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8章 第 258章 同窗情誼(八)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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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鴻煦走近了,彎下腰批評孩子,“為什麼要突然耍賴呢?你不是答應父君今日會乖乖地跟伙伴們見面嗎?”
鴻煦的語氣柔和,態度卻嚴正,雲中君還是吃父君這一套的。他知道自己不對,也停止了和徐婉貞的拉扯,咬著唇,抱膝而坐,一言不發,從武斗變成了文斗。
鴻煦有些為難,他不知道該拿這個小無賴怎麼辦。他跟他的母親一樣,脾氣死硬,不講道理。也跟他的母親一樣,是他鴻遠之命里的克星。
僵持間,卻听身後一人道:“起來吧。咱是爺們兒跟個姑娘家計較什麼呢?”
原來是外人都被支走後,攝政竟又獨自回來了。
雲中君抬起頭,瞪著烏溜溜的大眼楮,看見了奸賊,頓時一臉委屈,咬牙切齒。
“寶寶哥哥呢?你說會還我的。”
這一句可把鴻昭問住了,他臉色一僵,頓了頓,方訕訕笑道:“呵。你阿爺又不是神仙。哦……你看……剛才那個小海陵如花似玉,連她都來與你作伴,還有那些小世子,都會一起留下。你有了那麼些朋友,難道不比那只毛熊好麼?”
他邊說邊蹲下身想去摟兒子。
可是鳳驊毫不領情,竟然抬起小拳頭,一下打到了攝政的胳膊上。
“你騙人!”
“驊兒?!”
“君侯?!”
這一下可把帝君和尚宮驚到了。他們忙不迭要去糾正這種兒子打老子的“大不孝”場面。不想挨打的“老子”鴻昭卻抬手止住了。
小鳳驊一把揪住權奸那襲五爪金龍錦袍的袖管,嚷嚷道:“寶寶沒睡。是死。死就……回不來了。”
三個大人都發了愣。虛齡四歲的雲中君竟突然懂得了“死亡”意味著什麼。大人們那番“它睡了,還會回來”的謊言再也哄騙不了他了。
是哪個好心教會了他?
“不錯。那只毛熊死了,回不來了。你要听父君的話,再胡鬧,阿爺也要……”
攝政想說“教訓”,還未說完就被鳳驊的表情驚到了。他烏溜溜的眼楮里噙滿淚花,小臉已經脹的通紅。
剛要立起父威的鴻昭頓時啞了火,喉結滾了幾下,吞下了準備好的訓斥,只滾出一聲輕喚:“寶貝?”
這一聲可讓鳳驊徹底失控了。他記得那些溫暖快樂的夜晚,那個抱著他入睡的人,也是這樣叫他的。可她卻已經好久不來了,她一定不要他了……
雲中君卸下了“小霸王”的“堅甲”,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就是因為……寶寶死了,你割了它的脖子,娘娘不來。我想娘娘……我要娘娘……他們都有娘……我沒有……娘……”
孩子其實還分不清“娘娘”和“娘親”的區別,他的話被自己的嗚咽聲絞得支離破碎。同樣被絞碎的還有奸賊的“黑心腸”。
原來這才是小霸王撒潑胡鬧的真正原因……
攝政王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話去安慰兒子,確實是他親自割斷了寶寶的喉嚨,可是他並不後悔。
本來他可以不殺它的。食鐵獸“大皇子”性情溫和,即使出逃也不會惹多大麻煩。比如它幼時的那次開溜就十分逗趣,甚至惹得天子親自“緝拿”。
可是,毛熊長大了,變凶了,誰也不曾想到,兩月前那一回,它出逃之後,竟然像發瘋一般,直向正在廊上玩耍的雲中君沖去,甚至企圖撲咬鳳驊。
院外的羽林援救不及,侍女們嚇得花容失色,鳳驊也沒有反應過來。若不是同在廊上的慕容徹擋在君侯前頭,抽出懷中短刀砍傷毛熊肚腹,鳳驊大概就要被自己的玩伴“玩”死了。
鴻家兄弟聞訊趕到現場時,只見馭獸人畏罪服毒而亡,毀滅線索,毛熊腸穿而出,奄奄一息。
更要命的是,鳳驊竟然不知害怕,不顧骯髒,執意趴在已經躺倒的寶寶邊上,想要讓它“起來”。
垂死的毛熊雖然沒救了,卻痛苦難當,也終于回復了清醒,它沖著鳳驊哀哀呻吟,似乎在尋求小主人的幫助。
宮人們沒有辦法,又不敢擅動,只能由著滿身鮮血的小君侯被慕容死死拉住,在瑟瑟秋風里,繼續觀望他的玩伴。
鴻昭來了,見到一切,發現鬧下去只會讓孩子受涼傷神,甚而病倒。他脫下自己的袍子,罩到那只毛熊臉上,然後抽出佩劍,給了毛熊一個了斷。
景耀戰神是殺生的行家,毛熊瞬間斷了氣。攝政回過頭誆騙兒子:“它已睡著了,你也去睡吧,睡醒了再玩。”
這一切做得干淨利落,無聲無息,以至于不但小君侯,就連圍在一旁的大人們也沒有反應過來。
鳳驊不及回答,就被阿爺抱離了“命案”現場。
攝政在殺掉毛熊,抱走兒子後,還做了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決定逮捕慕容徹。
救駕的功臣成了階下囚徒,理由是觸犯宮禁。
