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1章 第 291 章 心月狐(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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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驊嚇得臉色慘白,抖抖索索開不了口。
“雲中君?”妖怪將他抓得更緊,狠聲逼問,“你可是雲中君鳳驊?”
“你搞錯了。他是猴……”
鳳歡抱住妖怪的腿,卻被一腳踢開。鳳驊見了,心口升起一股血性,朗聲喊道︰“我是鳳驊。我就是雲中君。”
“好。娃娃你記住。”妖怪揪住男娃的衣領,將他高高拎起。“咱們要的就是雲中君。”
冷月幽幽的寒光底下,妖怪的眼楮泛著恐怖的光。
這,就是景朝的中興聖主,宣宗鳳驊遭逢的人生中第一場劫駕。
很多年以後,當他早已入主天台,執掌乾坤,午夜夢回時,仍會偶爾想起這可怕的一幕。
後來那些或慘烈,或壯闊的故事 十年征伐,山河一統,孝武罪己,荀鴻覆滅,孝宣治世……
一切大概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鳳歡捂著屁股,還沒能爬起身,就見妖怪把鳳驊捉入屋角的黑暗里。
“喀嗒”一聲響,暖閣的地板竟然裂開了,“裂口”猶如地府的大門,透出一道幽紅的光。
這光只閃了一瞬,下一刻,一切又隨著一聲悶響復歸黑暗。
萬籟俱寂,只剩下死一般的寧靜。
鳳歡趕忙爬過去看。
根本就沒有“地府之門”,怪物連同鳳驊全都消失不見,竟像被這閣子生生吞噬了。
這是……在做夢?
鳳歡愣了片刻,突然淒慘地喊叫起來。
“啊!救命!”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外間空無一人,守夜的尚宮全都不知去向。她繼續朝外跑,推開門,撞上了一個人。
鳳歡退了半步,抬頭去看。
被撞上的是個小老頭,細眉細眼,白面長須,正冷冷望著她。鳳歡隱隱記得日間听神官訓話時,曾在堂上見過這人。
萬籟俱寂,月寒如霜,廊腰縵回間值守的羽林全都不見了蹤影,偌大的東院竟只剩下了這一個老頭。
他是誰?他一定已經听見閣子里的異常,為何沒有進來施救?
鳳歡正在發呆,卻見遠處燈火瑩瑩,原來是一隊宮人抬了步輦,向院內而來,宮人前後有七八個羽林護衛,全都錦衣軟甲,腰懸寶劍。
為首的是個碧眼少年,他不曾披甲,只穿了絳色官袍。
步輦停在院中。
那老頭見了,笑盈盈迎了上去,對少年施禮:“少傅大人辛苦。”
少年拱手還禮,望向抖成一團的鳳歡。
待看清了娃娃的長相,少年的碧眼里閃過一線驚異,隨即便在玉面上擠出了百倍恭敬。
少年走近鳳歡,突然俯身叩拜,把女娃嚇了一跳。
“下臣無能,令少主受驚。”
鳳歡發現少年口氣柔和,似乎沒有惡意,她咽了口口水,壯著膽子道︰“哥哥,你快救小猴!他……”
“恕臣莽撞失儀。”
碧眼兒不听女娃的話,恭恭敬敬說完這一句,便站起身。鳳歡正想分辨,身邊卻涌上來幾個尚宮,不容分說地為她穿衣穿靴。
“你們干嘛?!”
鳳歡被套上紫袍,系好了玉帶。
“速速護送君侯。”
少年沉聲發令。
“啥?我不是猴。小猴他被妖怪……”
“請君侯移駕齊光台。”
“你弄錯了……”
沒有人理睬女娃的解釋,她被宮娥們駕住塞上了步輦。
羽林小心護衛,一行人就此離了院,來去匆匆,不留痕跡,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
心月狐已然被捉,碧眼兒卻仍舊不肯離開。
他緊緊握住腰間佩劍,眼楮死死盯住心月狐的閣子。眸子里的光焦灼得發了燙,仿佛那幽暗的深處埋藏著巨大寶藏。
老頭看出了少年的疑慮,笑笑喚他:“大人?”
