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4章 第 184章 死生之約(二)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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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然台……”
帝君的飛龍劍已經微微出鞘。荀朗的眼掃過鴻煦那張冰冷的俊臉,望見了灼灼燈火中,高懸門上的匾額,喃喃念出那三個字,唇上泛出一絲苦笑。
據說司空荀家滿門遇害之後,文德帝君鴻軒曾被鳳鸞擋在門外,長跪了一夜。
風水輪流轉,如今,跪在外頭的人竟然變成了忠臣荀朗……
超然台本是神宮舊址,在天台宮建成之前就已經存在。
據史書記載,真宗鳳鸞晚年受方士蠱惑,迷戀長生術,除了專寵帝君大肆修造宮室,便是躲在神宮一心闢谷修道。
荀家百口人族滅之時,朝野上下一致認為是天子執意遷都,大興土木,違逆了天意,才引來一場天罰,報應到執行詔命的荀司空頭上。
真宗從善如流,下詔罪己,罷議遷都。自己搬出神宮,結束修道,還把兩個庶出皇女從上林苑招入超然台,作為天子替身,與荀家遺孤一起齋戒祈福,平息天怒。
齋戒為期一年,屆時劫數已滿,春暖花開,這三個不祥的少年便要結伴起行崖州,以流放的形勢,徹底救贖天子惹出的罪孽。
就這樣,荀朗與鳳翎姐妹在超然台度過了此生最漫長的四季,整整一年,就如被軟禁的囚徒一般,無論走到哪里,都有羽林衛嚴密看守。
鳳翎為此曾深深埋怨過母親,怪她為躲避天罰而犧牲了女兒。
直到後來,她才明白,東夷大陸上從來就只有**沒有天罰。是凡人要借上天的手將他們斬盡殺絕,母親才讓羽林來看守他們,名為看守,實為保護。只有在天子的羽翼下,他們這些“孽根”才能躲過風刀霜劍,迎來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可惜等她明白時,母親卻已不在了。
大概是因為不能忘懷那段青蔥歲月,大概是因為不肯割舍母親留下的舊物,鳳翎繼位之後,只在于飛殿住了一月,便把寢宮移到了超然台。
偌大的天台宮,也只有這座不起眼的舊院,才能容得天子一夕安眠。
對鳳翎來說,這里是讓她安心的地方。對荀朗來說,這里卻是扭轉了他命運的地方。
他第一次來超然台神宮時,只有十一歲,巍峨的天台宮還未曾堆砌半塊磚瓦,所以神宮外沒有宮闕萬千,只有一片青山綠水。他穿著神官的青衫,遇見了一個姿容絕美的戎裝少女。
少女正在練習弓術,還帶了只髒不拉幾的“野狸貓”。少女見了他,笑得明媚動人,自信爽朗。“狸貓”見了他,慌得滿臉通紅,左躲右閃。
他從祖父的口中知道,那只“狸貓”是天子最小的皇女,腦袋不大靈光,又缺少教養,因為不爭氣,已經成了皇城里的笑話。而那位風姿卓絕的少女,竟然就是“野狸貓”的同胞姐姐。
“也不知為何會生出這樣天差地別的一雙姐妹。你要記住那位鳴公主。好生襄助她。與嫡皇女相比,她才是承繼大統的合適人選。抓住了她,便抓住了天子的心意,若能娶得鳴公主,即使滿門只留下你一脈苗裔,亦可有復興之機。”
“可是祖父,孫兒是神官,如何能夠……”
十一歲的荀朗根本就不曾想過嫁娶,他一直以為祖父讓他入神宮,是要他終生侍奉神道。
“所謂神官,不過是避禍的權宜之計。終有一日,你要回到俗世,經天緯地。”
荀朗至今仍然記得祖父說這話時捻須微笑的詭異神情。
原來祖父根本就不敬羲和。荀朗要去充當神官祭祀羲和,只是因為在虎狼林立的亂世中,羲和與她的女兒們,需要一個後援。
據說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叫做言靈。語言亦可通靈。所以,話不能講得太絕,否則就有可能一語成讖。司空荀讓的這番話就真的應驗了。
四年後,因為荀讓的賭注太大,賭癮太濃,利令智昏走快了一步棋,終于惹惱了“老天爺”,死絕了司空府。