慕容徹雖是羽林,當天卻並不是他在當值,按理不該出現在宮中。他砍傷毛熊的短刀也是藏在懷里的,並沒有登記在冊,按《越宮律》,這兩條都是殺頭的死罪。
可法理不外人情,人家畢竟救了鳳驊,就連帝君鴻煦也覺得兄長處罰過重,想要替慕容說上幾句。
不想鴻昭絲毫不為所動,一意羈押慕容,更奇怪的是,當他別有深意地質問少年:“孤有沒有冤枉你?”時,碧眼兒竟然只是冷笑,並不反駁,仿佛已經認了罪。
攝政給“命案”下了結論“不議,不傳,不察”,也給了慕容下了裁決“不殺,不審,不放。”
然後這樁被封存的“命案”就立刻被繡衣直使的飛騎原原本本帶到了雲夢鄉的御座耳中。
鴻煦為兄長處理這場變故的迅捷果斷而驚嘆。
鴻昭卻嘆息這是“熟能生巧”。
“遠之,你可知我也曾遭到刺殺。”
“兄長說的是獵狐之夜……”
“嗯,那也算一次。”
“算一次?難道還……”
“九次。”鴻昭望著兄弟難以置信的臉,平靜道,“前前後後,一共九次。可是這一次……我不想放過他們了,他們狗膽包天,竟然惹到了我的兒子。”
鴻煦不明白鴻昭嘴里的“他們”是指誰,後來,他明白了,因為就在當天,他接到了天子的密詔,宰相的手書傳令各州征招“保質童子”。
因為一只毛熊的死亡,溫情的面紗被撕碎了,太平盛世的背後,上下相疑的角力終于浮上了台面。
而雲中君呢,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處境,還以為斷了喉嚨的寶寶是“睡著了”,還能回來的。直到後來,他才學會了個新詞“死”。
“寶貝,與其賴活,不如好死。有時候,割喉也是一種好心。”
暖閣中,鴻攝政摟著兒子輕聲解釋。
鳳驊不懂阿爺的歪理,只是放聲大哭,捶打攝政的胸口,一聲聲哭喊著要“娘娘”。
鴻昭蹙了眉,一言不發,任憑兒子哭鬧,痴愣愣看著鳳驊哭紅了的桃花面。
雲中君撒潑哭叫的模樣跟他的娘親一模一樣。
雲夢鄉里的人知不知道有人在想她?
攝政暗自嘆息,可惜他不能像孩子一樣,因為想念,就找個地方撒潑打滾……
“還我……我的寶寶哥哥。我要娘娘……你這個奸……”
在那要命的“賊”字喊出來之前,雲中君還是被攝政強行摟進了懷里。
阿爺的懷抱又燙又硬,還粘著鳳驊的眼淚鼻涕。他摟得這樣緊,摟得鳳驊幾乎就要忘了哭鬧。
鴻昭沒有听見兒子的辱罵。即使听見了,大概也不能怎樣。反正整個東夷都知道他是“挾天子令諸侯”的奸賊,不差親兒子再來“錦上添花”。
“要她回來。乖……阿爺要她回來……一定回來……”
攝政親親吻上兒子的腦袋,聲音暗啞。
一旁的帝君見了他父子這幅形容,頓覺心酸。
鴻昭其人整天嘻嘻哈哈,不但平日滿面春風,在危急時刻更是從容不迫,哪怕滿朝文武構陷謀害,千軍萬馬兵臨城下,他也總是在笑的。
鴻煦見慣了兄長談笑間屠城破國,殺人不眨眼的果斷狠毒,卻從沒見過他這種落寞的表情星眸微眯,薄唇緊咬,總是戲謔的臉上黯然**,沒了半絲笑紋。
鴻煦看不過,終于嘆了一聲:“驊兒,他是你的阿爺,血脈相連的阿爺,你這個……熊孩子啊。”
……
熊孩子鳳驊最後也沒有理解阿爺的好心,也不明白“血脈相連”是什麼意思。
很久以後,熊孩子鳳驊終于還是出息了,他鏟除奸佞,肅清朝廷,成了千古明君景宣帝。
景宣帝仁孝賢良,據史書載,他最早的孝行和仁心都出現在虛齡四歲這一年。
這一年,他為上林苑小獸的死而“哀憐涕下”。一個四歲的孩子就會悲憫眾生,預示著他長大了一定會成為明君賢君。反正史官們是這樣記述點評的。
很久以後,宣帝登基,像所有活在史書里的明君一樣,鳳驊做到第一件事就是查閱自己的史傳檔案,看看有什麼可以修改。他看到這一段記錄時不由頷首微笑,一邊稱贊史官秉筆直書,一邊卻在心中痛罵︰“放屁。老子才不是這樣的妖怪。”
宣帝記得,這一天,他哭了,不是因為“仁德”,而是因為他知道他和娘娘最喜歡的寵物確實是再也回不來了。
阿爺說“割喉也是一種好心。”
很久以後,鳳驊終于听懂了阿爺的話,也找到了機會把這顆“好心”還給了阿爺。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此刻,“會盟”已經結束,風雪依舊淒迷,鴻攝政獨立丹陛,還在望著眼前粉妝玉砌的天地出神。
雲夢鄉里,孩兒的娘親是否也和他一樣寢食難安?
他沒有多大才能,也沒有多高志向,雖然攝政天下,卻更想做好“阿爺”。誰曾料千軍萬馬容易對付,教養孩兒竟然是這樣難為。
像這樣獨望風雪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害怕,是真的害怕。
“夫君?”
身後,攝政王妃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郡主,”他扭頭望望攸寧,擠出一絲禮貌的笑,“多謝你費心周全。”
攸寧摸著微突的小腹,臉上現出自嘲。
“妾雖周全,卻到底不懂夫君為何要妾撒這樣的謊?”
“你……真的不懂嗎?”
攝政唇上含笑,眼中現出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