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章 第 168章 螳螂黃雀(五)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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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中,沉香細焚,軒外,鳥雀呼晴。第一縷晨光總算刺破烏雲,照上了天台宮。
荀朗坐在榻邊,扶著跳痛的額角將那拜相詔書看了一遍。
“浮華夸飾,像是薛公琰的手筆。”
“不錯。正是他。”
天子已經洗漱完畢,換了朝服。歪在榻的另一角,邊吃點心,邊小心翼翼觀察荀朗的反應。
可他點評完了文筆後,就把那詔書扔到了一邊,不置可否,悶頭吃茶。
他不說話,鳳翎也不好起頭,只能乖乖地朝嘴里塞糕餅。
栗子糕太干,她吃得急,心又虛,終于噎住了,咽了幾下口水沒有效果,便悻悻直起身,想去拿荀朗那一邊案上的茶水。
還沒等她伸手,荀朗已經將自己手里的杯盞遞給了她。
鳳翎接了杯,有些疑惑。
案上分明就有她沒有動過的茶。他卻像個沒有規矩的莽夫一樣,隨手就把自己吃剩的殘茶給了天子。這實在不像是荀朗的行事作風。
她望了他一眼,發現荀朗面無表情,不以為意,她也就不再深究,乖乖把那半盞茶灌了下去。
“又是煎茶?”
“恩。崖州雲嶺。”
荀朗接過空杯,擱回了案上。
“怪不得有股奇香。”鳳翎隨口道。
她其實並不能分清茶葉的品種,只是記得,荀朗是個守舊的人。當東夷士子們都開始改吃更加香醇的炒青時,他卻依然死忠著蒸青煎茶的古樸味道。
大概味蕾上的記憶與腦海中的一樣,都是很難被磨滅的。
“你在屏風外頭等了許久?”
“也沒多久……就是從你說起崖州的趣事開始。”
“眼圈青黑的……一夜未眠嗎?”
“不是,我還是睡過一會兒的……”鳳翎自覺失言,尷尬地咳了一聲,改口道,“我是說,我睡在超然台,被雨聲弄醒了,听說你今日來得早,就想過來看看。”
荀朗笑道:“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是為我擔心,才沒有睡好呢。”
鳳翎愣了愣,臉皮發紅,低下頭嘟嘟囔囔:“對……是……擔心來著……呵……這栗子糕真香。是用的什麼獨門配方?”
“獨門配方就是肚子餓吧?”
荀朗笑笑說罷,也自盤子里撿了一塊,扔到嘴里細細嚼起來。
窗外鳥雀歡鳴,越發顯出軒內死一般的寂靜。
鳳翎覺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快被他听見了。她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連忙重新扯起笑,沒話找話。
“怪不得你每次朝會完了,吃廊餐時都能那樣從容。原來上朝前已經吃過點心了啊?”
“是啊。(.)難道你每一次都是餓著肚子听政的嗎?”
鳳翎語塞,一臉委屈。
荀朗見了,笑得春風和煦
:“誰讓你賴床睡懶覺。莫說是我。就連那幾位老先生也是五更就起,吃得腦滿腸肥了,才來跟你掰扯的。前幾日早上,我還在永泰坊里看見宗正曹大人侯在小攤子邊吃羊肉包子呢。”
“羊肉包子?!”鳳翎頓時眼楮放光,“永泰坊的羊肉包子?是不是那種加了圓蔥的?”
荀朗點了點頭。
天子嘟著嘴憤憤道:“這些老油條,原來也是吃貨。”
“陛下沒有吃著,很不高興吧?”
“恩。”
鳳翎在臉上做出了一副痛不欲生的遺憾表情。
“那下回我給你帶些過來,听政的時候,可以放下簾子,他們說他們的,你管你在里面偷偷地啃。”
“好啊。好啊。”
她瞪大眼使勁點點頭,引得他搖頭微笑道:“你到不怕弄得滿朝的羊羶味?”
鳳翎撇撇嘴,裝作不悅,心中卻有些暗喜,覺得似乎又與他回到了日常狀態。
“你那麼早到閣里來做什麼?那些乾國人好不容易走了,我還以為你會好好歇一歇呢。”
荀朗取食的手頓了頓,淡淡笑道:“哦。昨夜忙得晚了。想著不能遲到,睡意就散了,干脆早點到這里來看會兒閑書,也一樣是休憩。”
鳳翎趕忙笑著附和:“沒想到,還遇見了個會說書的女先生。”
“恩。”
“你整日在內閣跟那幫老油條掐,太無聊了。我把那個小丫頭派給你做侍女。讓她時常說說書。紅袖添香,解君疲乏,好不好?”
荀朗听了,笑容有些僵硬,對著那張討好的臉望了一陣,方微微蹙眉道:“也好。多謝主公體恤。”
他一本正經喚她“主公”,到叫鳳翎發了愣,不知如何作答,便只是訕訕干笑。
“話本這東西確實是門可怕的學問啊。”荀朗輕輕嘆了聲,“什麼劉明輝負心李文鴦……”
“原來她還說了《玉碎記》?”
