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一零七 似是故人來(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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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笛本是前朝太樂令師唐所制。(.)千年前便已經存在了。”
靠坐在白芍身邊的鳳翎,抱著膝,悠悠道出了玄笛的來歷。
“竟連主公也知道嗎?”陳凌驚異于天子的“博學”,他還一直以為,六藝之中除了騎射,她對其他幾門都是毫無興趣的。
陳凌每次跟她匯報“抄家成果”,講起田產訴訟時所用的方田、栗布、差分這些算術,天子都會翻著眼,抱著頭,哀哀叫嚷:“我求求你放過我吧。你能不能說人話啊?我已經夠傻了,你再這麼跟我繞,我的頭會炸的。你要有算術的癮,就拿著規矩直尺自己找個牆角,畫地為牢好了。不要拿這些加減乘除來為禍人間。”
果然,龍生九子,“算術白痴”鳳翎竟然是精通音律的嗎?
陳廷尉疑惑地蹙起眉。
“石悅真是不錯。不只會風月俗調,連古曲也能演奏得當。他們好像挺喜歡,都听傻了。”鳳翎指指帷幔那一頭的販夫走卒,田漢村婦。
“屬下曾說過。青帝道在甘泉是很有銷路的。”白大天師即使是在炫耀的時候,照樣一臉冷靜。
“子清吹得比他還要好。”鳳翎望著石悅天青色的背影,痴痴笑起來,“在去歲的……大婚上……”
陳凌這才明白,天子的那點子樂理也是從荀太師那里販來的。
“這樂器聲音雖怪。細听也算幽玄動人。”陳廷尉扔下了手中的寶劍,也席地坐到了她二人身邊,“東夷人怎麼只奏笙簫管笛,不再使用玄笛了?弄得我還以為它是海外所產呢。”
廷尉和天師說話忘了情,便都緊挨著天子,還拿她當是當初的那個“小花痴”。
皓月可鑒,清風為伴,無有尊卑,唯余風月。
這種談話,一如九年來崖州府小院中的許多個日夜,那些日夜彷如醇酒,一直窖藏在君臣三人的心里。
陡然一“打開”,“喝”的人便都有些“醉”了。人一醉,話就更多了。
“九州一統不過二十年光景,內憂外患猶存,誰有功夫把這些古舊撿起來?”白芍瞥他一眼,不屑地挑挑眉。
陳凌笑著附議:“說得也是。填飽肚子最是要緊。這種無用的東西,丟了也就丟了,又變不出錢糧。”
鳳翎卻難得地沒有傻笑。她靠在白芍身上,捂著小腹,望著那一頭祭壇上的燭火。
“丟失的又何止是玄笛。故國風俗,禮樂教化……隨著列國紛爭,兵荒馬亂都被東夷人丟光了。禮樂教化變不出錢糧,更買不回兵馬。沒有兵馬,又如何爭雄……”
她突然坐起身,嚴肅地凝望著兩個下屬:“子清卻同我說,禮樂文章可以抵千萬兵馬。還讓我善待于飛殿里的鴻遠之。”
二人一愣,終是陳子超先笑著解了迷:“太師畢竟沒有辜負主公的厚愛,果然見解獨到。誰還記得上一場爭霸贏的是哪州的刺史?一支縴細的玄笛,卻可以在海外存活千年。”
白芍點點頭,冷冷道:“東夷大陸也曾威加四海,萬國來朝。那些海外藩國至今說的用的仍是我朝的風物。這樣想來,禮樂到真的比兵馬還要嚇人……”
“你看那些信眾。”鳳翎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們就像饑餓的老鼠,被貓狗虎狼欺負得奄奄一息。因為吃不飽肚子,時不時還會互相撕咬。可是青帝一曲玄笛就能叫他們安靜下來。他們畢竟……不是老鼠。但有禮樂教化,人才是人,才能把別人也當做人。但有禮樂教化,東夷才成其為東夷,而不會淪為互相撕咬的qin獸之國。我看夠了東夷人吃東夷人……”
她合上眼,憶起那一夜的光景。
“去年趕赴長安時,也是這樣一個月夜,路過柳州故城,那里的山坡上滿是東夷人的骸骨。”
想到自己躲在荀朗懷里時候的無賴樣,天子既覺溫暖又感辛酸。
“子清怕我被嚇到,我是真的被嚇到了。因為我……也跟那些白骨一樣,做著自殺自滅的蠢事。還拖著……你們一起。”
“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惡了吧?”白芍輕輕一戳天子的肩。
“恩。”天子點頭贊同。
三人便都笑起來。
“東夷人渴得太久了,所以咱們的青帝道才會傳得如此順利。”
白大天師做了總結陳詞,三人唏噓著陷入了沉默。
石悅的玄笛吹完了。
信眾們開始念誦《長生咒》。
晦澀的咒語,在山林中形成玄妙又多少有些駭人的聲浪。配合著祭壇上的煙火把戲,把神宮的眾人,帶入了新一輪的迷幻中。
“白芍,你還記得把你給我的那一天,姐姐曾經說過的羲和之死嗎?”天子忽然打破了沉默。
白芍一愣,唇角輕輕扯動,緩緩道:“惡鬼橫行,污濁難淨之時,羲和當化身旱魃,燃盡自身,亦……燒毀天地。”
陳凌驚訝地望著一臉平靜的主公。
“現在你們明白,我為什麼說,羲和炙烤之後,必要有青帝滋潤吧?我太蠢了。只會以殺止殺。但是止殺之後呢?我,幫不了他們。至于鴻昭……”
她想到殺星在她腹中留下的冤孽,不禁紅了臉。
“大概他也不是那塊材料。只有子清……,或許他……可以吧。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我和姐姐才會不約而同地戀上了子清……”
兩個屬下呆呆望著天子。
怎麼罵了九年的“荀朗可惡”,今夜卻突然做出了“荀朗可愛”的結論呢?
“所以,我不能不送他這座神壇,即便老獅王的幼仔會被……會被吃掉……”鳳翎拉著白芍的手,嘴唇輕輕發顫,“你……明白了吧?”
陳凌听不懂他們的獅子老虎的動物經,詫異地眨眨眼。
白芍沒有言語,只是緊緊攥住了她冰涼的手。
鳳翎強笑著轉過頭:“對了。剛才你替鳳萱把脈,她是真的病了?”
“恩……算是吧……”
“什麼病會讓甘泉府的名醫全都無法診斷?”
白芍頓了頓,方望著鳳翎,緩緩道:“海陵王的病,與主公的……是一樣的。”
“什麼?!”鳳翎听了這話,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