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11章 躍龍門(五)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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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刀槍叢中一聲吵嚷。
“不好!這賊婆娘放下了金剛牆。”
知道天子被關在堡內不能復出,諸侯頓時亂了方寸,一時惶惑,不知如何向即將逼來的朝廷王師交代。
接著便有人要去捉鳳藻。
哪知鳳藻見了他們窮凶極惡的形容,卻不慌不忙,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諸侯面面相覷,覺得這婆娘定是發了瘋。
“你……你笑什麼?”阮康氣哼哼提刀發問。
“我笑你們有眼無珠。”鳳藻插著腰,眼波流慧,十分嬌媚,“什麼‘天下無雙的羲和’。鳳家的女人可不止她一個。孤才是正統嫡出的儲君。你們……”
她話未說完,卻听山坡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英氣勃勃,沉著堅定。
“王妃殿下!商人就該唯利是圖,你要做買賣怎麼偏偏把我這最大的買家排除在外了呢?”
是他?
是他?!
林中的鳳翎認出了說話人,心口猛跳,情難自已,若不是顧念著受傷的荀朗,幾乎就要不管不顧地沖出去。
夜霧蒼茫間,緩緩而來的正是讓她魂牽夢繞了整整六日的“夫君”,朱紅戰袍,玄青戰馬,龍舌槍寒光閃閃,鎖子甲威風凜凜,輕輕牽動的嘴角,灼灼如星的眼眸,一切都與她在洞中夢到的一模一樣……
“鴻耀之!?”
“破落戶”們變了臉色,隨即擠出了虛偽奉迎的笑容。
“東皇殿下!”
鳳藻恨得咬了牙,她的“自我推銷”還沒開始,砸場的惡霸就到了,還帶來了足以掃平整座龍門山烏合之眾的虎豹精銳。
鳳藻知道,她的末日真的到了,她沒能抓住乾國君臣送給她的,孤注一擲的最後機會。
“鴻賊,孤乃先帝嫡子,本無過失,汝行篡逆,妄議廢立!”
鴻昭笑笑看著絕望的鳳藻︰“王妃殿下,你緣何叫我鴻賊,難道我這個鴻家家主會是逆臣賊子嗎?那殿下的父君又是來自哪家呢?”
聞听此言,鴻軍將官人人憤怒,“破落戶”諸侯更是個個做起了牆頭草。
“正是,正是!似這等數典忘祖,不忠不孝之人,合該立刻誅殺!立刻誅殺!”
鳳藻嬌唇輕顫,悠悠抖落出鴻耀之最見不得人的秘密︰“好……我當不得明君,那個痴兒就能做得嗎?大概是能的吧。我可是听說她要丟下江山社稷,與你這位鴻家家主歸隱江湖,雙宿雙棲呢。”
這最後一招黃蜂尾,實在是蟄到了要害。
將官們變了臉色,瞠目結舌,緊張地望著鴻昭,他們實在不曾想過自己的主公會丟下他們自顧風流。
“騙子。”
“放屁。”
“胡說八道”
……
鴻昭听見身後的兵士在悄悄議論。
這,就是虎豹騎的精銳,鴻家的核心勢力對于東皇那場南柯夢幻的最終評價。
他們的嘴里說出的就是天下鴻黨的心意。
鴻昭面色凝冷,死死盯住鳳藻,默了片刻,微微笑道︰“雙宿雙棲?天子之恩,德被蒼生,雨露均沾。家主之德,恪盡職守,恩澤八方。便是天仙下凡,又安能動我之心?什麼雙宿雙棲,孤只要家國安泰!”
一言既出,立刻引來一片喝彩。
鴻昭的背後滲出了冷汗。
他答對了……
他娘的,他果然又答對了……
此時此刻,他也只能這樣回答。裝腔作勢總是不會出錯的。
“殿下英明,我等誓死擁護殿下。”
“誓死擁護!”
“誓死擁護!”
