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2章 第 232章 桃花劫(二)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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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大冢宰猶在“影子內閣”運籌帷幄。[就上]听完全部“戰報”,荀朗下了“軍令”“莫再相逼,過猶不及。”
“這……”長史猶想辯白,但想起主公那日所說有關“根本”的訓誡,便只好訕訕領命而去。
長史走了,閣中只剩下值夜侍女和最後一個“伙計”,他專管清點不上台面的小賬。對完了小賬,大冢宰一天的活才算忙完。
“開始吧。”
荀朗噙了口藥茶,靠到榻上閉目養神,指望能在藥力的幫助下,緩解頭疼,達到神魂逍遙,無愛無恨的極樂境界。
“伙計”讀賬本的聲音不高不低,務必保證主公能夠听清,又不會驚擾他的享受。
“辰時一刻,起,朝食,君侯作陪。二刻,帝君請安,言昨夜燈影戲之事,相談甚歡。已而帝君臨朝,上攜君侯嬉游,泛舟游湖,登瀛洲島。
午時二刻,舫中進點心,攜君侯午歇。君侯未驚哭,上恬然安睡。
未時三刻,起。至于飛殿察驗納采之禮。上有不悅之色。
哺時三刻,復歸幽篁,夕食過後,于堂中教導陣法。
酉時二刻,帝君至,神色有異,上與之深語,所言不詳。
戌時,君侯獨赴超然。上與帝君至中殿別院召見廷尉,至此刻未散。”
身邊奉茶的侍女听不懂這本怪賬,還好她听不懂,否則只怕不能活命。
正在讀的這個賬本,要比大內的起居注更加準確詳細。
荀朗听完匯報,默了許久,只悠悠問了一句︰“今日的膳食,御座可滿意?”
“伙計”忙答︰“甚是喜歡。君侯吃得更好。”
荀朗笑笑,略一擺手,便不言語。
“伙計”就著燈火,燒掉賬目,退了下去。
侍女放下茶盞,侍坐榻邊,忍不住偷眼打量荀朗。
脫去“聖人丞相”的桎梏,大冢宰全沒了白天的清正氣度,靠在紫檀榻中,沉湎于忘憂極樂,露出了“妖魔”本相。
一身牙色深衣,不冠不簪,只將發絲高束,形容落拓,自成一段風流態度。一雙眼幽深凝冷,慵懶迷蒙,仿似冰湖之上罩了朦朧霜氣。
如果說以美色聞名天下的鄭季常是一朵濃艷奪目的朱紅忘憂。那麼此刻的荀朗,簡直就如忘憂中毒性最強的“雪魄冰魂”。
“雪魄冰魂”雖然純白無暇,仿似美玉,提煉出的藥汁,卻足以毒死一只猛虎。
七分風雅,三分清冷,骨子里還透出一線妖異。這種男人對東夷女人才是最有殺傷力的。
一旁的侍女早已被他“殺”死,面色泛紅,呼吸也有些發緊。
荀朗發現侍女窺伺,疑惑地蹙眉望她。
侍女慌忙垂下頭。
冢宰輕勾嘴角,竟抬手緩緩扯開了嬌娘的春衫。
“主公!?”
女娃發現他竟想要臨幸自己,越發臉紅心跳,盈盈明眸中透出春qing難抑。可是大冢宰似乎對那嬌俏臉面毫無興趣,他的目光落在嬌娘的雪白胸脯上。
這個女娃不過十七八歲,正是花樣年紀,雙峰小巧挺拔,令人心動,蓓蕾的顏色也是好看的粉紅。
“誰替你繡的?”
