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6章 第 256章 同窗情誼(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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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新聞被寫得聳人听聞,難怪荀朗看了要覺得有趣。pbtxt.520小說網(.)
“怪不得東郡郡守月前急病而亡,州牧呂粲也突然告老。連鴻家的老地盤上都出了這樣的事。看來確實到了主公出面,匡正社稷的時候了。”
裴綜眉眼間掩不住興奮,荀朗卻仍是從容不迫。他唇上似笑非笑,一雙明眸緊凝幕僚,目光中藏著詭譎。
“依敬文看來,這個故事究竟有幾分確實,幾分杜撰?”
冢宰行事越發神行莫測,這一回,竟連半老頭裴綜也被他看得心虛。
“此為公瑜手筆。他向來中正,秉筆直書。為此甚至被削職流放。既然此事是他所記,當無虛言。”
“哦……可惜刻字的鄉人死絕了。否則我到也想問一問,是哪位天神教會他們這不倫不類的‘神諭’。”
荀朗問得蹊蹺,裴綜便不搭腔,只是暗自咬牙。
荀朗臉上春風和煦,笑得和藹,他輕輕轉動手上的七星佩,淡淡道:“前幾日,楊公志到也給我講了個新鮮故事,是關于前朝昏君寵愛西狄美人,喪家亡身的。講完了還一臉悲憤地問我‘臣聞西狄商賈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
“哦,是嗎?”裴綜心中一凜,拈須陪笑,“公志竟也關心起怪力亂神來了。”
“到不是怪力亂神。公志問得有理,在他看來,西狄商賈的道道只有我能夠懂得的。彼愛珠而不愛其身,余徇私而不念基業。都是一樣的蠢貨。”
荀朗點破了楊公志的諫言,倒把裴敬文弄得十分尷尬,他拱起手,在臉上擠出更加謙卑的笑容。
“主公說笑了。”
“我並不曾說笑。敬文,你們常說天降大任,天命在我。其實你我都明白,不是天選擇了我,而是你們成就了我。”
荀朗淡淡說著,臉上仍是掛著溫和的笑,裴綜的臉色卻已經發青了。
“良禽擇木而棲。我也不想枯木無春,誤了眾位的前程。那一回秋獵,天子要審鴻昭,特意來同我通報,彼時,你們是故意由著她撞進莊子來,看見我的真面目吧?”
“主公,我……”
伎倆被識破了,裴綜心慌,想要開口解釋,卻被荀朗抬手阻止了。
“那一次的結果,眾位可還滿意嗎?”他冰湖似的眼中依舊笑意繾綣,“你們也看到了,她是我的天子,已經變得很乖,即使撞見再多不堪,也是絕對不會抱怨的。你們常說要我換掉御座,那麼依敬文看來,還有哪位宗室會比她更加听話?”
裴綜被問住了,盡管天寒地凍,冷汗還是滲出了額頭。
荀朗喝了口茶,笑得越發和藹。
“公志怨我剖腹藏珠,殊不知,雲夢鄉的寶珠乃是本座的內丹。沒有了內丹,天下冢宰便成了冢中枯骨,如何能夠成事?敬文,你到議議,公志的故事是否有些可笑?”
裴綜听見主公發問,默了片刻,方硬著頭皮道︰“臣等亦知雲夢鄉之美珠,珍貴異常。然內丹本為襄助修煉的法器,若被它控制了心神……”
“愛物喪生,非智者所為。更何況,如今天命在我,我便是毀棄寶珠,斗膽自立也無不可吧。”
荀朗柔聲接過屬下的話。裴敬文一愣,忙拱手迎合︰“主公英明。正是此意。”
荀朗聞言懶懶一笑。
果然,他的好家臣們並沒有吸取人日宮變的教訓,還是急不可耐地想把篡逆的游戲玩上一遍又一遍。
這一回,他該找什麼理由護住自己的私心?
荀朗略一沉吟道:“敬文,我自少時就听你說過,運籌帷幄,不可操之過急,怎麼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老臣已知天命。”
裴綜抬起頭,緊盯著主公,目光灼灼。
荀朗看懂了,他輕輕嘆了一聲︰“恩,知天命。天命……在我。”
對面的這個幕僚已經五十有二,剩下的日子不會太多。他和他的同道們已經為荀朗,為荀家貢獻了一生,他這個主公本是由忠臣們抬舉起來的,又有什麼理由不給他們一個交代呢?
“我知諸位辛苦,也想早日成事。三個月前,諸位已經替我試探過御座,所以今日,我也來替諸位試一試天下人心。”
“主公是說……”
裴綜有些詫異,荀朗仍是在笑,隨意拉扯一般淡淡道︰“雲中君的伙伴們都到齊了嗎?”
“雖無強制詔命,只是婉言征求,可這到底是表忠的機會,焉有斗膽不到的?”
荀朗笑笑點頭︰“到是個個識相。”
裴綜拱手稱“是”。
“天下諸侯個個識相。敬文,你說,他們是識誰的相?”
“這……”
裴綜語塞,他略一沉吟,隨即驚訝地望著對面的主公。
他明白了,荀朗不是愛物喪生的昏君。他的內丹寶珠是真的有無邊法力。比如今日,已經挺尸兩年的天子只是下了一封請帖,就讓天下州牧諸侯聞風而動。雖然朝廷風雨飄搖,雖然荀相功高蓋世,可是,在天下人心中,羲和未死,景朝未亡,雲夢鄉的寶珠才是荀相號令天下的真正法器。
荀朗站起身,笑望著面色尷尬的老臣。
“你還要我毀棄寶珠麼?”
