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86 章 雞飛狗跳歸隱忙(七)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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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蕪雜。主公還是小心為妙。”
天子見他這幅與年紀不符的沉穩模樣,頗感有趣。
高直使真是多慮了。
有了那許多故事,看了那許多血跡,她早已學乖,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亂說亂動帶累無辜了。
不對,也許她還是帶累了。
堂屋里就有個好人,傷了心,醉了酒……
鴻遠之是個笨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同什麼人玩游戲,那些質樸傻氣的村民里又混著多少高明的斥候。他全然不能體會,為什麼鳳翎會說,這雲夢鄉的山水比別處都好,是“奇山秀水,天下獨絕。”
這世上本就沒有世外仙源。雲夢鄉是個被人精心布置的碩大魚缸,百態俱全,真山真水,假模假式,都只是為了圓天子與荀相的一場幻夢。
歸隱了三年的天子早就明白了。天子無法離開朝堂,就像俠客沒法退隱江湖,你退隱了,你結的仇,你承的恩卻還是在的,理不清,還不了。所以士農工商本是命里注定,要想活命,就只有各司其職,各安其命。
台上的《錦繡緣》終于演完了。羽林郎抱走了賣花女,恩恩愛愛,皆大歡喜。
鳳翎齒間縈繞著香榧的味道,久久不散。
子清的心意,她領受了。
他明知道鴻煦來了,卻不回來應對,反而退出空間,送來干果,讓她與兒子盡歡團聚。
果然是子清的行事。
懂得進退,心思細密。
而她,當真是被他精心豢養的一尾金魚,連喂食的分寸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此刻,這一派民風淳樸的和樂氣氛,這一場熱熱鬧鬧的鄉村社戲,都不過是朝堂的延續。
繡衣使不是酒囊飯袋,從踏進雲夢鄉的第一天起,鳳翎就清楚地知道這片山水間藏著多少厲害角色。她和這些厲害角色一起,混進渾渾噩噩的無知村人中,穿上平民裝扮,演出鄉村日常。“歸隱”是一場歷時三年的大戲,戲腔唱的是田園牧歌,戲本演的卻還是爾虞我詐。
鳳翎不怕。
與那些扮演著各種職業的斥候相比,女帝鳳翎才是整個雲夢鄉最高明的戲子。
“這個香榧……炒咸了……”
“什麼?”
少年未曾听清女帝的自語。
“好了。差不多了。小高你說的都很對。我們還是早些回去。你去看看那一邊,帝君他……”
鳳翎把香榧袋子扔還給少年,搓著手,剛要邁步,卻听台上一陣騷動。
原來是《黑風寨》開演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住了。那些扮演村人的九野門人雖然也在裝模作樣地看著,神情卻頗不自然。
“奇怪。”鳳翎輕輕自語,“今兒這戲怎麼有些別扭?”
高幼安覺出異常,剛要開口,卻見回廊那一頭,自己的屬下心急慌忙找了來。
他問了原因,頓時緊張,領了那人轉來向天子報道︰“主公,方才在東邊廊下捉住了個奸細,鬼鬼祟祟要往主公這里來。”
“奸細?”鳳翎聞言一驚,“此刻在哪里?”
“押在院後林中。”
“可曾驚動九野?”
“未曾。主公……”高幼安面色凝重道,“此刻台上的兩個優伶是被調了包的,他們……並不是九野的人。目下九野星宿正忙著查這樁事呢。”
“哦?!”鳳翎更加驚訝,復又去看台上。
但見那演公子的玉面官生玲瓏可愛,雙劍舞得翻飛靈動,意態形容都十分風流。演匪頭的黑面武生,高大魁梧,雖台步僵硬,不及官生好看,卻勝在武功出眾,一桿花槍使得呼呼生風,凌厲凶悍,引得台下的村人們連連喝彩。
鳳翎凝眉發問︰“那奸細什麼模樣?”
