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三八 子清的抉擇(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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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衙禁軍營,中軍大帳內,留守眾將分列兩旁,燈火跳動,氣氛凝重。
太師荀朗持節而立,面色硬冷,詰問跪在底下的少年將軍。
“慕容徹,你告訴我,何為金吾?”
少年的額上滲出了冷汗。
“金吾者,宿衛天子之將也。”
“那……金吾將軍,臨行之時,我是如何囑咐你的?”
慕容徹暗暗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回稟道。
“死守上林苑,保護聖駕周全,不得……離開半步。”
荀朗冷冷一笑,悠悠道:“將軍行的好事。”
“老師……”慕容徹一陣慌張,抬頭望向了荀朗。
“中軍帳內只有將帥,無有師生。”荀朗握緊節杖,凜然道,“本帥持節都督京師兵馬,令行禁止,將軍卻玩忽職守,擅自入城。是把軍紀當兒戲,還是對本帥治兵有疑義?”
“不……不是的。”慕容徹一听這話更加愧悔無地,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連連叩頭道,“都督明鑒,末將不敢,萬萬不敢。”
眾將見此情形,都有些惶惑。他們知道慕容雖然莽撞,卻是迫于無奈,何況也並沒有真的闖下什麼大禍。
荀朗之所以這樣嚴辭責問,不過是要在眾將面前樹信立威,明法紀,正綱常。
在這種訓徒場面中,他們這些看客論理也該替學生求個饒,給大家一個台階下,可是……
眾將紛紛偷眼打量坐在帥案之側的那個罪魁禍首。
有那一個人在,他們又怎能隨便開口呢?
交椅上坐的,正是在金吾將軍護衛下偷潛回城的當朝天子,只是此刻,她已天威盡喪,活像個亂軍中的兵勇——
細鱗甲護身,長發高束,鬢發散亂,灰頭土臉。一望可知,金吾衛在上林苑護駕的職責盡得並不好,皇帝陛下是穿過了重重疊疊的兵戈亂陣才來到此間的。
既然已經定好了兩路用兵的方略,還把節杖給了荀朗,那麼天子此刻為什麼要回來?
難道是對荀太師……
眾將越想越怕,大氣不敢出,只求能裝聾作啞從這一場皇權與相權的糾紛中全身而退。
鳳翎神色懨懨,咬著唇不說話。
荀朗看見她那張蒼白的臉,不由心口發緊。
祖宗這種不要命的胡鬧還要玩幾次?直要玩到把他折騰死,才算甘心吧……
“自去營前領二十軍棍。”
荀太師冷冷發落一句,扔下了令牌,引得天子驚訝地瞪大了眼。
“末將領命。謝都督寬宥。”
慕容徹答應得干脆果斷,撿起軍令,恭恭敬敬叩完頭,也不管女帝與眾將,起身大步離了營帳。
鳳翎尷尬萬分,既不能喚回慕容,也不敢去問子清,手足無措地坐在燈火下,握緊交椅的扶手,望著執法如山的荀太師,怔愣無言。
大帳內外,死一般寂靜,只有典刑官一聲聲的報數和脊杖擊打皮肉的聲音刺入帳中。慕容徹是個好樣的,鳳翎沒有听見他哼上一聲,可卻能夠想見少年皮開肉綻的痛楚。
“這種時候,你非要回去看住子清,只怕慕容小四會倒霉的。”
鳳翎現在終于明白了鴻昭這句話的意思,更明白了他說這話時,為何笑得那樣詭異。
整個朝廷都在上林苑靜候長安城清洗完畢,她卻乾綱獨斷,定要在血雨腥風中進城,回到荀朗身邊。
“慕容,我怕今夜若是不回長安,就會和子清走岔路,再也……遇不上了……”
她沒有叫他“四兒”,而是正正經經當他是個大人,喚他的名姓。
少年只听了她這一句,便一言不發護著她,以魚符密詔,通過了重重關卡,一路來到這里。
犒賞他的……卻是一頓棍棒。
二十軍棍,每一棍,都重重落在了她的心上。
晃動不明的光影里,眾將個個低眉順眼。荀朗緊緊握住節杖,面沉似水,對著營寨大門,靜靜等待軍法執行完畢。
沒有人知道,他的耳朵在聲聲听著脊杖的聲響,余光卻在悄悄打量坐在一邊的天子。
她正咬著唇,瞪著他,那雙烏溜溜的眼楮一瞬不瞬,盈盈泛著光,最後,終于低下頭,扶了額,把臉藏進手掌落下的陰暗中,深深地吸氣。
他的心猛地一縮。
又是這種表情……
小皇女鳳翎是個軟骨頭,愛哭鬼。少年時,她常會為一出無聊的風月戲文,哭上好一陣。
“祖宗啊,戲文都是假的呀。你能不能不要再這麼丟人了?”
