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69 章 螳螂黃雀(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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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死前還有什麼心願的話。我想,就像話本里寫的那樣,生為一個女娃,存活一世,經歷過一次英雄救美,就算是沒有遺憾了。
我,十一歲,不是美人,也從沒遇見過像樣的英雄,臨死之前,終于被一只穿著奇怪的鬼怪搭救了。
一片黑暗,滿耳鼓聲。他攥著我的手,一點都不放松。
我知道他救不活我。
可是……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
天順十三年,我依然和家人一起生活在離宮里,腦袋也依然不大靈光,。
離宮很大,大得涵蓋了三山兩川,可我卻覺得它小。因為十一年來,我早已用腳丈量了這里的每一寸土地,卻始終沒能踏出去。
姐姐說,天恩地厚,才讓我這樣的傻子生在了帝王家。不用墜入那“干戈日尋,民卒流亡”的人間地獄。
“外頭到處都是戰死或者餓死的鬼魂。像你這樣的傻丫頭,肥肥嫩嫩,要不了片刻就會被他們吃個精光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嚴肅到幾乎凶惡,把我嚇得直哆嗦,可是,站在她邊上的那個小神官,卻分明在偷笑。
拿別人的害怕做樂子,真是最惡劣的行為。
我打不過姐姐,不敢忤逆她,就只好更加痛恨那個偷笑的神官。
天恩地厚……
天有多高,地有多闊?我從來都不知道。三山兩川,就是我的全部天地。
今天,撞上了百年不遇的天狗食日。整個離宮的人都神神叨叨,怪模怪樣,大家都只想管著自己的性命不要被天狗吃了去,便也沒有工夫來看住我了。
每隔半個時辰,都會有一陣震耳欲聾的鼓聲,響徹整片宮苑。
我的馬被他們嚇跑了。那是母親送給我的唯一一件禮物,膘肥體壯,朱紫色的皮毛泛出油光,就像掛著露珠的黑牡丹。可他是個男娃,黑牡丹這個名字不但難听,而且女氣,所以我管他叫颯露紫,颯爽英姿,不畏霜露。
丈量三山兩川的時候,颯露紫都一直乖乖地跟隨著我。他見識過我每一次的出丑,也曾經挨過我撒氣的鞭子,卻從來沒有舍棄我。所以我不能失掉他,即使是在群妖亂舞的日食之期。
我換了侍郎的衣裳,偷騎上姐姐的王追,順著往日走馬的路線,一直跑到了御苑邊界。
竟然沒有人把守?
果然,日食之期,一切都是反常的。
我想,或許,颯露紫已經先我一步跑了出去。我必需要把他找回來。
可是王追識路,更加識相。他比我更怕姐姐,竟然死活也不肯跨過宮禁。
于是,我下了馬,在最不合適的時間,徒步跑出了三山兩川,跑出了我堅守了十一年的全部天地。
直到一只腳被卡在白石山下的捕獸夾時,我才知道原來山川之外沒有戰死與餓死的鬼魂,而是更讓人恐懼的,無邊無際的山川,和滿山的陷阱與獸夾。
衣衫和臉面全都因為那結結實實的一記狗吃屎,變得骯髒不堪,腳腕痛得讓我直想罵人。
鼓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與之前的不同。竟然響得沒有停歇。
鼓聲不斷,說明天狗已經開始吞吃太陽,召喚羲和的鎮妖儀式開始了。
這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與天狗相比,我更害怕那無休無止的鼓聲。宮里的人說,太陽被全部吞吃之時,那鼓聲不但有斬妖的法力,更可以震碎妖人的魂魄。
不是說過了午時才會日虧嗎?
怎麼會提前那麼多時間?!
我焦急萬分,拼命掙扎,誰知越急就越氣虛。
天光漸漸昏暗,我費盡了力氣也沒能把腳從獸夾里抽出來。
“救命!救命!”