“真神他……”
“大人,今夜做完法事後……”
老頭湊近了輕輕嘀咕著,臉上的笑越發詭譎。
“要見我!?”少年听了老頭兒的低語,神情頓時莊靜,“一別經年,甚為想念。煩先生代稟,慕容徹就在齊光台等候。”
……
明德山上一夜無夢,隔了一座長安城,飛鷹澗外的雲夢鄉里,也有人難以成眠。
來此已有七日,“安遠之”還住在溪邊小築,一邊等“妹夫”回來對賬,一邊過他隱居采風的閑適日子。
鴻煦一生不曾離開長安,自小卷在帝國頂端的名利場里。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在長安城討生活的好本領,否則也不會像個糟糕的賭徒那樣,手握了一把好牌,坐穩了莊家位置,卻終于輸得傾家蕩產。
雲夢鄉的奇山秀水仿佛一道護身結界,將山外面的紛爭隔絕,容他在里頭觀想……
觀想久了,現實與虛幻便有些倒錯。
二十年來起起伏伏,真真切切,嫡子帝君的生涯,全如幻夢一場。七日里與所戀慕之人,圍爐夜話,紅袖添香的日子本該虛妄,卻竟然那樣真實而溫暖。
這天夜里,吃過了晚飯,應該來臨字的兒子不曾過來。他照例尋到吳子虛家,想問“妹子”是否又把兒子藏起來躲懶了。
他會像前幾日那樣,把兒子抓回去,督促著做功課,自己看書作陪,他的“妹子”則會跟了來,在邊上研墨,研墨完畢便亂翻他的書卷解悶,翻累了就又在紙上畫一些像烏龜一樣的“鳳凰”,像墨豬一樣的“美人”……
行到茅屋前,發現門戶禁閉,不見孩子在院里鬧騰,鴻煦便有些詫異,他還是遵照了宮里的規矩,遣侍女進去通稟,立刻得了天子的許可。
吳家外間空無一人,就連看護娃娃的保姆和侍衛也都不見了蹤影。鴻煦更加疑惑。侍女與侍衛無詔不得入,便留在外間守衛,帝君自己步入了內室。
屋里的炭火籠得極旺,甫一入屋便有一團暖氣撲面而來。
鴻煦沒有看到鳳驊,柔黃的燈光里,只有天子在榻上歪著,靠著幾,剝著香榧。
她頂上發髻已開,青絲垂散。薄薄的脂粉,尚不及卸去,紅暈透過殘妝形成美妙的桃色。
身上只穿了淺杏深衣,外頭隨意披了件水紅長襖,襖上還有補丁,粗針大線,一看就是天子本人的杰作。
衣帶系得散散松松,儼然即將就寢的模樣。
不知為何,這落拓懶散的農婦裝扮,竟比她嚴妝正襟于宮中時更讓人心跳。
帝君的呼吸一滯,竟把要說的話全忘了。
“哥哥來了。”
鳳翎抽了抽鼻子,抬眼望他,一雙眼紅紅的,臥蠶上猶有晶瑩,如同帶露桃花,分明方才哭過,唇上卻還在扯著笑。
鴻煦心跳如鼓,臉上發燙。
“臣莽撞。”
說罷轉身要走,卻被天子叫住了。
“哥哥坐吧。這里沒有像樣的坐榻的。”
她直起腰,拍拍自己身邊,示意他坐下。
鴻煦僵了一陣,直到她眨巴著那雙烏溜溜的眼詫異地去看他,他才硬著頭皮遵旨照辦。
“哥哥來找驊兒?我讓人送他去讀書了。”
“讀書?”
“他已經逃學七八天。很該收收心了。”
鴻煦忖了忖,驚訝道︰“難道是……去了學宮?”
天子不語,仍是垂眼剝著干果。
“明德山?”
