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4章 第 174章 冰心玉壺今何在(三)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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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入秋,朝廷收拾好了南疆的天狐,便開始著手經營北疆。內閣定下明暗兩個策略,明里由荀相國接手鄭桓扔下的生意,繼續做出一副愛護藩國的模樣,與乾王夏玄保持和諧關系。暗里,則由攝政王通過鬼市,給乾國大公子夏翊一道口諭和一道聖旨。
口諭是,命平虜校尉夏翊,肅清北疆,鏟除奸佞,必要時可行非常手段。因為這個命令太不像話,暗示他可以弒殺生父,所以只能是口諭,落不到紙筆之間。
聖旨是,由夏翊繼承夏玄的乾王之位、征西將軍之職和三州疆土。朝廷還不計前嫌,許諾開放關口,允許金烏行商在帝國北疆打理軍械馬匹生意,賺取朝廷的金銀。
景朝向以孝義治天下,定下這種離間父子,違逆人倫的策略確是非常舉措。
夏翊之所以會成為分裂乾國的突破口,還與他的出身有關。
他的母親只是個沒名沒姓的金烏牧羊女,他自從降生,便受到乾國士人的歧視。等到成年後,夏玄便把他扔到了三州之中最邊遠的戎州。不想,他竟化劣勢為優勢,不但贏得了金烏貴酋們的好感,還以才干獲得了軍中聲望。
天長日久,夏老頭也隱隱覺得這大兒子不是省油的燈,便又把他弄回了幽州。
自那以後,夏翊就一直本本分分駐守幽州邊境,替老父和幼弟充當抵御王師的炮灰。他的手上沾滿了涼州軍民的鮮血。涼州人咬牙切齒地喚他是“金眼鬼”,只盼朝廷有一日能將他捉來千刀萬剮。
“金眼鬼”最近一次發威是七月時在摩雲嶺用天子換得了一城六郡。
也是這一次,讓夏玄徹底看清了長子的實力。他知道,待他百年之後,夏翊是不可能人如其名,翊助小世子夏睿的。他必需在把權柄交給幼子前,拔去上頭的這根尖刺。
夏家父子相疑給了朝廷使用離間計的一個機會。
當然,機會總與風險並存。
如果夏翊不听天子口諭,反而念著父子親情,扶保父王,還把那不仁不義的密詔抖落出來,並以此為由,與夏玄一起,叩開關口,一力南侵。
那麼朝廷就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等到北疆百姓遭受兵災後,一定會民怨沸騰。
好在,清流文臣們並不傻,他們的算盤打得很精。會出這種冒險的昏招還是有另一層考慮的。
這一招如果不能打亂乾國,就一定可以擊中鴻昭。因為下密詔的是天子,傳旨的人卻是鴻昭。只要傀儡天子不認賬。百姓的怒火就只會沖那個敗壞家業的兵油子撲去。
而鴻昭,因為背負了之前丟失一城六郡的罪責,很需要將功折罪,不辜負天子和閣臣的期待。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只能兵行險招,參與這次冒險。
其實,在清流士子看來,打擊鴻昭要比收拾夏玄更有意義。
清流們的計劃雖好,卻忘記了一點兵油子也有兵油子的長處。
鴻昭跟著父親征戰十多年,學過的最重要的一門學問,不是兵法,而是察人。
他知道,夏翊必反。
因為在夏翊敦厚仁孝的面具背後,是對夏玄深重的怨恨。
十八年前,在夏翊第一次赴任戎州之時。夏玄為了迎娶善妒的正妃,將夏翊的母親秘密鴆殺。執行密令的內侍,正是鴻烈手下的一個暗探。這暗探沒有立刻跳到前台唱戲,而是繼續蟄伏在乾國王庭天樞宮內。
直到十年前,小世子夏睿誕生,那“赤膽忠心”的老宦官才在大公子那里發揮了奇效。
同年,鴻烈的斥候就探查出戎州兵馬開始異動。靖王知道,從那一刻起,夏翊就已經磨起了弒父的刀,總有一天,這把刀會落到夏玄的頭上。
鴻烈把這個秘密作為一份遺產留給了兒子。
今天,鴻昭終于要動用遺產了。他要給夏翊一個報仇的機會。也給企圖暗算他的清流一記凌厲的回馬槍。
朝廷武官的任命權全在鴻昭手中。三個月前,就在鴻昭把那密旨送給夏翊的同時。他還以天子的名義,給了乾王夏玄一張委任狀,讓他來長安受任驃騎將軍。
這當然是一個陷阱。夏玄不可能親身赴險。可是天子的授命也不好違背。
于是,正如鴻昭所料,夏玄果然以年老力竭為托詞,準備遣長子夏翊帶著他的妻兒家小,赴長安代為辭謝。
表面上看,王子王孫一並入京,也算有誠意。
事實上,老頭子是順水推舟,想借朝廷的手拔掉夏翊這根尖刺。
無論是皇帝不高興,把大公子一家扣留在京,還是恨透“金眼鬼”的東夷官民把夏翊撕成碎片。
老乾王都照樣會挺直腰桿與朝廷分庭抗禮。
為了王國的平安,他必需舍棄夏翊,就像十八年前,他為了討好世家舍棄了夏翊的母親。
老頭子算得太精了。把如狼庶子遣去長安,褫奪他的兵權。既平息了天子之怒,也免除了肘腋之患,確實是一箭雙雕的。
可是精明了一輩子的夏玄,到底低估了人心機變。
他把兒子逼上了絕路,兒子自然不會給他好果子。沒有永遠的親朋,只有永遠的利益。他不知道,朝廷正等著被親人丟棄的“金眼鬼”改邪歸正呢。
夏翊必反。
鴻家父子為此籌謀了十多年,早已成竹在胸。
當然,對于這一系列謀劃,不但清流,就連天子也是毫不知情的。所以,那個深秋雨夜,鳳翎才會為鴻昭而焦急,不顧一切夜探鬼市。
景初二年,臘月,就在夏翊起行長安前,他果然借著誅殺奸賊的名義,發動zheng變,血洗天樞宮,給老乾王也灌了一壺鴆酒。
可惜,百密一疏。
沒人想到,世子夏睿竟然能從宮變中存活,並在家臣的掩護下,逃出乾國,一路來到長安,投奔他最後的救星丞相荀朗。
小娃娃夏睿作為北疆三州的少主人,曾受盡萬千寵愛,見識過山呼萬歲。又怎會想到,今日會落魄成一條喪家犬,跪在一個書生的腳下,搖尾乞憐。
“求相國大人主持公道。”
小娃娃的頭磕得砰砰響。倒把荀相驚到了。他起身要親自攙扶,怎奈病體難支,還沒直起腰就咳得昏天黑地。只好抬手,讓一旁的裴綜替他扶起世子。
夏睿抬頭看見了交椅上的男人,心中暗暗叫苦。
這人臉色蒼白,身材清瘦,氣息奄奄,眉眼五官更是俊俏得像個娘們兒。哪有父王那樣的英雄氣概?
