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7章 第 177章 冰心玉壺今何在(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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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起了……”
“恩……”鳳翎扭回頭,望見了窗外,燦爛艷陽下的飄飄搖搖。(.)
成瑤顯然被這瑰麗的景象迷住了︰“我是第一次看到,風雪中也能有陽光和煦……”
“崖州常有這種天氣,咱們管它叫太陽雪。”
成瑤拉起鳳翎的手。
“陛下今日……可是恩賜了煦兒一盅鳳血,以救我的性命?”
“夫人如何得知!?”
“那仙方是我授意神官杜撰的。”
鳳翎驚訝得愣了半晌。
“夫人……為何要如此?”
“陛下可知孟明戰無不勝的帶兵秘訣?”
天子的秀眉蹙了起來。
“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愛兵如子,誓同生死……”
成瑤望著那雙深邃的黑眼楮,微微笑起來:“我果然沒有看錯人。陛下與孟明一樣,愛惜臣子更重于枕邊人。煦兒剛才一定已經感激得手足無措了吧?我的兒子,我知道,自今日起,他必然會對陛下死心塌地,追隨一生的。”
鳳翎想到鴻煦淒慘可憐的模樣,不由有些郁郁。
這夫人剛才還一副彌留的形容,如何突然又有力氣說了這一車話?
難道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
她不但想計謀誆騙女帝出了血,還把她自己的兒子也騙得好苦。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成瑤似乎忘記了傷感,眼中重新透出光彩:“陛下是當世無雙的好主公。必然能照拂好我的煦兒。煦兒他今日得了陛下舍血之恩,他年必會誓死效命。陛下……信不信呢?”
鳳翎沉著臉,緩緩道︰“我從未懷疑過哥哥的心腸。他與夫人你,並不一樣。”
成瑤笑了,點點頭道︰“我在這里吊著一口氣,不肯離開,等的……便是陛下的這句話。”
忽然,她強撐著坐了起來,竟然要下榻向天子行禮。可她畢竟太虛弱了,抖抖索索的形容,簡直就像是跌下來的。
“你做什麼?!夫人!成姬夫人!”
天子被她嚇了一跳,慌忙要阻止。
“請陛下安坐榻上,受我一禮!”
成瑤說這話時,竟有些咬牙切齒。凶惡的模樣,活像一只垂死的猛獸。
鳳翎愣住了,她停止了攙扶,緩緩坐回原位。任由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命婦,披頭散發地匍匐在自己腳下。
“吾兒鴻煦就拜托陛下了!”
她重重磕了一個頭,額貼在地上,身子蜷縮成了一團。
作為天子,鳳翎早習慣了別人對她的三跪九叩。可今日惡女成瑤的這一跪,卻讓她有些承受不起。
“夫人……你請起來說話。”
成瑤把頭埋得更低了。
“朕會成全夫人的心意。好好照拂哥哥。”
“謝陛下隆恩。”
成姬抬起頭,淚流滿面。
鳳翎知道,那是一個母親對她最後的請求,她無法拒絕,因為她也即將成為一個母親。
……
探完了成姬的病,已是午後,風雪依舊。
鳳翎坐在幽篁館小軒里,等著鴻煦去給她安排回去的車馬。
鴻煦去了許久,還沒有回來。她有些困了,卻又不敢睡去,倚著薰籠,怔怔回味成姬留給她的最後謎題
成姬必死,這是她早就知道的。
早在她發病之初,白芍就替成姬診過脈,說她是中毒而非患病。鳳翎著繡衣使秘密查訪了月余,卻終究也沒能抓到那個下毒的人。與此同時,成姬的“病”反而越發沉重了,就連白芍也救不了她的性命。
鳳翎為此苦思了許久,終不得其解。
今天,決意托孤的成姬卻自己道破了真相。
“鳳血雖然珍貴,卻救不了一個該死的人。陛下,我們成家的死藥也足夠溫和,長則一季,短則一月,我這個麻煩便會徹底消失了。”
這個真相驚得天子半天沒有回過神。
“夫人何以如此自作聰明?!就連鳳藻,我都讓她活得好好的。你怎會以為我要你……”
成瑤似乎對自己的生死並不大看重,說話時,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
“陛下沒有這樣的旨意。臣子卻應該善加體察。我的病是假的,該死卻是真的。我一死,成家的殘余勢力便再也沒有了指望,少昊各部的權勢與財富,才可以盡歸陛下的神兵去獲取。”
鳳翎終于明白了她為何會向她托孤。這個女人,在用自己的性命交換天子對帝君的信任。她一死,鴻煦就徹底成了“孤子”。在世家宗法上,他家人死絕。在天下棋局中,他無依無靠。除了與天子綁上同一輛戰車,鴻煦將在沒有別的選擇。
大概是何春華的事讓成姬知道了,天子自己就是一個被天下人覬覦的“孤子”,所以她也只會喜歡並且信任這樣的孤子。
“是誰告訴你,我要肅清成家在雍州的殘余?”
成瑤卻沒有接話,眉眼間現出一絲嘲諷,望著鳳翎悠悠笑道︰“陛下今日听我說了許多故事。我想再多說一個,陛下願不願意听呢?”
