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76 章 我之蜜糖,君之砒霜(三)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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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貨看見少年詫異的神情,立刻紅了臉,收了話頭。
“哦,沒什麼。好吃,真好吃!”
她低下頭,慌慌張張,風卷殘雲地吃起來。他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了那只玉碗里的銀耳羹,也一口一口吃完了他胸腔里藏的人心。
她用手背抹抹嘴,唇間呵出熱氣,臉上泛著紅暈,笑得仿若一朵春花。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甜湯。”
荀朗永遠忘不了,那個凜冽冬夜,她喝完甜羹時,笑得仿若一朵春花。
……
後來,他成了長史,她做了安王。他用了十幾年的時間偷偷挽救,卻沒能把她肚里的“餌料”清除干淨。
天璽三年,他們奉命回到長安,那個曾在明德山揍了他一拳,救了他一命的秦師兄,又突然現身,救了他們一回。
荀朗記得,那一夜,暮春時分,紫藤開得正是燦爛,招招搖搖,晃得人眼暈,微風綿軟,帶著花香,月色也是曖昧斑駁,柔柔淡淡的。
惹人春困的夜晚本不是吵架的好時間,京城第一倡館儀鳳樓的後院里卻還是發生了一場糾紛。安王鳳翎和她的長史荀朗寄住此地已有三月,混賬主公還沒有閱盡長安春色,長史兜里的盤纏就已經要被春色耗盡了。
安王不肯節衣縮食,丟了自己王駕千歲的臉面,就吩咐長史去同朝里央告,說是“臣妹沒錢過活,乞求天子借錢救急,或者打發咱們滾蛋回鄉。”
陳情報了上去,照例泥牛入海。
荀朗借款失敗,灰溜溜回來,還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滿身油汗。
鳳翎看見了他的形容,
主公惱了,先是拍著她自己的大腿,抑揚頓挫地嚎“完蛋了”、“窮瘋了”、“我可怎麼活”,然後指著荀朗的鼻子,義正辭嚴地罵“廢物”、“笨蛋”、“搞不到錢就賣了你”。
當安王罵到“賣了你”一句時,那些在院外隔著花窗偷偷看熱鬧的倡優和班主們忍不住又仔細打量月色底下的荀朗。
但見玉面長史一臉憂郁,十分純潔,我見猶憐。
親娘祖奶奶啊。
眾人都在心里嘆了一聲。
這麼個寶貨要是被敗家親王折價賣進來,大概可以變成新的頭牌
倡優暗惱,班主竊喜。
安王罵得極凶,荀朗听得很乖。院外的柳絮飛花乘著春風飄進來,飄飄灑灑,像極了寒冬瑞雪。荀朗吸著了,想到了明德山的風雪故事,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鳳翎住了嘴,咬著唇,瞪著烏溜溜的眼楮,緊張地望著荀朗。
怎麼了?
我說錯什麼了?
她眨眨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哪里的戲演過了,回頭又會挨荀朗的訓。
沒怎麼,鼻子癢,你繼續。
荀朗也眨眨眼,微微挑了挑眉。
主公跳腳罵人的模樣活像只炸毛的狸貓,他看得直想發笑,是忍得很辛苦,才終于擠出了一副愁眉苦臉。
撒潑的節奏被打斷,鳳翎敗了興,覺得既然荀朗的鼻子都打噴嚏了,那麼他的耳朵一定也被懲罰夠了。她也就嚎完了,罵完了。
荀朗見她收了獅子吼,不再跳腳,他竟然有些犯賤的掃興。
鳳翎要走,陡然發現花窗外的觀眾們。一瞥荀朗,正巧荀朗也在瞥她,一瞬眼神交會,二人心照不宣。
王駕千歲為了抑制悲憤,便又叫了兩個男∥倡回內室,吃酒賭錢,病得歡快。
荀朗則對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歸座,留在院里吃茶賞花,反省思過,樂得清閑。
東廂廚房里還炖著一盅甜羹,等羹熟了,長史思完了過,鳳翎吃夠了酒,饞癆病也就犯了,到時,這熬成的“好藥”正能救急。
院外看熱鬧的眾人又一次盡興而散。
院中吃茶的荀朗,摸著鼻子,忍不住竊笑,笑了一陣,臉上又涌起了淡淡愁雲。
被扣京師確實是令人心焦的,只要天台宮沒有旨意,安王與長史就要把混賬日子過下去,花天酒地,雞飛狗跳,無事一般。
百般焦慮中卻也存有一絲不可言說的甜蜜。
天下人都像這儀鳳樓的男倡們一樣,只道安王痴傻,不懂人事,不解風情,又豈知她早已風月情濃,心有獨鐘?
每夜,安王扯著倡優縱酒胡鬧,都只為等胡鬧過後,忠心的長史送來的那碗解酒甜羹。只要他笑笑喂她一勺,淡淡調侃她一句,便足夠讓她懷抱歡喜,做上一夕好夢。
安王小心翼翼藏著這個心思,以為長史並不明白。可是長史一直都是知道的,那是他與她都知道,卻又不說破的秘密,獨屬于他們的秘密,所以他煮的羹湯才會那樣甜。
荀朗有些害怕,害怕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挨“安王鳳翎”的訓斥,最後一次為“安王鳳翎”煮羹。
也許明天一早,“安王”就會消失,“景初天子”將要君臨天下……
甜羹還沒煮好,荀朗還在出神,不速之客就上門了,冒冒失失,劈頭一句︰“火候已到,湯色卻還不出。子清啊,你的羹里是不是少了味當歸?”
