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9章 第 兵形象水(四)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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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鳳驊看見天子坐在廊下發愣,竟然連他的呼喚都沒有听到,便有些疑惑,跑過去,小手一拽母親的胳膊。
“恩?怎麼?”鳳翎回神,笑呵呵看著兒子。
“寶寶的竹子,吃完了。”
“吃完了,咱就回去?父君給的詩你還沒背呢。”
鳳驊咬著牙不說話,死死站定算是反抗。
鳳翎雖是天子,當起娘親來卻沒有啥“馭下之術”,兒子不樂意,立刻軟了骨頭,再不提功課,笑著妥協道︰“那喂它甜糕好不好?”
“嗯……不要……”
鳳驊拉長聲音,扭著屁股,晃著腦袋開始耍起無賴。
鳳翎抱過他,掏出懷里的帕子,去擦他頭上的油汗。
自從有了兒子,大咧咧,髒兮兮的皇帝陛下也開始養成帶帕子的習慣,以便能隨時收拾雲中君的眼淚鼻涕和汗水。
鳳驊頗得其父母真傳,嫌擦臉麻煩,在娘親懷里亂扭一氣,半是掙扎,半是撒嬌。那泥鰍一般的無賴樣惹得鳳翎呵呵笑起來。
笑著笑著便又難過了。
相聚時光寶貴,下次抱他還不知要到何時。從來懶怠的天子,這幾日雖然昃食宵衣,仍覺不能盡心。兒子有“旨意”,她就要去做,誰也不能阻攔。
鳳翎摸摸鳳驊的腦袋,柔聲道︰“你都一身汗了。回頭吹著涼風又要肚肚疼。你等一會兒,坐在這里吃點心,乖乖的。我再去父君院里偷幾枝嫩竹。”
鳳驊听了,十分起勁,瞪著烏溜溜的眼楮,把頭點得像雞啄米。
……
催花摘葉的“賊”步入院中,發現日上三竿,鴻煦卻仍未回來,不由心中忐忑。
像今日這樣引狼入室,密詔鳳藻進宮問話,也實在是萬般無奈。
她知道天台宮內難守秘密,鴻煦和她一樣,身邊布滿了眼楮。一旦讓他貿然出宮,眼線跟到了北衙禁軍。那麼她在京城的最後一處“詔獄”就會暴露。
唯有出其不意,借著鴻煦在瀾院的公務,闖入一個來歷不明的樂工或者士,才會讓天台宮的“眼楮”們措手不及。等到弄明白來人的身份背景,也已經過去了大半天,足夠讓她把事辦完了。
鳳翎希望,這一次,是真的 “完了”。
她自登基以來,便與鳳藻交手多次,每到緊關節要,三皇姐就如不散的陰魂糾纏而至。過去為此,鴻昭曾一再責怪,說她是“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說鳳藻“謀弒兩代天子,早該伏誅。”
對于這逆耳忠言,鳳翎總是裝聾作啞。
事情不是出在鴻家,鴻昭當然可以雷厲風行,殺伐決斷,鳳翎卻不得不考慮鳳藻的血緣與自己的名聲。
皇家當垂範天下,作為一家之主,鳳翎既然擔著這個虛名,就必需把鳳家裝扮成天底下最祥和模範的家族,把一切髒的臭的全都掩蓋,造出兄友弟恭,母賢女孝的假象。
世人並不曉得鳳藻勾結鄭逆,穢亂後宮,毒殺宗,也不清楚她在雲水關挑動蚩尤,涂炭生靈,卻很知道痴兒鳳翎是借權臣之力,擠掉了正牌儲君坐上御座的。
如果除掉鳳藻,于公于私,天子鳳翎都只會得到一個刻薄寡恩的罵名。所以,她讓鳳藻嫁給蠻王,斷了她登基的指望,指望她能就此收心,還彼此一個清淨。
可是,鳳翎畢竟低估了人心的貪念,誠如鴻昭所言,權勢是很可怕的,比兵戈凶險百倍,沒人能夠逃脫它的腐蝕,像鳳藻這樣曾經離巔峰只差一步的人,就更加不可能“收心”了。
于是,別有用心的人用望舒姬的貪念,成就了“龍門之夜”。只嘆鳳藻孤注一擲,卻仍未能越過龍門,仍是爛泥塘里的一條死魚。
那夜在龍門山下,鴻昭的伏兵捉到了鳳藻,本來想在戰後立刻處決,卻正遇上天子出逃的糟心事。
