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6 章 戲夢(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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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身畔的燈光陡然變成了幽藍,一陣白煙蔓延開去。
凌子期執起她的手,收起了笑,凝著眉,滿含期待地望著她,繼續唱到︰“樂者新相知,憂來生離別。躊躇顧群侶,淚落縱橫隨……”
突然,對面那位嬌羞的新娘松開了他的手,臉上綻放出的詭異的笑容。
“今日樂相樂,延年萬歲期。”
“今日樂相樂,延年萬歲期。”
她隨著睿宗的吟唱,悠悠和起來,清冷嬌嫩的聲線,透出一絲鬼氣森森。
“閑情詠”的舞台效果實在是太出色了,竟連西狄的幻術也用上了。
所有人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隔壁座上的女客甚至已經嚇得捂住了嘴。就連鳳翎也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趙節回來了。
帶著滿腔怨憤,一往情深,附身到這個無辜的新婦身上。
笛聲不知何時轉變成了淒涼的簫管,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那已經變化成趙節的新婦,緩緩站起身,邊翩翩起舞,邊脫去了身上的錦繡喜服,只留下素白深衣。她用舒緩優美的舞姿,深深吸引住了滿座的觀眾,和在那里靜靜觀望的凌子期。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女鬼趙節吟唱著新婚的喜歌,這首喜歌在東夷大地上流傳了千年,無論庶民百姓,還是王公貴族,行合巹之禮時,總會有喜娘在邊上歡快演唱。
鳳翎想起了,去歲大婚時,喜宴之上,宮人們也曾唱過這首歌。
這一次,“閑情詠”里的女伶綺羅,卻把這歌唱出了絕望的味道。鳳翎被這歌聲帶了進去,怔怔直起了身子。
不只是她,整座勾欄的觀眾全都入了迷,多情的女看客們,更是早已流下了傷情的淚水。
台上,趙節舞至東側,忽然拔出了擺在架上闢邪的天子劍。
簫管中漸漸和入漸急的鼓點和琵琶,原本淒婉的音樂瞬間變得緊迫。新婦的舞蹈也變成了凌厲的劍舞。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鳳翎的心猛然縮緊了。
《邶風》?
又是《邶風》!
只怕你我終究分離,沒有緣分相會。只怕你我終究分離,無法堅守信約?
那是素水河畔,無字碑上鐫刻著的情詩,那是她咬著他的肩,鮮血淋灕中記下的誓言。
原來,風過千年,桑田滄海,負心人卻從來沒有死絕,宮闈深處相守的誓言一直都是用來違背的。
趙節被用完了,她是奸臣之女,她應該無恨無怨地永歸幽冥。
陡然轉變的歌詞,讓觀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在期待著那即將到來的一擊,就連那個負心的君王陳睿宗也已經坐直了身子。
終于,天子劍刺向了天子本人。
凌子期的臉上重又漾起風華絕代的笑容,他听信術士的建議,花了三年時間滋養金骨杯,為了就是這一刻的相見。
他的妖後要帶他一起去了。
突然,舞台四周閃出一陣耀眼的煙火。滿樓的觀眾都被嚇得驚呼起來。
女鬼手中的天子劍也掉落了。凌子期真龍天子的耀眼光環以這種驚悚的形勢得到了證明。
凌子期沒有料到這種荒唐的結局,他慌張地想要去攙扶還魂的妖後。可是,隨之而來的是第二次耀眼煙火。女鬼被“真龍之氣”打得一個跟斗栽倒在台上。
女伶的舞藝十分精湛,那一個倒翻,翻得極其驚險優美。座上的人卻已經完全被劇情吸引住了,甚至忘記了叫好。
凌子期終于知道他雖費盡心思喚回了趙節的幽魂,終究已是人鬼殊途。他連與趙節共死的資格也失去了。
陳睿宗面如死灰,跪在了妖後面前。
幽藍燈光下,默默相對的兩人仿佛都已經變成了孤獨的鬼魂。
終于,趙節笑了,她從容地起身,重新撿起天子劍,行到了鴛鴦榻邊,一劍斬斷了那只凝結了愛與恨,生與死的金骨杯。
煙霧重新彌漫,女鬼倒在鴛鴦榻上,笑笑地閉上了眼楮。
趙節去了,是永遠地去了。
女伶又演回了新婦,重新睜開了清澈純淨的大眼楮,疑惑地起身,去擁抱自己的夫君。
陳睿宗望著那明淨美好的新婦,悠悠唱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唱完了這最後一句,抱著得救的新後,瘋狂地笑了起來。
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女樂們開始輕輕吟唱︰“神武之績,光曜明德,天下為公,百代恩澤。”
那是歌頌帝王功業的贊歌,卻在一片漆黑里,猶如鬼哭一般駭人。
燈火復歸大亮,照得勾欄如同白晝。
戲演完了。
戲里的凌子期和趙節重新生龍活虎地攜起手,站在舞台中央朝客人們行禮。
觀眾們默了片刻,忽然炸了鍋,他們開始為這難得一見的精彩表演拼命地鼓掌喝彩。豪客們甚至爭相朝舞台上一把把地扔珠寶首飾。
在雷鳴般的嘈雜中,慕容徹輕輕嘆了一聲︰“這個凌子期雖然行事怪異,最終卻還算是做成了個斬妖除惡,顧全大局的好皇帝啊。”
鳳翎沒有作聲,她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仿佛自己已經變成了台上那個狠毒的帝王。
少年詫異地望著她,不明白一出戲怎麼就把她看出了病。剛想開口,卻不防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來到了他們的席間。
“你?!”
少年金吾見到來人,驚訝不已,本能地摸向了身邊的寶刀。
來人毫不理睬,輕輕勾著唇角,極恭敬地長跪到了天子身邊,極無禮地摸上了她的臉旁。
鳳翎怔怔扭過頭,看到那張戲謔的臉,睫毛輕輕一顫,來不及掩藏的清淚,終于滾落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