“什麼?”女娃一愣,才明白主人說的是心口的花繡,忙細聲道,“哦……是聶五娘。”
荀朗的手微微一顫,他想起來了,聶五娘,是鈞天野最好的女匠人,已經替無數青樓花魁,巾幗刺客行過入門之禮。
他本人,也曾經見識過一次。
他很想知道,此刻,聶五娘的那個主顧睡得好不好。
……
超然台內御香縹緲,寂靜無聲。
鳳翎不知自己醉了多久,一覺醒來,天還沒亮,她睡在牡丹榻上,徐婉貞陪坐榻邊,默默無言。燈影綽綽中,老宮人的身影孤寂淒涼,竟像個活鬼。
“姑姑!?”
她被嚇了一跳,掙扎著要坐起來,偏偏頭痛欲裂,全身酸軟,又倒回枕上。
果然喝酒誤事,她竟然神智無知到這種地步。鳳翎瞪著眼,無奈地看著頭頂的紅綃帳。
“驊兒呢?”
徐婉貞先是沒有理睬,沉默了一會兒,才抹了把臉道︰“已經哄他在東廂睡了。”
聲音沙啞,語調也有些冷淡,不似往常那般諂媚,到叫鳳翎詫異。
“哦。”
她隨口應了聲,忽然發現身上的衣衫已被換掉了,就連中衣也是干淨的。
糟糕!
她本能地攥緊前襟。
徐婉貞一定已經看到了她胸前的異常。再一想,送她回來的人是……鴻遠之!?
不會連他也……
她撐起身,小聲試探道︰“姑姑,帝君他……”
“陛下醉得不像話,帝君賢德體貼,親自送你到此處,才回自己殿中休息。”
“哦……”
鳳翎咬著牙,想應該如何繼續開口。她正發愣,老宮人卻已經體察了聖意。
“莫怕。衣衫是奴婢替陛下換的。並沒有旁人插手。”
鳳翎愣了愣,知道是婉貞知情識趣,不把皇家隱秘透漏于外,不由心生感激。
“多謝姑姑。”
徐婉貞不答話,起身扶天子坐好,又斟了茶與她解酒。
鳳翎吃了口茶水,方覺身上好些。
尚宮放好茶碗,便又陪坐榻邊,默默無言。
在鳳翎少時,她只以為老宮人也與母親一樣,全都看不上她這庶出的奴才種子。所以,她對徐婉貞也從來沒有好感。登基之後,知道了許多往事,又屢次得她忠心耿耿的照拂,才終于體會了婉貞姑姑的苦心。徐婉貞是鳳鸞最忠實的奴婢,也幾乎是鳳鸞留存世上的最後摯友,所以有時候,鳳翎難免要把對母親的思念和愧疚移情到她身上。
燈火不明,鳳翎看不清尚宮的面目,心中不安,只能溫言道︰“姑姑,你……怎麼了?你有什麼話,都可以講的,我……”
天子咬著唇,漲紅了臉,那模樣沒有半點天威,完全是個犯了錯的女娃。
老宮人又猶豫了一陣,方嘆了一聲道︰“陛下怎麼能這樣亂玩?良家女子身上如何能有這種東西?都已經做了娘,還這樣顛三倒四,可怎麼好……”
她的聲音里,分明已經帶了哭腔。
鳳翎下意識看了看自己胸前,強笑道︰“姑姑勿怪。我這不是玩,是盟約。就是因為做了娘,才更要立盟約。”
徐婉貞眉頭緊皺,她沒有听懂小主人的話。
鳳翎垂下頭,訕訕笑道。
“就是表示我不管有了誰的娃,不管壞成什麼樣,永遠都不會……忘記最初的誓約。”
徐尚宮雖然在內廷侍奉了一輩子,不曾婚配,可到底也偌大年紀,又經歷了風雲亂世,見識了百樣人事。
她忖了忖,突然明白了事情始末,臉上現出驚怖。
“燒情疤?!”
“什麼?”
