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10章 雛鳳(二)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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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外群山已漸漸染上暮色,宮娥們點亮了妝台邊的燈盞後識相地退了出去。在上妝一事上,女帝並不喜歡人家伺候,大概她是不希望別人看見她“畫皮”以前的鬼樣子。
鳳歡耷拉下腦袋,顯得十分可憐。可是天子早已習慣她的演技,還是問了要緊處:“你和那小謝將軍究竟在搞什麼把戲?”
鳳歡默了半晌,直到撞上女帝犀利的眼楮才訕訕道:“他要我替他去向雲中君求情,饒他老子的狗命。”
“你只是個沒有官職的女娃,他為何要來求你?”
鳳歡听了,氣鼓鼓:“誰不知道我是雲中君的大丫頭。”
鳳翎見她氣惱,也覺得自己這一問欠妥當,便輕輕嘆了一聲:“不要理他。安心做你的大丫頭,默默無聞,泯然眾人。不要和男娃混在一起,特別是河東人的崽子。”
“泯然眾人……”她撇撇嘴,小聲嘀咕,“哪個‘眾人’會睡到娘娘的寢宮里?他們又不是瞎子。”
天子見她一副不服管的嘴臉,也來了火氣。
“那你要我怎麼辦?”
“泯然眾人就該和眾人一樣住在宮外。”
“宮外?誰來照顧你?”
“我要……”鳳歡扭頭望了坐在簾外的荀朗一眼,鼓起勇氣道,“我要跟著師尊。”
荀朗沒有言語,鳳歡可以想象,他大概連表情也不會改變。
荀相才不會接納她這麼個麻煩,更何況無論他多麼寵她,惹怒娘娘從來都是他的禁忌。
大人們全不理會她的提議。
她只能無趣地低頭,一下下扣天子妝台上瓖嵌的玉石玩。
天子的眉頭打了結。
“你就是鬧破了天,我也不會放你出去。繡衣使接到暗害東宮的密謀不計其數。全是小海陵替你擋掉……”
听見天子這樣說,鳳歡忍不住輕輕“嘁”了一聲。
天子停住話,死死盯著鳳歡。
鳳歡索性改變了姿勢,破罐子破摔,再也不謙恭了,無賴似地叉著腳,大咧咧靠到了幾上。
“我,堂堂正正一個男人,要靠女娃來擋箭。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想的。”
听見這話,荀朗輕輕咳嗽了一聲,少年的心一陣跳,扭頭望去,卻見師尊竟然直起了腰,似乎準備開口稟奏些什麼。
天子搶先接過了話頭。
“你是我兒子。我只會,也只能不擇手段地去保護你。犧牲一個女世子算得了什麼?”
“娘娘……”少年仍舊咬緊牙關,“我不要活得這樣苟且。”
“你不要活?”鳳翎的嘴角剩下一絲笑,抬手一點回復了“真身”的少年,“你倒是善解人意。近來頗有關于皇嗣的議論。他們都說,沒了你,我就可以安心再去養一只雛鳳。既然你不要活得苟且,不要我來護你,那我也按照他們說的,放掉你吧?反正你也不听話……”
鳳翎看出,兒子已經變了臉色。
縱使他少年輕狂,也很明白她在講的是多麼要命的話題。
鳳歡,不對,該叫他鳳驊,穿了“大丫頭”衣衫的真正皇子鳳驊,仿佛被他的母親嚇住了。
十多年來,母親的眼楮就是有這樣神奇的力量,一霎時春風和煦,一霎時冷冽似冰。
只要母親點到了要害,兒子總會听話的。
她再不言語,自顧摩挲香粉盒蓋,想要靜靜等著鳳驊服軟,沒想這一回等來的卻是一句笑笑的“好啊。”
鳳翎立眉望向少年。
他笑得沉靜篤定,面容雖像他的生父,神情卻全然是他師父荀朗的翻版。
“就請娘娘放掉我,另育英才。我不是真正的鳳凰,我不想呆在宮里,只想浪跡江湖,閑雲野鶴,或者干脆讓我留在這山里修道吧。”
“你……”
鳳翎愣住了,她竟被一個娃娃繞進去了。
“閑雲野鶴。”她怒極反笑。
他不明白,他的母親也做過一樣的夢,結果卻千瘡百孔地回到了這里。而他,甚至還不如他的母親,沒有一個鳳凰身子。
“你到學了許多好詞。不要做宮里的孤鶴,要做外頭的野鶴。這個想頭還是很清高的。”
她俯身,湊到少年近前。
“這位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來問你,你有沒有看過被流矢穿腹,血崩而死的人?”
“什麼?”
少年被娘娘這一問弄懵了。
“一箭戳進肚子。”不容他細想,鳳翎已摸上了他的腹部,以手模擬箭頭,輕輕一擊,“血滋得一聲,就出來了,滿身都是,又熱又滑……”
鳳驊受了這一嚇,氣雖虛,嘴卻仍舊硬:“娘娘,我長大了,你……不用唬我。”
鳳翎凝眉,看了兒子好一陣,終于坐回了妝台。
“你去吧。”
鳳驊踟躕著,輕輕道:“去……哪里?”
天子再不言語,也沒了表情,只是愣愣看著鏡子,繼續上妝。
鳳驊尷尬地坐在一邊,不知所措。他等了好久,等不來母親的下文,可也不想認錯,便決定出去。
他起身,掀開簾,看見荀朗仍坐在那里,不急不惱地看著他。
荀朗沒有表情,鳳驊的臉卻已經漲紅了,立刻住了腳步,再不敢往前去。
“少主,生死有命,天地不仁。娘親……何辜呢?”