高幼安語塞,便去看屬下,屬下識相,忙補充道︰“稟聖上。長著大胡子,穿了西狄圓領袍。身材高大,看來像是關外的行商。或許與北疆有關。只是還不曾問出根底。”
“北疆?難道是……金眼鬼?”
高幼安背後冒了冷汗,如果此刻金烏騎兵突然殺到,他的人馬恐怕是不足以應對的。
鳳翎心中狐疑,她本想查問,但憶起那些遭劫的往事,立刻改了注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實在太了解雲夢鄉這塊寶地了,無論是哪路毛神來鬧,她的股肱之臣都能讓對方嘗到苦頭。而她,作為乖巧可愛的安歌娘子,只需要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就好。
龍門堡的故事,有一次,就夠了。
她飛快掃視了場院里的情形,眸光一凜,唇泛冷笑。
“呵呵。又玩這個?煩不煩人?”
“主公,該如何處置?是先追查來源……”
“管他是哪兒來的,我煩不起。殺掉。”
“殺掉?”
“殺掉。”
“遵命。”
高幼安看見天子眼中肅殺之色,便不再勸,立刻拱手領命,示意屬下去辦。
場院內外的繡衣衛個個神經繃緊。
鳳翎復又笑眯眯去看台上的演出,越看越覺得這一黑一白兩個小生,身形招式都頗有幾分眼熟,但因二人臉上的妝濃墨重彩,眉飛入鬢,一時難以分辨真面目。她心中開始莫名發慌。
高幼安卻已經先看出了門道︰“果然有異。那武生的招式不是花架子,看槍法,竟像是……”
“斷魂槍!?方才說的那人是什麼打扮?”
“關外人,大胡子,西狄圓領……”
“娘的!”
他話未說罷,卻見鳳翎如瘋了一般,忘記了裝腔作勢,也不顧場院上窺伺的眼楮了,撇下他,扭頭便往院外拼命跑去。
……
月色照在積雪上,映得繡衣使的青鸞刀凜冽如冰。
刀刃下,大胡子奸細被捆住手,塞了口,引頸待戮。
行刑的繡衣使覺得,這胡子到也老實,不似那些刁頑的賊人臨死前還螳臂當車,胡亂掙扎。他這樣被嚇得呆若木雞,到省了他們許多麻煩。
青鸞刀高高舉起,寒光映到胡子的臉上。皇差們驚訝地發現,奸細那雙精亮的眼楮里竟然帶了一絲笑意。
刀落了下去。
只听得一聲喊叫︰“住手!”
協助的皇差循聲望去,竟是天子與直使大人飛奔而至。
可是……
來不及了,眼看鋼刀已經順勢劈下,慌亂中揮刀的皇差根本沒法收手。
寒光閃過,刀下的奸細就要送命。天子滿臉驚恐,面色慘白。
突然,前一瞬還在傻笑的大胡子猛一扭頭,滾身在地。
刀落了下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暗夜里甚至看不清那躺在地上的奸細究竟是死是活。
“主公!?”
高幼安驚呆了,因為他看見女天子陡然變成了猛虎,縱身朝那人的方向撲去。
“腦袋……腦袋……腦袋呢?!”
黑暗里,只听見她破碎顫抖的聲音。
“腦袋還在。呵……腦袋還在的。”
她終于摸到了奸細的臉,一把拔起他的身子,緊緊抱住了,體如篩糠。
“傷到了?可曾傷到?!你……你他娘的說句話呀!”
她罵完了,才意識到奸細的嘴被塞住了,忙把布團從那張大嘴里揪出來。
被天子抓住的大胡子深吸了口氣,咳出了幾口唾沫,哈哈大笑起來。
鳳翎也深吸了口氣,下意識地靠到大胡子的肩上扯出了一瞬的笑容。
高幼安剛要開口,卻見天子已經柳眉倒豎,銀牙緊咬,一把推開懷里的男人,一拳揍到了他的臉上。
“操!讓你玩!玩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