這人來得稀奇,問得駭人,一語點破了玄機,到把荀朗嚇了一跳。
他扭頭看去,發現來的是個清瘦高挑的青年,精明干練,穿了窄袖袍衫,背上駝了布囊,全然商賈模樣。荀朗認了許久,才從那對精明的眼楮里辨認出往昔的一點痕跡。
這個人正是秦逸。荀朗在長安城里有過許多朋友,他與他們做盡了千樁好事,卻只與來的這人共謀過一件大逆——為自己的主公煮了甜羹。
荀朗蹙了眉,他並不想念這位朋友,可故人相逢,他也只能笑對︰“兄長緣何踏月而來?”
秦逸也笑了。
“正為今夜鳳要歸巢,我特來送禮賀喜,順便麼……問你收明德山的紅利。”
荀朗听了,心弦繃緊。他確信十多年前種下的種子,果然是要在今夜開花了。
他正要開口,卻听院外一陣械斗之聲。他趕忙提劍跑出去,卻見月色之中,三四個青衣漢子正圍定兩個身手不凡的少年打斗。荀朗認得那兩個少年,他們是這儀鳳樓的小郎君,也是剛才偷窺的觀眾。不曾料到,妖妖嬈嬈的男倡竟是身懷絕技的刺客。
荀朗想要拔劍戒備,卻被身旁的秦逸抬手攔住了。
“請賢弟容我贈這一個人情。”
荀朗明白了,青衣漢子是秦逸的人,而那兩個男倡必是听了京中某位權貴的命令埋伏在此地意圖危害鳳翎與他的。
今夜,秦逸會來,這兩個男倡會突然跳出,全是因為皇城之中有了異動。看來這些京城里的地頭蛇已經發現,並且率先動手了。
荀朗的人就在院中埋伏,可他沒有召喚他們出來。既然師兄要送人情,他又怎能狠心拒絕。
……
一切突然發生,又立刻結束。當秦師兄把一堆土產,連同兩個刺客一齊送到他面前時,荀朗卻並不領情。
他甚至懶得審問那兩個束手的少年,便一劍割斷了他們的喉嚨。
不管這兩個少年是誰的手下,是權貴指使,還是秦逸自拉自唱。荀朗都沒有功夫在這雞零狗碎上耽誤。
今夜,最要緊的事,是保住他的鳳凰,讓她無驚無險,順利飛升。
秦逸要送人情,就讓他送好了。他本就是荀家的盟友。荀家吃了他家的生意,奪了他家的七星扳指,總該給別人一點償還。
秦逸見他如此,笑呵呵摸著背上的布袋道:“雍州的銀耳最好。你也不要麼?”
他的口氣里滿是惋惜。
荀朗也笑得百倍殷勤。
“雍州的土性不好,只有崖州的銀耳才最是養顏清肺。”
秦逸知道他的心腸,搖頭微笑道:“子清,事要成了,這本很好。不過……你可別忘了咱的本行,沒有獵手會拿自己的心肝去做誘餌。”
荀朗不理他,只是微笑著逐客:“兄長不走,是還要什麼其他利息嗎?”
秦逸默了片刻,發現對面的師弟已然得道,他在他這里一時撈不到什麼便宜,終于笑道:“也罷。子清的事我自不插手。不過我听說流雲阿姐在蚩尤王手下為將。慕容信其人心懷異志,早晚必反,若是有一****和你的鳳凰吃到了她,記得要把她吐還給我啊。”
荀朗听了這話,想起了自己那位未過門的“嫂夫人”,才明白秦師兄的鐵算盤黑心腸上也有一點軟弱。他笑道:“吐給你本不難,只是阿姐的才華若被我的鳳凰相中了,咱們想要留下她呢?”
對于小師弟的這種威脅,秦逸呵呵一笑,毫不介懷。
“若是她被相中,就讓她在長安等我幾年吧。”
說完這一句,秦駿達就離去了。他要回他的園子里繼續種菜養花,等候這一頭水流花開的春消息。
……
灶火上的那碗銀耳綠豆羹煮完了,鳳翎也已經喝醉酒,睡著了。服侍她的兩個男∥倡在一唱一和說著閑話。
荀朗進去時,正撞上了最有趣的部分——“怕是那司天丞不帶種吧。”
男倡們見到荀朗,嚇得喪魂落魄,落荒而逃。
他走進去,看見那張春睡猶如海棠的面孔,咬咬牙,扯出了柔和的笑。
“殿下,該吃藥了。”
他失了口,叫錯了稱呼。
他忘了,她早已不是明德山上大吃甜羹的“公主殿下”,她已經與他呼吸與共,做了多年“主公”。
帷幔里,主公睜開了眼,目光清明,笑容明媚,她並不知道發生過什麼,要發生什麼,仍是痴顛顛問他︰”子清,你說,你到底帶不帶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