荀朗悠悠說出這一句,擊中了少年。
小謝將軍說的沒有錯,鳳驊是個來歷不明的雜種。
天子會讓他男扮女裝,掩人耳目住進宮廷,只為她是他的娘親,是他唯一的親人。她不舍得讓他在外頭冒險。
少年想起了童年時,那些寒冷的夜晚,娘親如何把他摟在自己的懷里安睡。
鳳驊沒有父親,又自娘胎里天生帶了一股熱毒,常有小疾襲擾,所幸母親全心全意地撫育他,才把他拉扯成如今這樣的健康伶俐。
她愛他,寵他,竭盡全力地滿足著他的各種要求。關上了宮門。他,才是超然台里真正的主人,女帝卻成了個沒有原則的“敗兒慈母”。
景朝宮規森嚴,世家大族都把眼楮落在天台宮內,不允許任何一個男性皇子有沾染御座的可能。
如果不是身上這套“女世子”的偽裝,一個男娃又怎能躲在超然台里平平安安長到今天?
鳳驊扭回頭,去望母親。
“娘娘……”
鳳翎仍是自顧看著香粉盒。
“你放心。我老了,再生不出雛鳳來。不管你去到哪里,你娘娘……都只有你一個。”她抬頭看著兒子,笑得恍若三春明月,“你可不能讓旁人知道啊,小混蛋。”
“娘娘……”
鳳驊只覺心里一陣酸暖,忙又跪回到了母親身邊,摟住了母親的腰身,將臉蹭到她背上。
鳳翎輕撫著腰上那雙仍顯稚嫩的手,微微合起了眼楮。
“寶貝,咱不說廢話了。說了又要吵,沒意思。你來幫我看看,秦家送的香粉可好?”
鳳驊就著燈,湊近看了看,忍不住笑。
“怎麼?又沒抹勻?”
鳳驊點頭。
“還是叫宮娥進來伺候吧,娘娘你的手法根本不行。”
天子不理兒子的建議,翻了個白眼,取了粉盒補妝,邊補邊嘮叨:“不用她們,我自己會。人老了,涂脂抹粉是看家本事。”
“娘娘不老。娘娘好看的呀。”鳳驊學著童年的模樣,一親她的臉頰。
鳳翎故意做出嫌棄的模樣,一推兒子。
“仔細點。又給我蹭掉了。”
鳳驊撓頭,嬉皮笑臉。
鳳翎補完了妝,點好了唇上的胭脂,輕輕一扯兒子的耳垂,柔聲道
“畢竟是男孩子,委屈你裝腔作勢。那個小謝,可是瞎了眼,揩油到你身上?你有那麼好看麼?”
“怎麼沒有?我像你呀。還能不好看?”
“滾。”
女帝輕輕一捶兒子。
“他纏得緊,我甩不掉,干脆就收回來做夫人唄?看他還發不****。”
“也好。只要你不怕我扒了你的皮。”
“娘娘放心,就是要夫人,也不要他那樣的,跟個馬猴成精似的。”
母子二人具嬉笑起來。
“今日便松口氣。過會兒,你去換身衣服吧。”
“怎麼了?”
鳳翎頓了頓,道:“你乖。去換吧。過一會兒,你的攝政阿爺要來拜見。”
“他來拜見娘娘,為何要我換衣服?”
女帝勉力一笑:“他歸來已有一月,一直沒能與你說幾句體己話,想來很是惦念,今日機會難得,你該……”
“他惦念我做什麼?”
“他是你的長輩……是阿爺,自然惦念。”
鳳驊發現,每回提到那個奸賊,母親的眉眼間總算藏著一絲不尋常的慌亂,這種慌亂讓少年看了很不舒服。
“呵呵……是嗎……”鳳驊的聲音依然甜美,口氣卻漸漸透出陰冷,“娘娘,我雖沒有成年,到底長大了些,沒那麼容易被捏死了。你不用再怕他了。”
“誰說……他要捏死你?”
“‘天狗吞日,飛鴻啄鳳’,童謠都唱遍了,宗廟頃危,難道不是路人皆……”
天子斂容,冷冷打斷兒子:“你若真是長大,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娘娘,咱家的江山姓鳳,可不姓鴻。”
“咱家的江山。”
天子微微一笑,忽然起身,牽著少年出了內室。
外堂中,荀相見她出來了,恭恭敬敬叩頭行禮。
鳳翎也不理會,只對發愣的兒子指點著堂外,要他去看暮色沉沉里由點點宮燈勾勒出的明德山的輪廓。
“江山若真是姓鳳。眼前就有這一座,讓你心心念念的明德山,你對喊它上一聲,它會應你嗎?”
鳳驊不知所措,母親出的這個題目簡直是在拿他取笑。
此刻,燈火暮色中,女帝的側影曖昧不明,因為方才的濃妝艷抹,竟然還顯出了幾分詭異與妖艷。
鳳驊本能地去看一旁的荀朗。
那人仍舊恭恭敬敬跪在那里,垂著頭,不言不語。
“你不用看他。”鳳翎識破了兒子的心事,“江山乃陰陽二氣所化,並沒有姓,也從不也屬于任何人。荀相,朕說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