英姿耀眼的鳳鳴總是這樣批評自己沒有出息的妹妹。
姐姐的斥責沒有辦法止哭,那種時候,荀朗若在,多半會送上香香甜甜的“止哭良藥”。
吃貨吃著吃著,便不再哭泣了。
可惜,鳳鳴沒能看到,自她死後,沒出息的軟骨頭已經漸漸長了志氣,就連催淚的風月戲文也不大看了。
荀朗記得,去歲初秋,他陪鳳翎在太廟尋得了那匹赤金小馬,那之後,他就再沒見她像樣地流過眼淚。
痛極了,恨極了,她也只是像今夜這樣努力遮掩,直到把眼淚咽下去,就繼續扯回無賴一般的笑顏。
即使是荀子清,也不能看到一個破碎的“羲和”。
令人煎熬的行刑終于結束了。
典刑官持著軍令回來復命。
荀子清听完了他的回報,沒有回應,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對著天子恭敬地跪下。眾將一見他這種謝罪一般的架勢,趕忙也跟著俯首跪倒。
荀朗將節杖舉過頭頂,沉聲道:“啟奏陛下。賊軍已剿滅殆盡。臣在此交還節杖,向陛下復命。”
陷在交椅里的鳳翎回過神,緩緩站了起來,綻開了應有的柔和笑容。
“太師運籌帷幄,軍紀嚴明,有卿這樣的股肱之臣,朕無憂矣。”她並沒有去接節杖,而是俯身攙起了荀朗,“卿的‘軍中無有師生’當真令朕感佩,朕願為卿再續上一句……”
天子對帳中眾將朗聲道:“都督嚴正,甚慰朕心。盼卿等替朕昭告三軍,自今日起,軍中但聞將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詔。令行禁止,不得有誤,如有遲疑,視同謀逆。”
眾將听了,慌忙叩頭領命。
慕容徹挨的這一頓打,天子續的這一句話,算是徹底肯定了荀朗的治軍,也把眾將因天子突然折返而產生的疑慮壓制住了。
一場留名青史的君臣相諧就在鳳翎精湛的演出中結束了。
當眾將散盡,帳中唯余女帝與太師時。君臣相諧就變成了窘迫的無言以對。
天子垂著頭,活像一個犯了錯的學生。
荀朗輕輕嘆了口氣,擱好了節杖,默默替她解身上的鎧甲。那副沉重的甲冑快把這個痴兒壓垮了。荀朗早看出她汗透衣裳,可是她太緊張了,竟然已經忘記了疲憊。
她突然撫上他的手,結結巴巴起了話頭:“鄭桓他說的……說的都是真……”
荀朗面無表情,並不接茬,繼續解甲:“你休息一會兒,就去看一下慕容徹吧。也不知他傷得如何。”
尷尬的靜默仍在持續。
“子清……”鳳翎鼓起勇氣,又努力了一次。
荀朗仿佛仍然沒有听見她的話,只是自說自話著,將解下的鎧甲掛到一邊。
“剛演了一出大公無私,我不便離帳,你替我問候,順便也好顯出你的仁君之德。”
“子清……”
“這一番確實是委屈他了。”
“兄長,是我不爭氣,你該打我才是……”
鳳翎的聲音抖抖索索,輕得就像蚊子叫,卻重重擊到了荀朗。
荀朗陡然停住了手。
他努力想要理清此刻的狀況,壓抑了許久的痼疾偏又突然襲來,一陣痙攣直竄肺腑。他開始劇烈地咳嗽。
鳳翎被嚇了一跳。她認識了荀朗十三年,荀朗就風雅了十三年。她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狼狽。
“子清……”
她慌忙去撫他的背,卻被他推開了手,只能手足無措地捏著袍袖等著他。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也許這話在她心里已經壓了許久,忘情時,便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
荀朗喘了好一陣,方才平復了呼吸,扭過頭,定定看著她。
“你剛才……叫我什麼?你的腦袋是不是真的壞了?”
