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90 章 鼎足(一)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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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皇子誕生將滿百日,帝國疆土從嚴寒中復甦,千里鶯啼,一江春水,正如女帝漸漸紅潤的臉色,重又現出生機勃勃的風采。
可是,去年的舊賬還是要算的,而且算得熱情高漲。
那些在風口浪尖中縮緊脖子的士大夫,一旦平安無事,有了反攻倒算的機會,便奮勇爭先,黨同伐異,做出一副忠臣烈士的嘴臉。
“這是怎麼了?”
清晏堂里沸反盈天,喧嘩聲把正要進去奉藥的孫季玉嚇了一跳,她朝《江山無限》的屏風後伸了伸腦袋,一旁的女史掌事蔡嫣見了,趕忙將她拉住,小聲提醒道︰“議政呢。”
季玉吐了吐舌頭。
親娘啊,今兒的這場嘴仗打得也太凶了。
清晏堂雖不及宣政殿宏大,開不成御門听政的大規模朝會,卻是帝國政務的真正中樞。因為這里是三公九卿內廷重臣在天台宮開會打嘴仗的“沙場”。
大半年的女史生涯也不算全無收獲,至少讓季玉知道每位內廷重臣都長了三張面孔。
第一張在衙署之內,下屬面前,常年一本正經,威嚴赫赫,偶爾輕薄女史,摸魚躲懶。
第二張在宣政朝會上,天子眼皮下,風度翩翩,溫柔敦厚,一團和氣,不見鋒芒。
還有一張,便是在這清晏堂議政時了。
所謂“文死諫,武死戰”。
真有膽子拉下臉在宣政殿找女帝“直諫”的畢竟不多,何況管理日常政務的是兩大權臣,天子只是招牌。所以文官們的戰場就只在這清晏堂中,無論大人們地位如何崇高,一旦打起這種嘴仗,也能立刻卯足精神,張牙舞爪,互掐的勁頭一點不比斗雞差。
今日的這場嘴仗甚是難得,不但內廷全員參與,就連兩面大旗——荀相與東皇也都列席。一個大病初愈,一個巡邊方返,皇子降生,西北稍安,正是他們回來歇一口氣,收拾山頭的時候,眾人若不抓住這個機會,弄出些子丑寅卯,表一表自家立場,一旦被誤會成老滑持兩端的******,只怕今後在朝里也就混不下去了。
按外朝的規矩,清晏議政時,除了服侍筆墨,負責記事傳話的殿前侍郎,任何人不得擅入,便是女史奉茶,若無傳召,也不能攪擾。
“可是這藥……該涼了。”
季玉擔心的到不是亂七八糟的朝廷綱紀,而是里頭那位安排嘴仗,哦,不對,是主持議政的相國的身體。看大人們吵得正在興頭,她總不能大咧咧闖進去跪倒荀朗跟前同他來一句:“丞相大人您歇一歇吧,該吃藥了。”
她端著茶盤侍立在門側,等了一陣子,進退不得,十分為難,只听得大人們“民意”、“清望”的喊了幾嗓子,她雖不大明白意思,但從接近門口的那幾位侍郎的表情來看,似乎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話。
正猶豫間,一個與她們相熟的侍郎出來了,蔡嫣見了,忙招手叫住︰“哎!杜六。”
少年走近她二人,四下望望。
“今日怎麼了?都大半天了還不完,吵什麼呢?”
杜六蹙眉小聲道︰“吵什麼……還不是涼州的事。”
“涼州?!”
兩個女娃都十分詫異。
“不是要處理人日那天金吾羽林的糾紛嗎?怎麼又扯上涼州了?”
“噓……混說什麼?”杜侍郎慌忙將手指豎在唇前,壓低聲音,“金吾羽林何曾有過糾紛?”
兩個女娃鄙夷地望了望少年。這個內庭八卦本就是他傳出的,如今又怕成這樣,真是十分猥瑣。
少年依舊故作神秘。
“今日的議題是涼州逆案,東皇殿下好不容易帶回了叛賊,不得收拾定罪嗎?”
“你是說……”
“鄒禁!?”
到底是季玉嘴快,叫出了叛賊的名字,嚇得兩個同事慌張不已。
“哎呀,你輕點。”
“就是,還不曾定罪呢。你可不要胡說。”少年急得臉都綠了。
“那你出來做什麼?”季玉沖杜六翻翻眼,沒有好氣。
“去尋東皇殿下嘛。”
“哦,我看他走了有小半個時辰,還當是吵完回府了呢。”蔡女史眼珠一轉,盈盈笑道,“杜六哥,我替你去尋吧。在這里站得我腿也要硬了。”
“你?”少年知道這女娃的心思,嘴角一掀,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好啊,他是出恭去了。你去尋他正好。尋到了,更衣伺候,萬般體貼,明兒你就是攝政王妃了,咱們全得抱著您的大腿。”
“你?!”蔡嫣又羞又急,連罵少年“混說”。
季玉捂著嘴笑得不行,險些把手里的藥都打翻︰“出恭那麼些時候?腸子不得拉出來?”
“季玉,你來得正好。”杜六似乎想起了什麼,斂容道,“我看荀相臉色不對,咳了好幾次了。”
“又病了!?”女史們聞言也都蹙了眉,十分憂慮。
“從進去就沒說過一句話,全是底下的在掐,偏偏殿下又溜了。看那架勢,就是好人也要氣出病。唉……聖人難為啊,我得去把殿下請回來,否則何時是個頭啊。”
少年說罷,抬腳就此離去。
女史們這才明白,是無賴鴻昭又使出了“借尿遁”的老招,置身事外,只把荀朗頂在杠頭上听這場要命的嘴仗。
季玉撇撇嘴,十分不屑。就是山寨火並也該有匪頭在場,這種一方缺席的“斗毆”算是怎麼回事?不倫不類,不三不四的邪招,確實符合“洪賬房”一貫的行事風格。只可惜苦了那循規蹈矩,賢良端方的荀相國了。
“你快去吧,奉藥不是奉茶,耽誤不得的,你悄著點聲兒就是了。”蔡嫣忖了忖,也明白了此刻的形勢,終于松了口。
季玉點點頭,小心翼翼朝《江山無限》後頭挪去。
堂內氣氛果然緊張,老少臣子個個臉色鐵青,好在荀相還是那樣和藹風雅,一身青衫常服,坐在紫檀榻上,見她來了,微微一笑,一點手,示意她到自己身側。
季玉在荀朗座邊站定,終于見識到了帝國最聳人听聞的奇觀。
眾大臣唇槍舌劍的表演恍然讓她回到了何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