他又問。
鳳翎咬開又一顆香榧,輕輕道︰“眼看雪融得差不多了。哥哥……要回城麼?”
她說罷,仿佛是嫌案上地方太小,有意無意地推了推案上的物件。
鴻煦抬眼掃過,才發現香榧殼邊攤了幾幅紙,紙上的字落拓瀟灑,不拘章法,正是御筆所書。
鴻煦只看了一二行,便明白了,那些紅袖添香的夜晚,天子不只亂畫了墨豬和烏龜,也把他的來意全部搞清,甚至把他手里的籌碼,心里的籌劃全寫明了,記在這紙上。
她全知道了,這倒省了事兒,他毫無畏縮,坦然一笑。
“時候尚早,我還是要在此……采風。”
看他這樣磊落,且鐵了心不肯離去,鳳翎一愣,訕訕笑道︰“哦。哥哥多玩些日子也不是不好。只是我看你帶來的那些書稿,挺沉的,又悶人。明日我讓他們捎回城去吧?游山玩水的時候,還舞文弄墨做什麼?”
“這些書目需要留著。留著,等吳子虛回來了,才好一起參詳。”
鴻煦的神色堅定,口氣不急不緩,卻又不容質疑。
鳳翎眉頭緊擰,不自覺輕輕嘆了聲,垂了首不言語。
鴻煦覺出她的不悅,也大概知道她為何不悅。可他不能退讓,更不能遵旨,“鎮宮石獸”也有他自己的堅守。
“孩子入學,為何不在白天送去?這樣漏夜送人,萬一嚇到了……”
鴻煦本想重起話頭,待看見她那嫵媚的模樣,不由再度語塞,正襟危坐,臉紅耳赤。
“他不能繼續留在這里,他有自己的課業,而且已經七日不曾吃宮中的飯食了。我看他今天咳了幾回,臉色也不好,只怕……如果留下……”
鳳翎話未說完,發現了鴻煦的尷尬,低頭看看自己,才意識到今日因心神不寧,打扮確實是落拓了些,邋邋遢遢沖撞了文雅人,念及那晚在堂屋外偷听來的醉話,她心上一跳,十分羞愧,下意識掩了掩衣襟。
忽然,鴻煦那一臉忍耐的表情,讓她想到了什麼,望著他緊抿的唇線,她咬了咬牙,笑道︰“他在這里太礙我的事了呀。”
“礙事?”
鴻煦沒有听懂,正要發問,嘴里卻被塞進了一粒干果。
“是香榧。”天子笑眯眯靠近了些,“沒有毒的。我試過了。哥哥放心。”
一顆香榧卡在喉嚨里弄得帝君哭笑不得,比香榧更卡喉嚨的是天子的腔調。她的語調神態都十分奇怪,嬌嬌嗲嗲仿佛變了個人。
“哥哥,我一直想問,你……喜歡我麼?”
“陛下!?”
帝君差點嚇得從榻上跳起來,天子卻像只松鼠一樣,盤腿上榻,逼近了,邊咬著干果,邊問︰“就和喜歡鳳藻一樣喜歡麼?”
“你……”
鳳翎繼續逼近。鴻煦往後躲避,最後失了重心竟被逼倒在榻上,驚慌地看著失常的天子。
天子撐著手,俯身望著就要抓狂的帝君。
“子清不在,我冷,只好把那炭火攏得旺旺的。哥哥來了,我便不怕了。哥哥也是為這,才堅持留下來陪我的吧?哥哥是想演後宮爭寵的戲?不用爭,我可以要你暖床。”
鴻煦臉色由紅轉白,他抬起了手,鳳翎見了,暗自發笑。
由一個巴掌開始的錯誤,就要由另一個巴掌結束。受完了這一掌,氣跑了鴻遠之,她心上的擔子也能輕上幾分。
她想調整一下角度,好讓老實人打得更順手些,卻發現根本起不了身,因為腰上竟然已經緊緊箍定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