我開始高聲喊叫。可是鎮邪鼓的聲音太響了,沒有人會听到我的呼救,就連我自己也听不見。
巨大的石堆在晦暗的天色****沉沉,泛著慘白的光,仿佛來自毫無生機的幽冥。
筋疲力盡,徒勞無功。我終于停止了掙扎,身體也漸漸麻木。
太陽的光越發晦暗。
我不敢抬頭去看天狗把它吃成了什麼樣。
那個討厭的小神官曾經告訴過我,直視日食是會被灼瞎眼楮的。那個神官雖然討厭,卻不大會說謊話。
突然,一只金面鬼怪出現在了幽冥巨石邊,牽著黑馬,挎著弓箭,穿著鎧甲。
大人們說得不錯,天狗食日之期果然是群妖亂舞的惡時辰。可我不用害怕這個鬼怪,就像她們說的那樣,我自己就是一只狗妖,只是誤打誤撞才會混入了帝王的高貴血脈里。
我開始拼命揮手。
即使鼓聲淹沒了所有聲音,也照樣賣力呼救。
他終于看見了我,繞過碩大的白石頭,向這里行來。
等他走近了,我才看出,原來那張鬼臉是一個奇怪的金色面具,凶神惡煞,十分嚇人。
“你是什麼妖怪?不管是什麼妖怪,看在我也是同類的份上。請你救救我吧!”
我知道,他听不見,所以才敢信口胡說。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侍郎穿戴和腰牌,蹲下身望了望那只被獸夾卡住的腳。大概明白了我的處境。
然後,只用了一下,他竟然就把那只獸夾打開了。
這個鬼怪一定是有法力的吧?
“謝……”
感謝還沒有說完,天狗就已經把太陽吃掉了。
天地頓時昏暗猶如夜晚。
我的絕命之時到來了。
鎮妖鼓好像對吃太陽的那只天狗沒什麼用場。大概是因為它太老太大。
如果是一只小天狗呢?如果只有十一歲呢?
我當然能猜到結果。
“你走吧!鎮邪鼓會傷人的。”
我抖抖索索說完了這句話,手卻在黑暗中不自覺地向他摸去,甚至不管不顧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就像拽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黑暗中,“英雄”的手頓了頓,終究沒有把我甩開。
鼓聲越發急促,聲浪像是要吞噬整座山川。
我的耳朵已經快聾了。
“英雄”仿佛也有些害怕。因為他的手心是冰涼的,只比我好一點點,沒有發抖。這樣正好,待會兒,他就不用過早發現我已經被鼓聲震碎了魂魄,斷了氣。他就能攥著我的手,攥得更長一些。
頭頂的太陽從沒有這麼好看過。猶如一只赤金的戒指,瓖嵌在黑暗中,那細細的光圈竟是難得的溫柔。
看著苟延殘喘的太陽,我惡意地笑起來——你也有今天。
我的母親就是日神羲和,高高在上,統馭帝國。太陽從不會被陰影遮蔽,至多只會長出一兩點黑斑。我和姐姐,還有我們那位那神秘死亡的父親,大概就是羲和臉上的黑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還有天狗這種大肚子的吃貨,能夠一口一口,把太陽吃掉。
天狗是不是也和院子里的獵犬們一樣有公母之分?吞吃太陽的那一只,究竟是公還是母呢?
按理說,只有公狗,才能有那樣大的食量。
也不對,比如我,不是男娃,照樣十分能吃,每次都讓姐姐很丟臉,讓那個小神官偷偷發笑。
那個叫荀朗的小神官真是太可惡了,才比我大了三五歲,就一本正經地做起了小先生。吃起飯來還細巧文雅得像個娘們兒。偏偏連騎射也總是拿第一。這樣的好孩子,和姐姐一樣,都是上輩子積了大德的吧?
我麼,一定像她們說的那樣,是只狗妖,上輩子還咬死過人……
身邊這個攥著我手的“英雄”,究竟是誰?
是不是他?