難道這小白臉就是被家臣們吹成活神仙的“青帝”荀朗?
逃亡路上,家臣們天天都在告訴他,只有荀朗才能保他性命,助他復國。只有荀朗才能斗得過夏翊的叛軍,鴻昭的鐵騎,報天樞宮國破父亡之仇。
夏睿想,家臣們大概老糊涂了,要不就是被夏翊的追兵嚇破了膽。
小白臉悠悠開了口,聲音細弱得不像話:“咳咳……世子,你也看到了。我身染頑疾,不能理政,能夠苟全性命已是不易。幸而攝政東皇與國分憂,明察秋毫,你若受了委屈,他必然能代你……”
“相國要把我交給那個狗賊!?”
夏睿驚得大聲喊了起來。陪在他身邊的長史慌忙扯了扯娃娃的衣袖。
“怎麼?”荀丞相仿佛有些疑惑。
“夏翊就是有了那狗賊的撐腰,才敢弒父弒君,纂奪王座。鴻昭狗賊操控天子,毀壞綱常,不仁不義,實在是……實在是十惡不赦!我恨不能食之肉,飲之血!”
小娃娃氣得面紅耳赤,滔滔不絕,絲毫不顧及身後的家臣已經要把他的袖子扯掉了。
荀朗靜靜听完世子的斥罵,看了看夏睿身後的乾國文武,微微蹙眉,和善道:“世子莫要這樣說。其中恐有誤會。眾人皆知,你家父王是被賊匪害了性命,你家長兄進宮是為勤王……”
“相國!您是要袖手旁觀嗎?”小娃娃打斷了荀朗的話,眼里放出灼灼的光。
“世子……”家臣們已經被少主這種無禮的態度嚇得重新跪了下來。
“我確實已經是條喪家狗。可是他們都說你是君子。執掌天下道義。義感君子,利動小人。只有你不會見利忘義,只有你能夠拯救天下人。相國大人……難道他們是在騙我的嗎?”
荀相大概被他嚇到了,又開始劇烈咳嗽,咳得夏睿幾乎要以為他就要這樣活活咳死。
過了許久,小白臉喘勻了氣,神色慘淡,一臉無奈。
“我本命不長久,不想多添糾葛。可是世子說得這樣懇切,到叫我為難。”他又蹙眉猶豫了好一陣,長嘆一聲道,“唉……也罷……你若不嫌棄,就請留在這里吧。只是,務必要小心,不可走漏了風聲。”
“多謝大人收留!我等一定從命。”
夏睿君臣趕忙磕頭致謝。
“何必多禮……咳……敬文……快些攙起來……咳咳……”
小白臉咳得更加狼狽。
……
直到夏睿與家臣們被相府侍從帶回客舍,他才得到了臣子們的一句表揚“世子的詞背得真不錯。”
臣子們松了一口氣,小世子卻更擔憂了:“可是我看他不情不願的樣子。膽小怕事,又病得快死了。這樣的小白臉,真能幫到我嗎?”
臣子們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
正堂內,“病得快死了”的小白臉,捧著藥碗。氤氳的熱氣讓他的眉目更加柔和。
“敬文,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裴征事一愣,疑惑地望向了相國。
荀朗放下碗,自案上另取了一個茶盞,斟了一杯藥湯,遞給坐在一邊的裴綜。唇角扯出溫暖的笑意:“秋梨、冰糖、陳皮,酸甜可口,涼潤心肺,化痰解郁。你要是吃了,嗓門兒還能再響些呢。”
裴綜忖了忖,不由笑起來。恭敬地自他手里接過藥碗。
“多謝主公。”
“雪又下起來了。”荀朗望著窗外飄飄灑灑的玉屑,輕輕嘆了一聲,“不知這雪還要持續多久,天寒地凍,最易傷人……”
“主公放心,離庚辰日還有大半月呢。”
荀朗笑了笑,低頭吃藥,不再言語。
裴綜的心里暗暗一緊。
庚辰日,正是天子的臨產之期。果然與北疆風雲相比,主公更關心的還是長安的雪會不會凍傷人嗎?
這真是十分要命的……
正當荀相國與裴征事賞雪吃“藥”之時,天台宮幽篁館內,同樣藥香彌漫。
只是捧藥的帝君鴻煦,望著那暗紅湯汁,卻半點也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