清盤時,天子這一邊的棋枰上就只留下了最後一顆棋子“忠烈遺孤”荀朗。
好在崖州的土壤還很肥沃,她還可以靠栽種這一顆孤子來開花結果。
于是,荀小公子被第二次召入了超然台。
彼時,天台宮剛建成一半,青山綠水消失無蹤,“鳴公主”和“野狸貓”已經變成了與他誓同生死的好伙伴。
他在這里住了一年,與“鳴公主”會見了許多舊日叔伯,昔年家臣,終于在天子的掩護下,讓崖州荀家還了魂。
一年之後,他即將起行,回歸故鄉,輔助鳳鳴開創基業,正遇上司空府的周年祭日。
這是個誓師的好時機。盟友與家臣們都在期盼著他能做些什麼,表一表立志復仇的決心。
荀朗看懂了他們的要求。他脫去神官青衫,換了一身素白重孝,為親人闢谷齋戒。整整七日,自禁神堂,粒米不進。
表演忍耐,是他的拿手好戲。五年的帝都生涯教會他最重要的本領便是忍耐。忍住恐懼,忍住悲傷,忍住疼痛,也忍住饑餓。人們似乎特別喜歡看他的這種戲碼。這一回,也不例外。他的定力滿足了每一位“觀眾”,也讓他在“雅量高致”之外,更多了一重“至孝至仁”的好名聲。
到了第七日頭上,齋戒期滿,最重要的“觀眾”秘密召見了他。
天子鳳鸞將他祖父遺留的玉圭給了他,上頭染了親人的鮮血,殷紅刺目。
鳳鸞拉起少年的手,將他打量了好一陣,幾番欲言又止,直到把荀朗看得心底發毛,才輕輕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什麼決心似地毅然道︰“去歲,荀老愛卿曾向朕提起,擔心你的家事與前程。朕未曾接口。如今想來,實在甚為遺憾。”
少年疑惑地望著女帝。他是第一次知道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也會有這樣溫情脈脈的一面。
“朕知道你的心意,也明白荀老愛卿的請求。今日便做主,將鳳鳴許嫁與你,待三年一過,守孝期滿,你們便盡早完婚吧。”
荀朗愣住了,一股涼氣直竄心底,讓他忘了該用什麼話去回應天子。
命運真會同他開玩笑,沒有想到,自己竟會以這種意外的方式,完成一項為之努力了多年的使命。他就要娶到鳴公主了,可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更何況最樂見此事成功的祖父已經不在了。
少年已經不知所措,天子卻猶在講述自己的憂慮:“鳴兒是個好孩子,她若能有你的輔助,必會在崖州有所作為。至于翎兒麼……”她的眼中現出溫暖,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她不太聰明,又容易闖禍,這些年給你與鳴兒都添了不少麻煩。如今你們即將遠去,朕最不放心的便是那個痴兒。”
鳳鸞望著發愣的少年,鄭重其事地囑咐道︰“子清,愛護你的妻子,管好你的小妹。朕會在永寧,竭盡所能為你們祈福。”
少年沉默良久,突然跪了下來,重重叩了個頭。
“請陛下收回成命,臣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求為陛下與公主盡忠竭力,肝腦涂地。”
他的反應讓鳳鸞有些疑惑。天子蹙眉忖了忖,立刻明白了。荀朗是個完美的忠臣,與他的祖父一樣。這種推脫,不過是他表達忠貞的一種方式。
“很好。子清的為人,誠如你的名字一樣,‘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盼你能在崖州度過清淨歲月,平安順遂。”
荀朗不知道天子有沒有听懂他的意思。
他當然明白,如果能像天子與祖父,乃至一眾家臣期望的那樣,與鳳鳴結成鸞鳳之好,兩家的合作必然會更加親密無間。
對荀家而言,鳴公主的才華和血統是一架可以直通天闕的階梯。對天子而言,荀家的人脈和勢力也是她制衡鴻家,保全庶女的重要籌碼。
可是,真遺憾,他不能娶“有用的”鳴公主,這與清明謙虛毫無關系。
因為一只“野狸貓”早已經鑽進了他的心里。就在闢谷齋戒的第五天,他還差一點“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