“老臣愚昧,未能領會聖意。”
裴綜想要跪倒謝罪,卻被荀相扶住。
“大魚尚未死透,提早收拾只能魚死網破。當此危急存亡,余與公輩正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所笑也!”
裴綜只得連連點頭,滿面慚愧。
“至于這墜星神諭麼……”荀朗取回臣子手中的書冊,臉上笑容散去,眼中透出肅殺,“‘紫騮行’直指雲中君名諱,‘碧梧傾’動搖鳳家皇朝根本。這個消息恐怖至極,這顆墜星亦是我死敵,這種悖逆不單鴻昭不容。我若遇上了,只怕不只要盡誅石旁居人,連這傳書寫書之人也是要一並處決,不留痕跡。”
他冷冷說罷,順手將書卷扔到一旁的爐火里,靜靜看了許久,直到這則秘聞被焚燒殆盡,才轉身對面色灰死,汗流浹背的老臣笑道︰“好了。閑話說完了,就請敬文把貴客請進來吧,還好你們把她堵在了門口,沒有由著她驚擾聖駕。看來諸位臣工雖已上下齊心,同盟舊友們卻未必能夠懂得我的苦衷呢。”
……
風雪嚴寒,素白天地里,當荀朗在莊子里重會故人時,九輛駟馬宮車也正緩緩駛入巍巍宮闕。
依照景律,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宮車里坐的不是老成謀國的赫赫公卿,而是羸弱無知的僕婦孺子,可他們並沒有違制。他們是帝君下令延請的諸王世子、刺史公子以及少主們的奶娘保姆。
這些少主來自東夷各州,一共十七人,最年長的安北公夏攸宇不過十一歲,最小的雍州秦小君侯則只有兩歲。這些孩子雖然身無寸功,卻在一夜之間全部被拜為上卿,因為他們是世家的種苗,帝國的未來,更將接受一項重大而又艱巨的使命。
三歲的海陵女世子鳳歡坐在奶娘的懷里,瞪著一雙晶亮的眼楮,打量對面的秦小君侯。
男孩子本來就比女娃娃成長得慢,加之秦小公子年幼,自比不得甘泉來的歡姐姐那樣淡定大方,經過道道宮門,層層盤查,他早被嚇出眼淚鼻涕。
小秦侯的奶娘沒有辦法,只好軟語溫言地哄了一路。
“少主乖,這回入宮待詔……”
“我不要待詔,我要回家。我要娘親。待詔……是為啥?”
小秦侯听不進勸,只是一味沖著奶娘撒潑,他鬧得太厲害了,鬧得連鳳歡都煩了。海陵女世子咂咂嘴,像個大人似地問︰“你不知道啊?我們來是因為雲中君的貓熊死了啊。”
女娃娃嬌滴滴一句話,把兩個保姆全嚇得白了臉色。海陵府的女官慌忙捂住少主的嘴,神色尷尬地朝對面的同行笑。
她們都知道,童言無忌,孩子說的是真話。可是在巍峨皇城里,說真話是會要命的。
……
十七位少主齊集紫宸殿暖閣中,等待帝君接見。
這麼些孩子聚在一起,開始秩序還是井然的,可是工夫一大,亂子便出來了。先是昌邑王的小世子鬧著要撒尿,“尿意”瞬間感染了身邊的同道,三四個公子也都吵著要“出去尿”。幾個膽的女娃被小子們吵鬧的勁頭嚇到了,就開始哭,她們一哭,男孩子就更加來勁,更加“想尿”了……
于是,宮規成了狗屁。
雖然大人竭盡全力,孩童天性卻到底不能約束。森嚴宮闕淪落成亂哄哄的育兒所。小孩逃,大人追。求饒聲,哭鬧聲,責罵聲充盈著整個暖閣,直把個清雅別院鬧得雞飛狗跳,也分不清滿處亂轉的都是哪家大人,哪家小孩。
鳳歡把自己帶來的甘泉香梨給了小秦侯一個,二人正在把玩。忽的跑過來一個紫袍男孩,擠到了兩個少主中間。
兩府女官都覺詫異,便定楮去看,只見那男娃約莫三四歲,形容秀麗,身量修長,眼楮烏溜溜,面孔粉嫩嫩,頭上沒有扎髻,短發垂髫,長及耳畔,若不是他穿了男式袍衫,只怕人家會當他是個女娃。不想這孩子雖然面貌俊美,舉動卻很粗野。他見那香梨甚好,便不由分說,一把從小秦侯手里奪了過去,張口啃去了一大塊。
女官們不及反應,小秦侯就嚇得哭了起來。
雍州府的保姆忙不迭抱起小侯爺安慰,又心疼,又憤恨。
“你是誰家公子,怎麼……”
不想她話沒說完,那紫衣男孩不但不怕,反而又沖著小秦侯做了個鬼臉,這麼一來,雍州少主可就哭得更加淒慘了。
紫袍娃有些得意,儼然自己已經成了創造不朽功業的“霸王”。正當“小霸王”笑得歡,準備啃第二口梨時,手卻挨了重重一記拍打,香梨也被打掉滾落在地。他愣了神,旋即望向打他的人嬌滴滴的海陵女世子。
“你?你打我?!”
“霸王”瞪了眼,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要知道,他可比這個女娃足足高出半個頭。
“打你!你是壞人!打壞人。”
鳳歡並不示弱,咬牙切齒,正氣凜然。
“你?你才壞人!”
男娃也不懂憐香惜玉,面紅耳赤,惱羞成怒,撲將過來,準備逞凶。眼看第二個受害者就要遭殃,海陵府的女官慌忙上前,想要護住自己的少主。
但是下一刻,兩府女官就全都傻眼了。形勢瞬間逆轉,那個凶悍的小霸王竟然被嬌滴滴的女世子一把推到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