂里鋪就的錦緞子軟墊,止不住心癢。
管它馬車是誰的,我們是跟黑白無常同路呢,只有無常刮油,誰敢搶他們的東西?
想到這里,她也得意,拉著蛇王女兒跳進馬車,舒舒服服的坐下了。
白無常也想鑽進車廂,听到耳畔小爺重重的哼了一聲,這才恍然苦笑︰“我差點忘了,駕席才是我的位置。”
二君共乘駕席,提韁催馬。
車輪滾動,載著歡喜載著愁。
每一段路上都有風景,也有故事。
不去走,永遠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發生什麼事。
車漸行漸遠,回首望,一座大好山峰已經半邊殘破。
雨絲漸緩,幾縷陽光透過薄雲撫摸山巔。
妖氣已經不在了,青山又迎回光明。
山間殘路泥濘,一個頭大如斗的白須大漢,拖著半邊殘破的身體,正趴在泥濘里喝水。
水與泥,泥與血,都混在他的口里。
他毫不知味,昔日威風煞氣的正中妖祖,此刻已經淪落成一個白痴。
喝飽了水,又抓起幾把泥,抹在自己的身體上。
他以為泥水是藥膏,能治好身上的傷。
抹勻了泥,又渾渾噩噩在山里亂闖。
地上到處都是斷裂的樹木,露出尖枝,將他本來就殘破的身體又劃出許多新傷。
一腳踩了個滑,人又摔倒。
听到背後一聲嘆,兩聲笑。
翻轉過身體,見到一個身材妖嬈,一襲紅衣的女子正盯著自己瞧。
將泥水抹勻,慢慢爬起來,問她︰“你嘆什麼,笑什麼?”
女子後退一步,舉袖遮著口鼻,似乎嫌棄他的一身腥騷味兒,只露出一雙明艷的眼楮,輕聲回他︰“我嘆造化弄人,好好的妖祖變成了傻瓜,我笑一諾千金,我那人兒果然守信,留給我一顆無雙的內丹。”
她長得挺漂亮,可惜是個白痴,盡說些別人听不懂的話。
用髒手抹了抹了臉,力王懵懂的搖頭︰“妖祖是什麼東西?內丹又是什麼東西?”
“你想知道?”她放下紅袖,走進一步,媚笑。
他點頭。
紅影閃過,他的胸口多了一個洞,皮肉翻滾,血冒了出來。
再抬頭看她,縴指間抓著一顆肥碩的心,正在跳動,滴著濃血。
“你手里抓的是什麼東西?”力王覺得有趣,盯著那塊血淋淋的肥肉。
“別急嘛,你來看。”她撒著嬌,將肥心拋向空中,隔空御住,自掌底里打出妖火。
火焰急促,心在空中,無處逃脫,只能任憑妖火肆虐。
肥油慢慢滴落,眼見著這顆心化做煙霧。
煙霧散盡,一顆明珠墜落,被她伸手擒來。
明珠七彩,幻化著耀目的光茫。
“真有意思,原來你是個變戲法的。”
他咧嘴笑,用僅剩的一只手拍著大腿,好像在為她喝彩。
將明珠托在掌心里,遞給他瞧,艷笑︰“這就是內丹。”
“好看,好看。”力王連連點頭,又問︰“那妖祖呢?是什麼東西?”
將內丹一口吞入腹中,她咯咯一笑,指著力王的鼻尖︰“你就是妖祖。”
我是妖祖?
好像是吧?好像又不是。
他陷入混沌,迷茫不清。
看著他將死的模樣,她得意的笑。
笑聲甜膩,是她慣有的招牌。
苦苦思索了許久,在她的笑聲里,力王好像突然摸到了光明。
在清醒的一瞬間,他瞪著她︰“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吞鷹蛇王的……”
舞袖弄風,她將他摔倒,踏上一只腳,明艷一笑︰“噓——你是快死的人了,就算知道些什麼,也不能亂說,小心隔山有耳。”
“我是正中妖祖,白虎星君的化身,斷山力王,我怎麼會死?”
又是一陣脆笑,她明眸閃爍︰“如果你沒有了心,會不會死?”
沒有了心,當然會死。
他無力反抗,只能點了點頭。
指著他胸口的血洞,她又問︰“你低頭看看,你的心還在嗎?”
低下頭,只有血與空洞。
斷山力王立即醒悟,也許我早就死了。
最後一口妖氣吐了出來,所有的妖靈散盡。
紅菩薩躍後一步,看著天火焚化他破敗的軀體。
任誰有再大的本事,死後,不過只是一捧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