“恩。這二人的初遇簡直就是一起刑案。虧你還能看得那樣起勁。”說起詭異的男風糾葛,荀朗的臉色到底有些不自然。
“刑案?哦。你是說劉明輝qiang暴了李文鴦。”天子想起話本里那一段,不由捂嘴竊笑,“哎呀。那是因為他誤以為他是儀鳳樓的清倌人嘛。”
荀朗看見她那突然猥瑣的表情,無奈地翻了翻眼。
鳳翎正拼命尋話,听他挑了自己喜歡的話題,很是松了口氣,便滿嘴跑舌頭地胡說起來:“劉明輝後來浪蕩也不是真對李公子變了心。李文鴦為他舍家別業,失了原本的富貴悠閑。劉明輝是想用那種方式了卻他二人的孽緣,以期讓公子回到正道啊。要不為什麼到了最後,李文鴦殺人受刑時,那姓劉的非要與他同死呢?這叫……”她翻翻眼,想了一下,找到了句書里的現成話,“哦,對了,叫‘悲歡離合總緣情’。舍棄亦是源于愛慕。你要知道,寫話本就要寫這種矯情的故事,日常日子太過平淡乏味,不是作死作活的風月有哪個要看啊?”
天子得意洋洋說完自己的書評,又往嘴里塞了口糕。
“舍棄亦是源于愛慕……”荀朗搓了搓指頭上沾的糖粉,垂著眼,若有所思。
“鳳翎。”
“恩?”
“你告訴我……究竟何為愛慕?”
荀朗的這一句問,問得太過突然,問得天子差點把栗子糕吐了一身。
“如果qiang暴也能成就愛慕,那麼……”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玉的臉上漾出一絲慘淡:“你所謂的愛慕,當是一場酣暢的魚水之歡吧?”
他低著頭,並不看她。
她卻已經面紅耳赤,結結巴巴:“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坦然微笑,不慌不忙。
“一本《安樂志》寫的全是好故事。可惜我自作聰明了許多年,不屑去讀懂里頭的要義。今日那說書的小姑娘也沒能講明白。你研習這書比我要早,可否指點一二呢?”
鳳翎努力維持著傻笑,心卻已經開始打顫。
“這種東西怎麼能用三言兩語說清楚。”
“哦……這種東西說不清楚。”他抬頭望著她,目光澄澈,聲音微啞,“那麼……鳳翎是否愛慕荀朗?”
鳳翎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不敢相信他竟會用這種直截了當的問話方式。
“子清,你怎麼……怎麼……”她仍在試圖用嬉皮笑臉把他拉回日常,“哎呀,我知道了,今後好好做學問,再不看這種雜書。你不要說笑了。”
荀朗仍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笑紋:“主公,屬下沒有說笑……而是在征詢聖意。”
鳳翎被他看得收起了笑,臉色蒼白,嘴唇冰涼,側過臉,默了好一陣。
陽光照射到她朱紫的皇袍上,泛出七彩光暈。
軒外的鳥雀叫得越發歡暢。
就在荀朗以為她要一直這樣啞下去時,她卻終于開了口。
“鳳翎當然愛慕荀朗。這是東夷人盡皆知的事。何況還有宣政殿前的血誓……我可不要……不要天誅……”
“那麼,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他截住她的話,繼續平靜地發問。
她扭回頭,望著他,微微蹙眉。
“臣分明記得,先主公在時,主公是從來不與臣多話的。”
“我那時覺得你是姐姐的人,所以……”
荀朗呼吸一窒,猶自強笑道:“那麼,是從何時候起,主公想到要把‘姐姐的人’變成主公的人?”
她咬著唇,不知從何說起。
“是已經忘記了?還是……”他的笑容更加溫柔,目光卻漸漸黯淡,“原本就從未開始過?”
“不是的。”她急切地盯住他,“我不曾忘記。白石頭山,是在白石頭山!”
“白石頭山?”
“不錯。就是如今獸苑獅虎山的後頭。那個時候,它還光禿禿的,堆滿河灘里拉來的白石頭。”
荀朗的臉上寫滿疑惑。
“太丟人了……你大概已經不記得了。”鳳翎尷尬地笑起來,下意識地捏著盤子里的糕餅,渾然不覺栗子糕已經全被捏碎。
“最初……我確實是覺得你這人無趣,事事講究,樣樣精通。只有姐姐那樣優秀的人,才敢與你扯上關系。可是那一天……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
“那一天,靈台預警,母親和大人們都到神宮誦經祈福。整個離宮全是鎮邪鼓的聲音。他們關照我不要走出院子,說一到日虧時,那鼓聲就有了法力,不但能鎮天狗,也能震碎人的魂魄,可是……鼓聲太響了,竟把我的馬嚇得跑出了馬廄。我怕它尋不回來,就偷偷溜了出去,想著在日虧前能趕回宮苑的。結果……就遇見了你。”
她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了羞怯的笑意。
荀朗一臉錯愕。
“你說的可是天順十三年的那一回日食,靈台待詔算錯了天象,日虧整整提前了兩個時辰?”
鳳翎點點頭。
荀朗忖了忖,凝著眉,緩緩道:“可我那時候已經是個神官。日食的那一天,是必需要一直留守神宮的。”
天子瞪大了眼,嬌羞的笑意瞬間被驚愕撕碎。
荀朗看見她臉上的變化,止住話,微微眯了眯眼,忽然又溫柔地笑起來。
“按理……該是這樣的吧?可是那一天,我……確實是溜出來過的。”
鳳翎明顯松了口氣,剜他一眼,低下頭笑而不語。
荀朗仿佛有些走神,竟隨手拿起案上那只已經被鳳翎喝干的空杯,湊到了唇邊。
待他發現天子正用詫異的眼楮打量他時,便又笑笑道:“這樣早的事,主公到還能記清楚?”
她一愣,臉上漸漸飛起紅雲。
“對你可能只是件小事。對我,卻是忘不掉的。”
“哦?”荀朗死死捏住了杯盞,暗暗咬緊了牙,“因何就忘不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