我認得那把紫金弓。可不敢相信他會不顧骯髒地來救我這只泥狗。
鎮邪鼓的聲音依然沒有止歇,我卻已經習慣了。就好像冬季離宮的夜風,鬼哭狼嚎,開始的時候總把我嚇得哇哇地哭。可是後來,春暖花開,風聲走了,我卻又睡不著了。
就在我以為自己已經死去的時刻,太陽被吐了出來。
一點金光劃破了天際。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在幽冥,直到扭回頭看見了那個一直拉著我的人。
原來他沒有坐著,而是一直半跪在泥地上,血紅戰袍, 襠古鎧,肩甲上還繪了三足金烏,就像我曾在神宮里偷偷見到過的那尊碩大的陶俑……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
我想起來了。他裝扮的不是鬼怪,而是一個真正的大神——曾經射下九只金烏的後羿神君,也是天狗的主人。
是他,釋放了被獸夾咬住的“小天狗”。
他也被突然出現的陽光嚇了一跳,扭過頭,用那張金色的代面望著我。從那張代面的反光里,我看到了自己烏漆墨黑的臉、驚慌不安的眼楮,這才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難看。
沾上的塵泥已經把我那張本就不算漂亮的臉,變得更加不堪了。
生平第一次,我為自己的邋遢丑陋,感到了懊喪。
突然,鼓聲停止了。頭腦卻還在發暈。
和暖的陽光重新露出。
我本能地抬頭望向天空,卻被他狠狠拽了一把。
茫茫然中,我只含混听見那位大神在我耳邊吼了兩個字——“會瞎。”
荀朗?
果然是荀朗?!
我只知道日食祈禱,宮中所有青年子弟都要諸神上身,儺舞驅邪,卻不知道,原來他裝扮的是後羿,並且還這樣神氣好看……
他一定又會笑話我的,我急切地站起身拍打身上的泥點。
“你走開。走開。我沒事,沒事的。”
他仍想攙扶,卻听一陣清越的笛聲在山際響起。仿佛一股清泉,濯洗著幾乎被鼓聲震聾的耳朵。
後來我知道了,那種樂器叫做玄笛。
太陽恢復了萬丈光芒。
後羿離去了。
姐姐騎著王追殺奔過來,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然後揪著耳朵把我捉回了宮。
在馬廄里,我遇見了颯露紫。
血跡斑斑,站不起來。
據說他為了找我,在山坳里亂轉,折了腿,碎了下顎。
七天之後,他們開始偷偷商量著要把它宰掉。因為它不再漂亮,也沒有了用,更要命的是,日食的那一天,他曾發瘋亂跑到神宮里尋我,驚了帝君的駕,把帝君的御馬踢傷了。
宮女們說,那是我的馬夫父親借著日虧之時,回來尋仇了。
他們把他帶走了,說是替他治傷。
我已經猜到了他的結局。可是我害怕,害怕大人們的責罵,害怕因為得罪鴻軒而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
這是我一輩子所做過的,最大的罪孽。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被牽走時的那雙眼楮。
流著眼淚,卻沒有埋怨。
他把一身一命全都交給了我,大概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以為我這個主人是會護著他的。
多年以後,我在太廟見到那匹父親留下的赤金小馬,簡直和颯露紫一模一樣。
我便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宮女們沒有胡說,颯露紫就是我的父親。
我害死了父親。
一共兩次。
早早晚晚,總有一天,我會遭報應的。
那時候,那尊在白石頭山救了我的大神,還會不會在我身邊?
我需要他,需要他拯救我。即使他他是姐姐的佳偶,即使他十分討厭,即使他名叫荀子清。
……
我,二十二歲,依舊不是美人,卻陰錯陽差做了羲和,終于遇見了許多像樣的英雄。
巨大的白石頭早就被雕鑿成了丹陛御階。朝臣散盡,我站在御階上,把這段埋藏了十年的往事告訴了故事里的後羿。
“你沒有想到吧?有一天,狗妖也可以變成羲和。”
我說得得意洋洋,換來的卻是他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還有那一句莫名其妙的笑罵——“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