三軍高呼萬歲,喊得鴻昭微微含笑,咬緊了牙關。
阮康見時機已到,趕緊上前討好︰“皇帝陛下既然被蒙在那暗堡里了。咱們不如擁立雲中君繼位吧?雖然那不過是個小娃娃,難堪大任。但是可以由帝君臨朝,東皇輔政啊。”
眾人听懂了他的諂媚,慌忙附和。
“很對,很對!擁立儲君,帝君臨朝,東皇輔政。”
什麼鬼把戲?
鴻昭心中暗罵,隱隱覺出不妥。可是他的將官們似乎挺喜歡這八個字,還跟著那些人瞎吵吵起來。
“帝君臨朝,東皇輔政。”
整個山坳一片躁動,大家都陷在吹捧鴻家的“歡聚”里,沒人注意,被諸侯拋棄的鳳藻已經趁亂偷偷摸到林邊,駕起自己的戎車,向山道深處落荒而逃。
鴻昭用余光一掃,暗自發笑,想那個黑心腸的姐妹終究是惡貫滿盈,朝著自己給她挑好的死處撞去了。
……
滿山谷俱是令人心驚的呼號。
鳳翎怔住了。
擁立儲君,帝君臨朝,東皇輔政……
她想起夏睿曾經提起的那封遺詔,想起夏翊突然送來的美貌女兒,更想起那一天她心血來潮,突然答應的歸隱之約。
為什麼偏偏在她發了瘋,同意與他歸隱之後,乾國的匪徒就立刻出現了?
她的被劫難道真是源于那一次的心血來潮?
她越想越怕,想得遍體冰涼,如墜冰窟。
傻妞……
他口口聲聲喚她傻妞……
她確實是犯了傻。
天台宮要比青樓更加骯髒,女天子就是里頭唯一的花魁。像每朝每代的天子一樣,鳳家女帝應該一邊與姓鴻的虛情假意,一邊又與其他諸侯暗通款曲。
而她,竟然異想天開,想要與鴻家家主私奔?!
花街里的ji女可以從良,但是御座上的g伎若要從良,就只有死路一條,甚至還會帶累替她贖身的piao客,因為他們斷了天下人的希望,壞了天下人的規矩。
鴻昭英明神武,才不會被一個傻瓜帶累。
……
人聲鼎沸中,鳳翎已經听不清景耀戰神在說什麼了,她遠遠望見鴻昭那張英武俊美的面孔,陡然想起那一晚,成姬夫人曾同她說過的話
——“嘉平七年,我在見識了他的姿容武藝,听了他一句贊美,便為他顛覆了一座城池,背棄了父族鄉民,這陪嫁確實是太過沉重了……”
鴻昭真是有乃父之風。
他還真會讓女人為他發瘋。
鳳翎心中思潮翻涌,顛倒混亂。
荀朗小心觀察著天子的臉色,緊張地捏緊了拳,受傷的手就又開始流血了。
女帝猶怔愣彷徨,陳凌已去而復返,趕到近前復命。
“主公,成了。”
“什麼……成了……”
她茫然地望著廷尉,頭昏眼花。
“鳳翎……”荀朗忙攙住她。
“戎車到手了。”對主公的健忘,陳凌有些莫名。
“哦……戎車……我們往哪里去?”
“回朝。”
“回朝……”她蒼白的唇上漾出苦笑,“回朝讓那些瘋狗再來爭奪麼?”
荀朗忖了忖,一臉憂傷,蹙眉道︰“鳳翎,耀之剛才的話應該全是緩兵之計……”
鳳翎沒有理會他好心的寬慰。
“子清,你還是君子謙謙,我一向就知道英雄豪杰喜歡的是什麼。比如你說我從不曾看懂你。那你告訴我,這十三年的陪伴,你等的又是什麼……”
荀朗望著那雙澄澈的眼楮,目光盈盈,欲言又止。
“我……”
“罷了,你不必為難。”鳳翎笑了,輕輕搖了搖頭,“反正我已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什麼也不要……只要活命……求你讓我活命,讓我的兒子……活命。”
荀朗默了良久,緩緩道︰“活命,不難。咱們在崖州活了許多年,一直活得好好的,只是若要回去,長安朝里……”
“朝里……我不是已經悶死在金剛牆後了嗎?”鳳翎微笑著喃喃︰“崖州好……去給父親馱石碑……”
“馱石碑?”
