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四五 全始全終(下)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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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桓愣了愣,扭過頭,最後一次露出風華絕代的笑容。
“那個小妞真是太煩人了,乳臭未干,沒有半點風姿。我若不是看中她的勢力,又怎會委身入贅?她是陛下的堂妹,任憑陛下處置,與我……沒有半點關系。”
他說得漫不經心,袖中的手卻緊緊捏了拳。
鳳翎覺得自己大概听懂得了他的意思,就算是會錯了意,她也已經決定放手一搏。
天子緩緩開口,宣布對海陵王的審判︰“誠如大逆鄭桓所言,千秋節宮變全是鄭家的過錯。海陵王是帝國宗室,年幼無知才會被蠱惑,又怎麼能算作鄭桓的妻族?世人都知鄭桓不育,鳳萱腹中的孩子,自然也不會與鄭家有半點關系,今後再不許人胡言亂語。”
天狐咬著唇,一瞬不瞬地望著天子。
“鄭桓,如你所願,朕會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徹底磨滅你在世上的痕跡。褫奪鄭家一切特權,斬殺三族之中年滿十五歲的男丁。東皇……”天子並沒有忘記詢問攝政的意見,“對于這一決定,愛卿是否……裁可呢?”
鴻昭很識相,忙斂容正色,配合著拱手施禮道:“陛下聖明。”
攝政的“裁可”可以替天子留一條退路,反正他鴻昭是個出了名的奸賊。一旦有一天,天子對自己的決策反悔,鴻昭隨時都準備去背負“矯詔”的罪名,解決天子的困境。
鴻昭不是不知道,“權奸”這種工作說白了,就是替天子頂包背黑鍋,表面風光,內里艱難,危險程度要比戰場廝殺更甚。
可他並不介意被傻妞和她的“軍師”架到“權奸”的位置。他霸佔了天子,已經心滿意足,所以,付出相應的代價也是理所應當。早在他接受九錫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決定,終其一生都將做好女帝的“權奸”,至死不渝。
眾人听了他們的宣判,俱都有些驚異。
謀逆是夷族大罪,所謂夷族,就應該殺光三族,雞犬不留,如今留下了鄭家婦孺,就等于留下了禍根。立國五百年來,遍尋史冊,哪里有過這種半吊子的殺法?
天子還真是為鄭桓“破例”了。
別人不解,只以為是女娃心軟,任性妄為。荀朗卻明白,鳳翎雖是女帝,卻不曾懷有婦人之仁。每一次下令打掃戰場總是干脆果斷。
只是今日,並不是兩軍廝殺,那些婦孺也不是奪命的敵軍,而是帝國的子民。
只是他需要再點透一些,才好讓鄭桓更加知恩吧?
荀太師故意演起了睚眥必究的惡人,提醒天子道︰“陛下這樣寬容,就不怕……二十年之後又生出一只天狐嗎?”
鳳翎自然懂得他的苦心,望了子清一眼,笑笑道:“即使天狐再現,朕也不懼。百獸各有其用,如果沒有了狐狸,斗獸棋還怎麼下呢?一朝之君,連小小的狐妖都無法制服,又何以面南背北,登基坐殿?留下鄭家婦孺,也算是朕給後世子孫的一次試煉吧。”她下意識撫上了自己已經稍稍隆起的小腹,扭頭望向身邊的鴻昭,微微蹙起了眉。
別人家給孩子留金銀珠寶,她卻給未出世的皇子送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她的心腸百轉千回,不知孩子的父親,又能不能理解呢?
鴻昭沒有說話,只是贊許地笑笑。
鄭桓听完了天子的宣判,正了正衣襟,鄭重其事地跪下來,對女帝叩了一個響頭。
“謝陛下隆恩。”
“就煩太師代朕擬詔吧。”
荀朗拱手領命,與廷尉一起帶走了鄭桓。
鳳翎看見,鄭桓走時,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游春。
天光暗淡,黑暗將臨,正是“薪盡火滅”的好時候,妖孽鄭桓在yu望的火里燒了二十六年,此刻,終于要永遠地解脫了。
他望見天邊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的絢麗景色。暗暗想,自己出生的那一天,鄭家的天火是否也燒得這般燦爛呢?等見到了先帝鳳和,一定要告訴她,今日的漫天雲霞,比天香苑里的還要美妙……
他想得出神,終于笑得更加歡悅。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笑吧?”鴻昭望著天狐的背影,淡淡道。
鳳翎沒有言語。
“我們都中了計。這個貨才是贏家。他用咱們的刀光殺了鄭家的男人。”
“我知道。鄭家的確該亡,咱們要謝謝他給了個好由頭。”
“那你為什麼又要放了鳳萱和那些婦孺?”鴻昭饒有興趣地望著她,“難道是寶貝兒子把你變慈悲了?”