鴻昭想從鳳藻口中問出真相,這才改變主意,刀下留人,對外宣布鳳藻已因夜游墜崖而死,以安定諸侯和荀黨之心。暗中卻把她押在營里盤查考究。
鳳藻其人雖然利令智昏,也並不是全無頭腦。她知道一旦招供,自己就失去了價值。如果出去,她的同謀也要立刻殺她滅口。所以兩年來,一直秘密躲在鴻昭爪牙下,苟延殘喘,做一只懷藏寶珠,卻絕不開口的河蚌。
鳳翎可並不想要鳳藻嘴里的“寶珠”。
東夷朝堂下的從來都是暗棋。
天子與東皇都有自己的斥候,即使那夜因情傷氣急而被蒙蔽,兩年來,借著各方線索,也多少能拼貼出龍門堡事件的始末。
所差的只是說破真相。
鳳翎回宮後,鴻昭故意通過密詔告訴她鳳藻存活的消息,為的就是讓她親自審問,直面真相。可是鳳翎卻絕對不願,也不能夠像鴻昭期望的那樣,去捅破窗戶紙,抓出那個元凶。有些事,已經錯了,也許從一開頭就是錯的,那麼為了繼續把日子混下去,就只好將錯就錯。
她已經做了五年天子,與鴻黨、清流,以及天下各路刺史諸侯,乃至北疆蠻夷,少昊各部,全都有了血脈相通的干系。他們共同長成一個互相牽制,相容相克的整體 景帝國。
“元凶”們不像龍門堡死去的諸侯破落戶,已經從帝國的機體上掉落腐爛,可以輕易被抹殺。他們依然生機勃勃,在帝國內部發揮著重要作用。隨意牽動其中任何一方,都會切開帝國筋骨血脈,引出更大傷害。
儲君尚幼,邊患猶存,皇權也未壯大到足以俾睨天下。當此多事之秋,對這個滿身毒瘤的王朝而言,溫溫和和地治療,比大刀闊斧地除害,更加合適。
鳳翎想要繼續昏聵,鳳藻卻要死要活地找上了鴻煦。
這倒給了鳳翎一個順水推舟的機會。
讓鴻煦去審,能解脫自己,能搪塞鴻昭,也能解救鴻煦。
鳳翎其人雖然行事任性,心狠手黑,說不上有多良善,卻最講究親疏,推崇一個“義”字。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道理。鴻煦是她的親友,三番兩次仗義幫襯她,成瑤又舍身飼虎,把兒子托給了她,她又如何能不盡力照拂鴻煦呢?
讓他去問,不是為了真相,而是為了了結。
成婚五年來,無論給予帝君多少如花美眷,鳳翎卻總是能從鴻煦的眼里看到憂傷。有時還會對她露出淡淡的怨憤之色。這讓鳳翎有些撓頭,不知如何才能叫這位純良的君子開懷。
她想了許久,漸漸明白,根源大概還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望舒姬”。他與鳳藻情深意篤乃是世人皆知,雖然伯勞飛燕各西東,可那“思君如流水”的想念又怎會輕易改變?他做了帝君,成了賢臣,表面看來心如止水,內里只怕依然陷在無望的孽緣里,無法自拔。死不透的孽緣就像化膿的傷口,包在表皮底下隱隱作痛……
定是如此,才叫他封閉心門,再不能迎接第二段春光。
看來唯有戳出口子,擠出膿血,大痛一場,方能好得徹底?
天子不由慶幸自己沒有把鳳藻殺掉,否則帝君的“病”一定會難以治愈。
人總是對活人苛責,對死人寬容。如果當年,鳳翎在登基之初就將鳳藻殺死,那麼神女姐姐就會一直活在帝君心里,不能像今日這般跌下神壇,四分五裂。
鳳藻活著,丑態畢露地活著,鴻煦才可能從孽緣中解脫。
鴻煦去問,龍門堡的真相就不會是重點了。他二人的昔年情義才會成為主題。按照往常的套路,鳳藻見了鴻煦,一定會眼淚鼻涕地求鴻煦看在舊時相好的份上,解救自己。
那麼,等他回來,鳳翎就做個順水人情,遣鳳藻去看守皇陵,和那兩個西狄宮人一樣變成沒名沒姓的啞巴。以此抵償一切罪孽,以此結束這段孽緣。
這樣該是能皆大歡喜了?
鳳翎正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亂想里,抬頭卻見青青竹下,帝君正站在那里,一言不發地望著她。他反常地換上了一本正經的明黃朝服,臉上沒有一絲笑紋,清俊的眼中竟然滿是淒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