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01 章 鱸魚堪膾(四)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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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煦走了。荀朗卻仍是死死摟住鳳翎的腰,沒有放開。
鳳翎也還沒有從這場談話中緩過來,甚至忘了跟上鴻煦,去追問他今日的話里究竟幾句是真,幾句是假。
過了許久,只听見荀朗在她耳邊輕輕道。
“莫怕。他不過虛張聲勢。”
“你如何知道?”
“他說話的語氣神情,精明強干,哪有一點往日的模樣?”
“說的……說的也是,活像是被附了身。”
“被誰附了身?”他的聲音吹到她耳上,又輕又柔,卻透著藏不住的寒意,“誰呢?”
鳳翎一驚,腰上冒了冷汗。
荀朗終于松開了禁錮。
鳳翎扭回頭,才發現他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你剛才說餓了。我帶了家鄉土產。你想不想吃?”
……
飯點早就過了。鳳翎一點胃口也沒有。可是荀朗準備的確實是一道珍饈美饌。
從長安帶回的桶里,竟然裝了一尾活生生的四鰓白鱸。
白鱸產于崖州錦江,生性嬌貴,一旦離開產地,不出三日,必然死亡。
當然,要活魚入京也不是全無辦法,秘傳有黑市商人,為謀取暴利,也曾嘗試轉運。用最快的船晝夜兼程走豐河水路,由行內高手用錦江水精心飼養,每養一尾魚,要備足七缸水以供更換,如此折騰講究,十尾中方可有一尾得活。
吃貨本性發作,鳳翎下意識咽了口口水,活像一只饞嘴狸貓。
荀朗見了,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笑意。
“********,大象無形。咱們來個鱸魚堪膾,不費油鹽……好不好?”
鳳翎點點頭。她執意要幫廚,荀朗拗不過,便吩咐她打了一盆干淨的泉水候在一旁。她雖愛吃魚膾,卻也是第一次看荀朗操刀片魚。
鳳翎瞪大眼看荀朗如何料理。
備用的青瓷圓盤放在案邊,盤中置了泉水凝成的寒冰。
鮮魚躺在案板上,活蹦亂跳,垂死掙扎。
荀朗握著一把柳葉小刀,遲遲沒有動手。
鳳翎等了一會兒,終于心急,主動請纓︰“要不……我幫你敲死?”
荀相並不領情。
“敲死,肉就腥了。”
鳳翎詫異。
魚跳成這樣,不敲死如何能片?
荀朗也不解釋,按住魚身,將刀尖輕輕刺入魚眼後半寸處。
那魚受了這一刺,竟然立刻停止了撲騰,直愣愣躺在案板上,大口吐息,再不似方才那般蹦跳。
鳳翎瞠目結舌,又現出了童年時的痴相。
荀朗暗自苦笑。
大概在她看來,自己演的這一出,簡直像種邪術。
其實魚和人一樣,頭上也有死穴。金針入穴,挑斷經絡即可鎮魂麻醉。這在博大精深的荀家醫道里不過是個末技。但是末技,也足夠嚇人了。
天子猶在發愣,荀相已調轉刀頭,開始片魚。只七八下,但見細白鱗片紛落如雪,一條光魚頃刻呈現于刀俎之間。
正如荀朗所料,這樣強烈的刺激下,鱸魚也沒半點掙扎,依舊乖乖昏睡在自己散落的鱗片間。
青瓷盤內的寒冰遇上屋內炭氣,氤氳蒸騰,襯得這“邪術”越發詭異。
鳳翎已經徹底看呆,直到荀朗朝她望,才醒過神,舀起泉水,沖淨案板上的鱗片。
利刃再次進入魚身,這一次更加利落,刀法又細又勻,片下的魚肉被整齊擺入冰盤中,淡淡緋色,仿若桃李。
“子清,你的左手……”
鳳翎顯然再一次被震驚了,這一次不只為詭異的料理方式,更是為主廚人嫻熟超群的刀法。她不曾想到,不過三四年光景,殘了右手的荀朗早已將左手練得出神入化,卻直到今日才讓她見識到。
荀朗聞言抬頭,望了望鳳翎,復又低頭去解魚背︰“主公容臣做了老饕,食髓知味了這些年。鄉野間鱸魚堪膾,質樸甘美,能嘗一回已是人生極樂,何有尖刺卡在肉里?”
鳳翎面上微紅。
荀朗卻面不改色。
他這話是開解她,也是寬慰自己。
雲游三年,當日龍門斷指之恩猶如尖刺,****扎在她心上。
他當然可以借這一只殘手的恩德博取她的愧疚與同情。
可他不願。
這半生,為了活命,他不只會風流瀟灑,更常常哭笑俱全,演出許多丑陋的面目,或者張牙舞爪,或者苟且卑微。別人怎麼看他,他並不在乎,反正那些看他演戲的“觀眾”都不曾駐在他心里。
唯有她,不一樣。
她是他養大的鳳凰。一生一世都休想飛走。他造就了她,也必需死死壓制住她。
他已經習慣了鳳翎的仰慕。被她看輕或者可憐,哪怕只是一分一毫,都會叫他難以忍受。
魚片好了。
刀俎之間沒有多少血跡,鱸魚的背脊卻已白骨森森,肚皮上更是只剩下薄薄一層隔膜,隱約能夠看見里頭的髒器。
一身血肉變成了滿盤魚膾,這尾鱸魚的嘴竟然猶在張吐。
“它……還不曾死?”鳳翎嚇掉了手里的水瓢。
“解了穴,放進水里,大概還能游。”
“難道魚膾都要這樣活剮?”