鳳翎憤憤然剜他一眼。
“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連你一起宰了。”
攝政笑得十分討嫌。
天子撇撇嘴不去看他。
“我只是想要賭一把。唯一的籌碼就在那個妖狐身上。”
“可是你輸了。我早說過,那只狐狸沒有人心。”
“輸了。”她嘆了一聲,仍是笑得雲淡風輕,沒有半點懊喪,“落子無悔,願賭服輸。”
鳳翎變了,她比初回長安時越發成熟美麗,就像一只羽翼豐滿的鳳鳥,穩穩落在帝國的頂端。
他看著她沐浴在暖紅光線中的溫柔側影,心上一動,不由湊近了,偷偷吻上了她的發鬢。
“傻妞……”
鳳翎嚇了一跳,終究沒來得及躲避,只能紅著臉低下了頭。
“鳳和的事……難道全是吹牛嗎?”
“你說呢?”
“你的演技從來就不好。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真的……”她移開目光,不好意思說出“傷心”二字。
“好歹你能知道。若是連你都看不出來,我這些年又是在忙些什麼呢?”他的語調沉郁溫柔,听得她心里甜苦難辨。
“鄭桓他其實也看出來的吧?否則他又怎麼會說要鳳和的厲鬼來索命?只是他不願承認,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鳳翎回味方才鄭桓的表情,喃喃猜測,鴻昭卻不以為然。
“我說過,那個東西是全無人心的。”
“是嗎?”鳳翎苦笑道,“鳳和她……真可憐。”
鴻昭咬牙不語。
“鳳和是個真正的仁君,合格的淑女,可惜沒有遇到良人。若她不是你的姐姐就好了,你該知道,她原先一直想要你去做她的帝君。那樣一來,我們就能各安天命,兩全其美。哎……”鳳翎猶在發愣,忽覺耳上一熱,她驚訝地扭過頭,原來是攝政王氣哼哼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做什麼你?!”
他冷笑著訓誡︰“醒醒吧,昏君。再胡說八道,孤就收拾你。”
“你算什麼君王,十足的土匪!”
鳳翎氣得咬牙切齒,鴻昭卻笑得格外溫柔︰“恩。我不是良人賢王,實在是地道的土匪。不過,一個昏君就要配個土匪幫襯才好啊。”
鳳翎瞪了她一眼,面紅耳赤,努力尋著其他話題岔開。
“對了……還有……你的鳳藻姐姐,我該如何處置?依她的罪名,死上十次都夠了。”
“鳳藻。”鴻昭的眼里閃出一絲輕蔑,“文宗離世那會兒,我因她的囑咐不好出手懲惡,一直郁郁難平。去年我從雲水關回來,听說了她勾結慕容信謀逆的事,還以為她終于到了惡貫滿盈的時候。不想你竟出了和親的餿主意,讓她又逃過了一劫。”
“那時我並不知道她還弒殺了文宗。”
“即使沒有弒殺文宗,上林苑行刺這一項就該當梟首。”鴻昭的眼里涌起陰雲,“荀子清就是太過縱容你,才會許可你留下了這樣的禍患,若是我在……”
天子沉了臉,冷冷打斷:“不許你指摘子清。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奸賊。”
鴻昭睨了她一眼,有些郁悶地小聲嘀咕:“急得那樣,都要咬人了。”
“你說什麼?”鳳翎沒有听清,疑惑地眨眨眼。
“我是說……你現在要動手,也並不算晚。”
鳳翎撇撇嘴道︰“她如今可是歸義王妃。詔命是我親自下的,我怎麼好打自己的嘴巴。”
原來是黑鍋沒有人背。
鴻昭不屑地笑笑:“你的繡衣使者難道是養著看的?就不能讓她染上什麼不可說的頑疾嗎?”
“我的繡衣使者是很光明磊落的。”
鴻昭詫異地朝她望望,看她如何恬不知恥地把密探們說成正大光明的楷模。
“好吧。”鳳翎訕訕地笑道。“我不能殺她。不只因為她是慕容信的王妃,更因為,你家弟弟依然迷戀著她。看他那副情根深種的樣子,好像鳳藻一死,他也活不長了。”
鴻昭一愣,忖了忖,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我已經听說了,他還送了情詩到她面前,當眾表白。整個後宮都沸沸揚揚,談講這段風流佳話。皇帝陛下的綠帽子這樣大,該被氣死了吧?”
她惱怒地一推攝政。
“我跟你說的是正事,你混鬧什麼。?”
攝政愈發嬉皮笑臉。
天子愁眉緊蹙道:“你替我去勸勸你的好兄弟,萬一出了什麼不堪的事,豈不是你我兩家的又一樁冤孽?”
鴻昭想到鴻煦那張清高的臉,不由搖頭笑道︰“陛下,你太高看我了。你見過土匪能夠說動書生的嗎?何況我這兄長還是庶出。”
鳳翎正要接話,卻見荀朗匆匆步入殿來,只好結束了閑扯,迎了上去。
“子清……”她展開一張笑臉,卻發現荀朗沉著臉,有些心不在焉,“怎麼了?”
“哦,”荀朗回神,呈上了一卷帛書,“請陛下御覽。”
“是詔書嗎?我不用看了,你寫的自然是極好的。”
“陛下看了便知。”
鳳翎疑惑地自他手里接過那卷帛書,讀了幾行,不由綻開了笑容。
“甘泉的百姓有救了。子清,你真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