鳳翎沒有答話,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成瑤笑笑開了口。
“自出家入道後,我的侍女就只剩下了一個,就是去歲在上林苑被我殺死的那一個。那之後,我身邊的女官便全都來自崖州神宮,我以為那樣才能叫陛下安心。如果有什麼了不得的機密文書,她們應該會替我收好的吧?可能也有一些,是她們收好了,卻未來得及告訴我的……”她看見鳳翎驚異的神色,冷冷笑了一聲,“看來,崖州的女官也沒有來得及告訴陛下啊……”
她又咳了一陣,繼續道︰“入秋以來,陛下懷了皇嗣,我奉命來京恭賀,便又在這里听侍女們說了許多宮廷舊事,說得最多的是兩件。一件是,受寵三年的鄭桓因圖謀不軌被千刀萬剮,一件是先帝文宗默默吃了死藥,免除了許多煩惱。她們說了許多遍,一直說到我終于都听明白了。”
天子的臉色漸漸蒼白。
這婦人分明實在暗示,陷害她要謀反,並且逼死她的人是……
“還有……雍州刺史秦駿達。我原先並不認識,但是听說他在最關鍵的時候,偶遇了陛下,又有了貴人的推薦。他能把馬匹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又與各州的州牧私交甚厚。我想,把雍州的產業交給這樣的人,總是不會出錯的吧?我死了,秦小侯爺才能替陛下把買賣做得更順暢啊。”
鳳翎听得驚心動魄。
她說得不錯。
為何去歲在上林苑,誘捕鳳藻的那一天,秦駿達偏偏也會在獸苑出現?
她從沒有懷疑過,一直以為只是個巧合。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當時知道那個計劃的人,分明只有她和……
天子已經嚇出了冷汗,嘴上卻猶在逞強︰“夫人的故事支離破碎,到底想要說些什麼?”
“陛下真的沒有听懂嗎?”
鳳翎咬牙不語。
“陛下的身邊是有許多赤膽忠心的臣子的。為了天子的安全,陛下不好做,不忍做的事,他們都會替陛下完成。比如今日,我若不杜撰仙方,求陛下施舍鳳血,又連裝了數日的啞巴。恐怕陛下,也不會有機會單獨听見這一串故事了吧?不消半日,那人就會知道我這個快死的人,又不識相地開了口……不過,我已經不怕了,因為陛下答應了,會庇護您的帝君。”
鳳翎終于明白,那個仙方的全部含義。成瑤就要識相地死去了,在死前,她必需知道,天子有沒有照拂鴻煦的心意。更要讓女帝懂得,在虎狼林立的天台宮,一個讓人省心的帝君,是多麼難能可貴。
成姬自袖中取出了那張曾引得鳳翎狐疑的雍州布防圖,交到了天子的手中︰“兩個月前,我的傻兒子給了我這張佔星圖,流淚叩首求我不要再卷入紛爭……”她輕輕嘆了一聲,苦笑道,“我這個為娘的惡毒了一輩子,到底是把他嚇到了。即使我告訴他,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張圖,他也不會相信了。”
“你的意思是……”鳳翎的臉上漾出詭異的笑,“夫人,你要指控的那個人,我認識了他十三年,知根知底,肝膽相照。而且他已經數月未曾入宮……”
成瑤也笑了︰“我是個出了名的蛇蠍婦人,當然會在臨死前反咬一口。我只是把另一種可能呈現給陛下,如何取舍就只能由陛下乾綱獨斷了。所有罪孽均由成瑤一人而起。與我的煦兒並沒有牽扯。如今,罪有應得,恩怨已了。陛下接受了我的托孤之請。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
成姬的故事太過聳人听聞,實在把天子嚇得不輕。
她這才發現,今年的冬天竟是那樣寒冷,冷得連心口的血液也要凝固了,薰籠里的炭火全起不到作用。
鳳翎正為成瑤的“故事”想得入神,卻听一聲呼喚。
“陛下?!”
抬頭只見鴻煦已經走了進來,神色緊張,與出去之時迥然不同。
“帝君哥哥……你這是怎麼了?”
“回稟陛下,金吾衛在外求見,說是西北……來了軍報。”
“軍報?”鳳翎有些疑惑,“不是說乾國才剛大亂不會南侵嗎?”
鴻煦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看來事有不妙。鳳翎只得蹙眉道︰“請哥哥讓金吾進來吧。”
慕容徹來了,一臉凝重。
鳳翎從不曾見過他這種表情,不由也提起了心。
“金吾將軍,西北的軍報,說的是什麼?”
“回稟陛下,車騎將軍遣八百里加急來報,涼州守軍嘩變,聲聲叫囂著要匡扶朝政,清君側……勤王駕……”
“勤王駕?”鳳翎沒有听懂,“勤哪位王駕?”
“是……”慕容徹蹙了眉,猶豫了好一陣,終于咬牙輕輕道,“攝政東皇。”
“什麼?!”
“陛下?!”
這最後的一個壞消息,終于把待產的天子徹底擊潰。
鳳翎急怒攻心,眼前一黑,從薰籠上滑了下來,重重摔在紫檀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