鳳翎抬起頭,不解地望著她。
徐婉貞心中異常酸澀,這小皇女雖然行政有勇有謀,頗像個男人,可在男女之事上卻仍是涉世未深。哪里能知道那些惡行惡狀的風月怪癖。
富家小妾常被獨佔欲強的主人要求在身上隱秘之處烙上香疤或者燒燙的銅錢印跡,用以證明一身一體的歸屬權。青樓女子為討恩客歡喜,也會被要求烙上這類印跡。這就是東夷風月場里盛行的私刑“情疤”。
她身上的這個印記,雖然不是疤痕,卻和疤痕一樣,難以磨滅,且還是在那種隱秘的地方,施刑的人實在是其心可誅。
“小祖宗啊。讓人欺負成這樣還……”徐尚宮咬牙問道,“究竟何人如此大膽?”
鳳翎面紅如桃,低頭不語。
徐尚宮沉吟片刻,驚訝道︰“難道是……朗哥兒?!”
鳳翎的身子明顯一抖,徐婉貞倒吸一口冷氣。
“這娃娃竟變得如此歹毒?!”
鳳翎慌忙辯解︰“不是,不是的,是我自己……自己要……”
她說不下去,也笑不出來,便有些語塞。
鳳翎雖不知道什麼是“情疤”,卻很知道“黥刑”,知道牛馬身上的標識。
牧民將一個部落或一族的馬群在一起合放,為防止混淆、丟失、被盜,也為交易時識別賣家,畜主便在自家馬的股或臂上烙印不同符號。
她的父親本是一介馬夫,她也就像一匹頑劣的野馬。若不是那一年,有遠見的世家需要再創造一個傀儡,他的父親就不會被帶到鏡湖小廬與母親團聚,她也就不會出生,更遑論像今日這般登基坐殿。
善治馬者,往往要“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編之以皂棧”。鳳翎這匹烈馬跑到人家馬廄里下了崽,主人沒有怪罪,更沒有抓回來剪毛削蹄,戴轡扎韁。反而百般照顧,如今只是在她身上添一個家徽族印。她本就是人家的傀儡,一身一體都在人家手里攥著,打上人家的印記,又有什麼可抱怨的?
她雖不抱怨,徐婉貞卻難以抑制自己的悲傷。
“先帝當初把你們托付給他也不知是對是錯。鳴公主不在了,你又……她要是看到你這個樣子不知……”
淚水瞬間溢滿老宮人的眼眸,鳳翎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的母親鳳鸞。
這個字刺進了鳳翎的心里。她的眼窩酸澀脹痛。可她不想哭,也不好哭。
哭,也沒有用。
所以,她索性就笑了。
“姑姑,你怎麼了?這花樣不是挺好看的嗎?”
見她笑了,徐婉貞反而哭得更加傷心,大概是怨她太傻。
“傻孩子……就是尋常夫妻也不能這樣欺負人,你又不是他的奴僕,他憑什麼……何況你還是……”老宮人抹著眼淚,自責不已,“都怪老奴沒用。四個娃娃,死了三個。如今你又……我還有什麼臉去見她……”
鳳翎暗暗嘆了一聲。
婉貞姑姑真是婦人之見。
即使母親在世,又能怎樣?她自己不也為了苟活,嫁了三個男人。母親若在,一定也會教她學習忍辱負重的活法。
鳳翎的手抖得厲害,聲音已經哽咽,臉上卻還是痴痴地笑。她摟著尚宮的脖子,指望從她身上尋到些母親的氣息,給自己繼續下去的勇氣。
“姑姑,別哭。你哭得我好難過。我不覺得什麼,我覺得……挺好看的……”她望著那團跳動的燈火,炙熱明艷,活像夢魂中時常閃現的那襲火色戰袍,不由心中一驚“姑姑,我還要求你件事。”
“陛下要老奴做什麼?”尚宮撫著她亂蓬蓬的腦袋,哀聲道。
“求你千萬不要……讓他知道。”
“誰?”
“驊兒的生父。我……怕他……不想惹麻煩。”
她的笑臉上終于透出絕望。
婉貞一愣,忖了忖,點點頭,淚如雨下。
“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