“也不盡然。只是我家從來就是這個做法,這樣做是最美味的……”
鳳翎看見荀朗說這話時的眼神,悲涼里藏著一絲戲謔。
鳳翎想起來了。
他曾用這樣的眼楮看著自己殘缺的右手。
也曾用這樣的眼楮看著鳳翎胸前的荀草。
這眼神讓鳳翎脊背發涼。
鳳翎覺得,恍惚間,自己和荀朗都變成了那條鱸魚,被擱在刀俎之中,血肉剝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還能游……血肉都沒有了,還能游?”
“有一口氣,就要游。”荀朗面無表情,語調更是平靜得仿佛沒有了活氣,“你想見識一下嗎?小時候,我曾見過這樣一尾魚存活了足足半天。後來肚子撞裂了,肚腸散得滿缸都是,還在游……”
“宰了它。快些。”
發現她一臉恐懼,荀朗重新握起刀,照著魚的背骨與頭相連處輕輕一截。鱸魚終于住了嘴,無聲無息地了結了痛苦。
“君子遠庖廚。不該叫你看我做菜。”
他訕訕一笑,眼中卻笑意全無。
不知為何,鳳翎竟不敢去看他的眼楮。
荀朗自顧用艾菊泉水洗淨手上的血腥。鳳翎只得做出嘴饞的模樣,低頭夾了一筷魚膾,沾了料,塞到嘴里。
“你說得對。果然美味。”
荀朗早已將手洗干淨了,卻仍將一雙手死死按在銅盆里。他怔怔望著冷水里那雙殘缺慘白的手,愣了許久,忽然緩緩道:“十萬兩千錢,是我取了,用在了崖州,因為我……不想把它留給鴻昭。”
荀朗的解釋坦白而合理。可是鳳翎不想听。
魚肉太冷了,凍得舌頭都有些麻木。
再吃一塊吧。
鳳翎想。
再吃一塊,就能想起錦江的味道了。
她邊嚼邊笑︰“取得好。軍師從不叫我失望。也算咱們沒有白遭那一回罪。我在堡里那幾天……”
“是六天六夜。”
“嗯?”
魚膾滑下肚,鮮味從喉口回甘出來。
鳳翎抬起頭,看見他臉色慘白,一向堅毅的唇線竟然在微微發抖。
“六天六夜,我不知道你在那里……活活疼了六天六夜……我讓……我本來是讓……”
鳳翎發現他開始回憶那個她最不願想起的夜晚,甚至試圖告訴她自己在龍門堡外到底做過什麼。鳳翎一驚,慌忙打斷了他的話。
“對了。你那時曾問我究竟吃錯了什麼才會血崩。”
荀朗住了口,望著她微微蹙眉。
“我不好意思講。”鳳翎的臉上浮現出不合時宜的笑︰“因為我喝的是鹿血酒。催/情助興的鹿血酒。睡男人用的。”
荀朗冰湖一般死寂的眼楮里終于現出了驚異。
經過努力,她的無恥更加自然。
“睡男人這事,開始確實是很討厭。後來,也不知從何時起,就食髓知味,欲罷不能。那次,我睡得太舒服,就忘了形,吃了酒,才會突發急病。真是自作自受。”
荀朗顯然被她的話擊中了,眉頭緊蹙,甚至忘了維持淡漠和優雅。
鳳翎明白,即使龍門堡全是一場設計,他也不會連的她血崩都設計到。荀朗是珍視她的。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珍視。早在那些久遠的歲月中,早在她還只是個不值錢的庶公主時,是他,畢竟也只有他,看到了她的價值,甚至把所有本錢押到了她身上。
他們是彼此最重要的活命本錢。
他們離不開彼此。
荀朗設計了她又怎樣?
她知道了真相又怎樣?
她從沒有怨過他。
她賣身,他數錢,命里注定,一切都不會改變。
鳳翎不想听他的實話,她怕彼此都受不了那種撕開傷口,鮮血淋灕的場面,就好像鱸魚被撞破了肚皮,肚腸散得到處都是……
如果今日這一出終了時,非要有個人來扮演丑角,那麼,像過去一樣,鳳翎希望那個人是她自己。
她笑眯眯的,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剔骨鋼刀。我只知貪圖肉/欲,才會咎由自取。龍門堡里,若不是你來救我,我早就和這魚一樣,腸穿肚爛……”
荀朗的心越縮越緊,他太熟悉她說這話時的腔調了。
從她吃下他煮的第一碗粥開始,她就是這樣,插科打諢掩飾他的罪惡。
她這個主公又傻又無恥,還是個貪歡好色的花痴。因為她很糟糕,他才有理由去當輔助她的聖人,維持他們的共生。
十多年來,他早已習慣了她咬緊牙關成全體面。
總有一天,她煩了,怨了,不願再成全。
總有那麼一天,他連這點體面也……
荀朗走近了,俯下身,逼視著她,聲音又輕又啞,仿佛從干涸的縫隙里擠出︰“別跑……你恨,可以宰了我……別跑……”
鳳翎被逼到了灶邊,退無可退。她听不懂他的話,也被他的模樣嚇住了,愣了片刻,才輕輕道︰“宰了你?為什麼?我不跑……我沒地方可去。雖然爛了,臭了,只要有一口氣,還是會游的……”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他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嘴死死壓在自己的唇上,咽下了她的實話。
荀朗失了態,他甚至忘了自己扣住天子的手還是濕的。
更要命的是,心口涌起的氣血讓他難以自控,親吻很快變成了啜吸,甚而轉變成撕咬。
鳳翎被咬破了唇舌,吃了痛,驚恐地往後躲,可是根本逃不掉。
他身體是冰冷的,嘴唇與雙手全都戰栗著,力道卻大得驚人,仿佛一只即將魂飛魄散的鬼魅,要從她的血里汲取最後一絲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