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78 章 我之蜜糖,君之砒霜(五)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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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六年的第一場雪還在下,青陽侯夫人對荀相的詰責依舊沒有停歇。
拜這位故人所賜,十數年來,荀朗一直想極力忘卻的,那一堆堆陳芝麻爛谷子一起翻涌在腦中,有如無頭亂麻攪得他腦仁生疼。
疼得他要發瘋,疼得他想殺人。
這世上的事果然都是冷暖自知的,講不清,教不會,並沒有人能真正理解別人的苦樂。
他扶額良久,終于從沉思中抬起頭,勉力找回平靜,悠悠把案上那碗甜羹又往流雲處讓了讓。
“嫂嫂試一試小弟的手藝。真宗曾教導我‘好好研習飲食烹調。她說兵法文章全是過眼雲煙,只有學會煮菜才不會餓肚子。’”他不管發愣的流雲,自顧挖了一勺吃了,咂了咂滋味,微笑道,“其實這羹湯不清甜,很難吃。就如你所知道的,我這人從小懶散,學什麼技藝都不如兄長。何況如今還廢了右手。我的兄長才應該成為東夷大陸最好的獵手。哪怕不是兄長,荀家的其他子弟若是活著,也都能比我做得更好……”
“子清?”流雲見荀朗眼神恍惚,神情詭異,不由生出了些莫名的恐懼。
他又挖了一勺,津津有味地吃了下去,繼續輕輕自語:“這樣難吃的東西,她卻喜歡吃,還在闢谷齋戒的時候給了我一碗清粥。她給了一碗粥,我卻要還她千碗羹……她是我的鳳凰,我就必需給她煮一輩子甜羹……”
“子清。”
流雲蹙了眉,她根本就听不懂他的胡話。
他放下勺子,凝視著她,說了一番她能听懂的話:“嫂嫂,獵手的本分我從沒忘記。我的族人,我的親友,和你,和秦師兄一樣,盼望了十多年,盼得眼里出了血。秦師兄是我的好盟友,他幫我困住了獵物,當然也該分得鳳凰肉。可是,鳳凰不是凡鳥,怎麼容你說咬就咬?我,荀子清,為了養這只鳳凰,耗盡了心血,搭上了一只手。我本該吞吃她最多的血肉,你們要來分吃,也可以,總該多多少少加些像樣的餌料。秦師兄明白了這個道理,才果斷爽快把公子送來了。嫂嫂乃是紅粉豪俠,巾幗英雄,既然要襄助大事,就該向秦師兄學一些壯士斷腕的氣度。否則,也枉費了小弟將你送與他的一番心意啊。”
流雲聞言,驚訝不已。
“你是說,是你……你讓駿達去雍州……明明將我賜金放還的人是……”
荀朗仍是笑得詭異:“我當然沒有篡改聖旨的本事,只是懂得一些鳳凰的心思。荀家得以復興,秦師兄功不可沒。他戀慕嫂嫂多年,若將嫂嫂送與他,也能多少深化荀鴻二家的情義吧?”
“你的意思是把我當做了交換七星扳指的物件!?”
流雲瞠目結舌,荀朗一臉得意。
“正是。”
流雲對著那張壞笑的玉面,愣了許久,忽然“呵呵”笑了起來。
“子清,你這人其實和子平一樣討厭。明明做著蠢事,卻又偏要尋一些難听又精明的由頭,仿佛這世上的萬事萬物都該要有道理遵循。”
發現荀朗臉上的壞笑僵住了,流雲繼續道:“你引今上遣我回雍州,大概是想要撮合我與駿達的姻緣。你要死命護住今上,也並不是因為要從她身上咬到最大的一塊血肉。你其實早已對她情根深種,無法自拔。”
听見這話,荀朗的手發了顫,他眉梢微挑,擠出一聲不以為然的冷笑。
“子清……”
“嫂夫人將小弟想得太良善了。小弟與秦師兄一樣,都是唯利是圖的生意人。您說小弟為您撮合,那麼您托裴敬文送給我的那個秦家丫頭,算是投桃報李麼?”