鳳翎難堪不已,滿臉堆笑,卻又十分淒慘:“我……我……當年在斷龍嶺,姐姐將崖州基業托付時,曾讓我事你如兄如父,可我……辜負了你的教養,不爭氣……不爭氣……把事情搞得……姐姐一定會罵我的……我……”
她慌慌張張,語無倫次地尋著各種道歉的說辭,卻發現對面的荀朗只是蹙著眉,靜靜看著她,好像根本就听不懂她的話。
她垂下頭,再不敢看他冰湖一般的眼楮:“我錯了……”
“最初的那只金雕……你不要了嗎?”
“什麼?”鳳翎沒有听清他的話,她已經被一股強烈的酸楚堵住了心口,攪亂了思路。
荀朗的眼暗淡無光,可他蒼白的臉上竟然綻開了笑容,和煦溫柔,一如久別了的崖州春日。
“主公……是要嫁與鴻耀之,所以今夜才特意跑回來告知屬下的嗎?”
鳳翎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忙不迭擺手辯解:“不是。不是的。我怎麼會嫁給那個奸賊,他姓鴻,他是仇人的兒子,我……怎麼可能……怎麼會……”
荀朗走近了,抬手撫上她倉皇的容顏:“如兄如父……好一個如父如兄。”
縴長的手指輕輕畫過她的頸項,抬起了她的下顎。
“請問主公,你見過哪個兄長會像屬下這樣……罔顧倫常,不要臉面地痴纏妹妹?”
他笑得越發溫柔,這種溫柔的笑容仿佛利刃洞穿了鳳翎。
她訕訕側過頭,愧悔于自己的口不擇言。
“既然不是告知婚訊,那又為何突然回來?”
鳳翎皺起眉,不知如何作答,荀朗卻悠悠替她做了解釋:“是因為疑心我要假戲真做,才回來……監軍的吧?”
窗戶紙被捅破了。
鳳翎一驚,扭回頭望著他。
他的眼神漸漸陰郁。
“誰提醒你的?也是……鴻耀之嗎?”
她默了一陣,終于緩緩開了口:“子清……我確實疑心你要假戲真做,割據一方。你有爭霸天下的能力,更有匡復山河的資格……”
荀朗愣了愣,突然一把摟過她,將她的腦袋按到胸前,呵呵笑起來,樂不可支,好像她就是個大笑話。
“多謝主公抬舉。我才知道自己還有偌大本事。”
她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只能像只螃蟹似的,手腳亂舞。
皇帝陛下是真的不懂荀太師吃錯了什麼藥,竟然也學會了這種簡單粗暴的“刺王殺駕”。
“子清……我不是……不是因為舍不得寶座,它是你的,本來就是你的。總有一天,是要給……”
荀朗沒有應答,只是闔著眼,咬住牙,撫著她亂糟糟的腦袋,摟得更緊。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就這樣把她悶死,大概也算是一種結局吧。
“我害怕……”鳳翎掙扎不過,覺出自己吃相難看,不由又慌又怒,沉聲吼了一句:“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荀朗終于略略松了手,低下頭,疑惑地望著她。
“如果今夜你假戲真做,佔了長安。而我卻身在上林苑,鴻家虎豹軍中,那麼一旦戰亂重開,我會在哪個陣營?一定只好與鴻昭,與朝廷眾臣捆在同一輛戰車上吧?子清……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想君臨天下。”她一臉認真,烏溜溜的眼晶瑩澄澈,“我只是不要與你為敵。不要……”
荀朗的呼吸凝滯了,怔愣了半晌,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鳳翎……祖宗……你是存心要玩死我吧……”
祖宗蹙眉眨眨眼,努力分辨他這麼說到底是怒還是憂。
見到她蒼白的臉色,荀朗陡然想起了什麼,蹙眉道:“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是一路騎馬過來的。”
鳳翎瞪著眼,更加疑惑。
“皇子遇到你這種奇葩娘親也真算是倒霉。”
女帝頓時紅了臉,低下頭支支吾吾:“你……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回來的那一天。”
她訕訕吐吐舌頭。
“會醫術的人,真是太嚇人了……”
他扶她坐回交椅,嘆了口氣道:“你一直瞞著我,是想怎麼辦呢?”
“白芍她……替我想了辦法的……”
荀朗擰起眉,倒要听听奇葩主公要用什麼奇葩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