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二八 三天的機會(下)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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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驚慌地瞪大眼,不敢相信,這個咄咄逼人的男人會是篤定了一輩子的荀子清。
她倒在席上,雙手被他死死壓在了頭頂,動彈不得,她也不敢亂動,生怕激起他更大的瘋狂,只是小心地蜷起腿,讓他不至于完全壓到自己的身體。
終于,他停止了狂熱的吻,直起身,定定望著她。
“你……要做什麼?”她努力做出一副冷靜的表情。
“傷心?她……會嗎?如果我此刻死掉,她……就肯出現了嗎?”
荀朗的眼中滿是焦躁與戾氣。她望著那雙熟悉而又陌生的眼楮,腦中一片空白。
“還沒有想好麼……”
他苦笑著“呵”了一聲,又吻了下去,這一次急迫的掠奪變成了溫柔的祈求。
他又尋回了他應有的方式,輕輕柔柔,如潤物無聲的春雨。
她茫然瞪大眼。
亭外的月光,和男人的唇一樣清冷憂傷。
終于,她回過神,慌忙推開他,坐了起來。
“你……你瘋了……如果主公知道……”
他淡淡笑著,撫上她顫抖的唇。
“去告訴她吧。告訴她,我已經瘋了,告訴她,我瘋得有多難看。然後……她就可以……回來了吧?”
終于,她再也裝不下去。露出了貨真價實的,女帝的惶恐。
“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我在朝堂上,並沒有講過什麼奇怪的話啊。而且每天只有上朝的那一會兒……”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看不出來?”他笑得猶如三月春風,“還是你希望我……看不出來?”
鳳翎不說話,本能地裹緊身上重重疊疊的錦袍,希望遮掩自己已經有些走樣的身形。
“為什麼呢?”荀朗回復了寵溺的表情,輕輕理著她散亂的鬢發。
她也終于扯出了一個慣常的無賴的表情:“我是想跟你……開個玩笑。”
“好笑嗎?”他仍是柔柔地笑,“應該挺有趣。我到底是……發了瘋。”
“子清,”她低下頭,眼中滿是驚慌與愧疚,“我……我錯了……你別生氣……我……”
他突然用綿軟的玫瑰酥堵住了她的道歉。
“鳳翎,荀朗發瘋的樣子,並不比一個潑婦好看多少。去年在宣政殿的御階上,你看到了一次,今夜,你又看到了一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從不想做主公,更沒有‘重瞳’,這種潑婦一樣的丑態,我只想……讓你一個人看到……”
玫瑰酥的甜香在口中化開,她的心卻酸澀難當。
她當然記得天台宮前的歃血之盟,記得他說過會等她“一生一世”。可是當他知道她的身體里已經孕育了奸賊的骨血,他又會是怎樣的反應呢?
鄙夷?憤怒?厭棄?甚至……殺意?
無論哪一種,都讓她害怕……
早在三天前,真龍天子鳳翎就已經在繡衣使者的接應下偷偷摸摸回了宮。
但是整個長安,除了陳凌和白芍,還有識相地留在城外驛站的鴻昭。沒有人知道,天台宮里假鳳虛凰的戲已經唱完了。
就連荀朗,也不應該知道。
三天前,長安郊外,鴻攝政在她的車邊關照:“我就在驛站里等你,你要是後悔了,不想做大買賣了,立刻出來找我,咱們還是做小買賣去。”
“你記不記得是誰把我從鄉野塞到天台宮里的?”天子難以理解他的作為。
“是我。”他倒說得十分坦然,“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絕不會讓你傻呵呵地野在崖州。”
“我們去做小買賣。那城里和我們一起做大買賣的那些人打起來了怎麼辦?”
鴻攝政嬉皮笑臉:“讓他們去死好了,早晚也要打死幾個的。”
天子瞠目結舌。
“你說什麼人渣一樣的話。”
“我是說真的。”他鄭重其事道,“我只等三天。三天後的早晨,東皇就不做人渣了,會堂堂皇皇回到長安城繼續他的大買賣。三天……傻妞……記住……”
“你這種心血來潮真是叫人受不了。”她躲避他灼灼的目光,推開他要走。
鴻攝政卻牢牢拽住了她。
“不是心血來潮,而是蓄謀已久。”
“什麼……”
“我走了十年的棋,才贏得了這三天的機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只能看……天意如何了……”他笑笑說完這一句,跪倒送行,“臣鴻昭恭候天子鑾駕。”
鳳翎失了神,直到坐上車,她才反應過來。
他說錯了。
應該是“恭送”而不是“恭候”。
她來不及糾正他,“鑾駕”已經開始飛馳了。她只能看到塵煙滾滾里,“恭候”的一點人影還等在那里。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明天一早,東皇就會“堂堂皇皇地回城”。城里的聰明人們就會知道,真鳳凰回來了。
鳳翎以為她一坐回寶座就會立刻忘記城外的那個驛站。
可是整整三天,她卻放過了一個又一個歸鑾的機會,只是在宣政殿的御座上,假扮著白芍,听著荀朗侃侃而談蒼生之苦,戰亂之頻,然後裝聾作啞,六神無主。
她本應該在第一天,就大大方方地飛奔到子清身邊,拉著他,笑眯眯地宣布:“子清,我回來了,全須全尾。”
可是她沒有。
為什麼沒有?
她說不清,她害怕……
直到第三天退朝時,荀朗截住了她的去路,請“白芍”去沉香亭吃點心。她卻仍舊不想面對他,甚至想讓白芍扮回天子去代她赴約。
忠心耿耿的“重瞳”卻拒絕了。
“你到底在怕什麼?是荀朗,還是你自己?你還真是個最沒出息的花痴。我在青丘讓你弄掉麻煩,你偏不要。如今事已至此,誰還能幫你解?自己去。難道你還能躲他一世?”
白神醫說完這一句,就干脆果斷地扯爛了人皮面具,斷了天子的念想。然後功成身退,拍拍屁股,找丑八怪陳子超吃酒去了。
沉香亭里的玫瑰酥還是很香,很甜的。天子嚼著酥餅,終于回到了正軌。
“無論你在擔心什麼,都不要再走了。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復雜,我們照著最初的計劃去做就可以了。”
宣政門邊,荀朗結束了今夜的朝會,蹙著眉吩咐最後一句“忠言”。
鳳翎卻望著月色走了神。
月色十分柔媚,但是月亮很快就要落下去了,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可那是最後一輪月亮了……
她回過神,望見荀朗擔憂的臉,若無其事地笑笑。
“我……知道了……”
宣政門闔上了,天子送走了太師,站在御階上發了愣。
她知道,並且早就知道,東皇注定是要從丹鳳門“堂堂皇皇地回來”的。
明天,她會到宣政殿外,親自迎接他的歸來。
天子在夜風中,轉過身,望見了本不屬于她的萬千宮闕,驚慌地發現它們原來全都長得一模一樣。
她突然迷了路,忘記了哪里才是她可以安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