听他說起此事,流雲臉上泛紅,尷尬道:“她是駿達的堂妹,一直仰慕于你,一再求我成全,還說……便是做妾為奴也要跟從。裴公又幾次抱怨荀家後繼無人。子平若在世,也一定要為你的終生……”
“果然……長嫂如母。”荀朗打斷了她的解釋,臉色肅穆,輕輕嘆道︰“那麼我也算是投桃報李了。嫂夫人,你是個真正的豪杰,愛憎分明,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可是世上並沒有那麼多黑白分明。長安城奇奇怪怪的故事已經夠多了,你本不是故事中人,卷在里面只能把形勢變得更加復雜,倒不如听我一言,速速回轉。至于入侍一事……禍福相生,世佷來長安奉詔,對你們母子而言,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
流雲听不懂荀朗的歪理,更討厭他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她不明白,是什麼樣的人與事把當年那個生機勃勃的熊孩子變成了現在這個奇奇怪怪的妖王?
“諸侯藩王的子嗣雖多,朝廷卻只會認可來奉詔的那一位為嫡長正統,將來也只能允許他回地方繼承爵位。秦師兄欲成大事,難免要與西南世家聯姻,開枝散葉。嫂夫人飄零孤苦,無有期功強近之親,如何與那些貴戚較量?趁著此刻,秦師兄創業未半,頗重您的才貌,當使世佷搶得先機,子憑母貴,入京做成上卿。將來即使師兄飛龍在天,嫂夫人也有貴子可以依靠。有朝廷做你的親戚,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他一本正經,語重心長,一副誓要把流雲拉入天子陣營的架勢。流雲越听越氣,卻又無法反駁,終于氣得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們母子還要感謝天子的厚恩,荀相的提攜?”
望著流雲嘲諷的神情,荀朗眼中陰雲更濃。
“嫂嫂,你不明白。小弟說的全是真話。”
“真話……”流雲微微搖頭,笑得越發苦澀,“我知道你說的是真話。你幾次三番替我操心傷神。全怪我自己時運不濟。今日,荀相召我前來,可是為代天巡狩,數罪並罰?”
“小弟不敢。嫂嫂行事素來光明磊落,你會唆使師兄勾結北疆,指望他能斗膽去為害雲中君,必然有你的道理……”
“道理?”流雲貝齒間擠出冷笑,“子清要什麼道理?是棲霞山的血,還是丹鳳驛的火?荀子平他……”
“阿姐……”
傷口又一次揭開,被戳中痛處的二人四目相對。
流雲陡然住了口,眼中泛出水霧。
她錯了。
荀家子平雖是她的聘夫,卻至死都沒有對她說過一句好話,他把自己與她,把荀家與她的牽絆全都扯得干干淨淨了。他不要她虧欠荀家半點恩義,甚至連替他報仇的資格也沒有留給她。
可是為什麼?
她的人生還是停在丹陽驛的烈火之前,再也走不過去?
如果不能為荀子平報仇,她苟活至今的意義又在哪里?
她雙唇打顫,語調卻仍是硬冷。
“不要喚我阿姐。我不過是你家的賓客。當不起荀相這一聲喚。”
“阿姐,我說過,兄長他……大概並不希望你背負這一身血仇……”
“我不是為他。”
流雲打斷了荀朗的勸慰。
“也不是為了荀家。我是為了……我自己。你說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黑白分明。那我告訴你,這世上的事,也不是每一件都需要理由。”她緊緊咬唇,抬起拳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子清,我不能欺心。人活在世,誰都能騙得過,只有自己……不能欺心。”
荀朗愣住了,他默了良久,忽然恭恭敬敬對流雲拜了一拜。
這位故人說得真好。
只為這句好話,荀朗也要對她行禮。
這一次,他是真的受教了。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樣,不忘初心,不欺本心。
可是,天下之大,又有誰來容下他的那顆初心?
流雲見荀相施禮,慘然一笑,自嘲道:“我知道你們嫌我冒失壞事。我要做的,本就不是你們的那一樁事。勾結蚩尤也好,北疆也罷,行了下策,落了地獄都沒有關系。我只要殺盡鴻黨。你……朗哥兒,荀子平的好弟弟,誆騙世人,甚至欺瞞你的盟友。就連金眼鬼都知道,那雲中君根本就不是荀家血脈,他是鴻賊的孽種,是他在甘泉強暴天子所育,早在天子蒙塵北疆時就已經坐胎。事到如今,鴻家兄弟只手遮天,天子已然愛屋及烏,混淆忠奸。你既然要吃你的鳳凰,那麼唯有除掉雲中君,才能斬斷鴻賊與她的牽絆。你愛惜羽毛,不肯動手,那麼就由我們來動。我問你,朗哥兒,你為何還要袒護那個娃娃?”
荀朗低眉垂目,沉默許久,忽然輕牽嘴角,扯出一絲笑。
“他是她的骨血。不要動他。”
他的聲音太啞,啞得流雲都沒能听清。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