荀子清有些听不懂。
管他呢,反正他還有的是時間。
攻城略地,戎車既駕,就此遠去。
……
山坳里的癲狂還在繼續,諸侯將官集于山坳中,鴻軍漸漸撤開,網已漸成,只待收束。
卻見遠處崖上一點煙火騰向空中。
剛才還志得意滿,滿面微笑的攝政看見了那點火光,突然換了一副面孔,殺氣騰騰,閻王一般。
“既然龍門堡沒了真龍。我也不想由著各位再各處胡鬧,弄出些割據偏安的假天子。你們認雲中君是唯一明主,那麼為天下太平計,就委屈各位為朝廷殉節吧。”
他冷冷說完,忽然縱馬馳至崖上,高呵一聲︰“弓矢營何在?!賊子篡逆,一個不留。”
“破落戶”們傻了眼,他們听了高人的指點,以為能夠洗白案底,重獲重用,然後……突然從攀龍附鳳的天堂夢幻掉到了烈火灼身的地獄之中。
只見滿天帶火箭鏃似雨點流星,兵馬大亂,風緊火急,樹木皆著,喊聲大震。諸侯軍自相踐踏,死者不知其數
……
龍門堡匯集的賊首們就這樣被盡數剿滅,鴻昭卻未曾歇息,整好軍馬,仍在谷口焦急等待消息。
將官們紛紛笑語,說剛才跟著賊子們起哄的話雖是胡說,但若弄假成真,倒也不算壞事。
鴻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將官們才嚇得不敢言語。抬頭只見惡來領一哨人馬自道口奔來。
鴻昭趕忙上前查看,卻未見到要等的人,他暗道不妙,急問惡來︰“天子何在!?”
黑面將十分慚愧,拱手復命。
“主公,末將在入雲谷等了許久,終未見丞相人馬。等過了二刻,不見人來,便不敢耽誤,按主公吩咐,攜丞相所賜的地圖進堡去尋,那圖果然分毫不差,末將直搗匪巢腹地,卻只在其中尋得幾個劫匪尸首,並不見天子與丞相的蹤跡。”
“那道煙火信號……”
“信號?末將未曾點過啊。”惡來一臉莫名,他只顧尋人,絲毫沒有注意天際的玄機。
鴻昭聞听此言,臉上頓現驚怖之色,龍舌槍握得指節作響,銀牙緊咬,星目圓睜。
難道他……中了奸計?!
三天前,鳳翎的下落被查知後,他殫盡竭慮想要尋一個既能保全妻子,又能一網打盡的萬全之策。
他知道郝連不似夏玄那般有權有勢,是個真正無所牽絆又見錢眼開的亡命之徒,且又與他有血仇,其背後更有零零碎碎,難以收拾的諸路落草豪強。此番,若像在摩雲嶺里一般,由他一人出面相斗,只怕要惹惱匪徒,狗急跳牆,傷及鳳翎。
與他相比,荀朗手下的江湖勢力確實更適合解決這個難題。
當荀朗提出聲東擊西的計劃時,鴻昭雖也曾疑心他要渾水摸魚,為此還十分仔細考究了他從鬼市弄來的那張地圖的真假。可是轉念一想,如今清流已在朝中成勢,荀朗這個聰明人必然會顧念丞相高位,吝惜好不容易謀來的局面,安安穩穩帶天子回朝。
到時候,他再找機會攜妻帶子,逍遙山水,豈非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