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37章 倚天屠龍記(124)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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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和韋一笑見教主沖入救人,跟著便閃身而入,分站在他身後左右。趙敏手下眾衛護以變起倉卒,初時微見慌亂,但隨即瞧出闖進殿來只三名敵人,殿內殿外的守衛武士 哨相應,知道外邊更無敵人,立即堵死了各處門戶,靜候趙敏發落。
趙敏既不驚懼,也不生氣,只怔怔的向張無忌望了一陣,眼光轉到殿角兩塊金光燦爛之物,原來她伸倚天劍去劃周芷若的臉時,張無忌擲進一物,撞開她劍鋒,那物正是她所贈的黃金盒子。倚天劍鋒銳無倫,一踫之下,立將金盒剖成兩半。她向兩半金盒凝視半晌,說道︰“你如此厭惡這只盒子,非要它破損不可麼?”
張無忌听得這句話中充滿了幽怨之意,側頭瞧她的眼色,並非憤怒責怪,竟是淒然欲絕,一怔之下,甚感歉咎,柔聲道︰“我沒帶暗器,匆忙中隨手在懷里一探,摸了盒子出來,實非有意,還請姑娘莫怪。”趙敏眼中光芒一閃,問道︰“這盒子你隨身帶著麼?”張無忌道︰“是!”見她妙目凝望自己,而自己左臂還摟著周芷若,臉上微微一紅,便松開了手臂。
趙敏嘆了口氣,道︰“我不知周姑娘是你……是你的好朋友,否則也不會這般對她。原來你們……”說著將頭轉了開去。張無忌道︰“周姑娘和我……也沒什麼……只是……只是……”說了兩個“只是”,卻接不下去。趙敏又轉頭向地下那兩半截金盒望了一眼,沒說一句話,可是眼光神色之中,卻似已說了千言萬語。
周芷若心頭一驚︰“這個女魔頭對他顯是十分鐘情,豈難道……”
張無忌的心情卻不似這兩個少女細膩周至,趙敏的神色他只模模糊糊的懂了一些,全沒體會到其中深意。他只覺趙敏贈他珠花金盒,治好了俞岱岩和殷梨亭的殘疾,此時他卻將金盒毀了,未免對人家不起,于是走向殿角,俯身拾起兩半截金盒,說道︰“我去請高手匠人重行瓖好。”趙敏喜道︰“當真麼?”張無忌點了點頭,心想你我都統率無數英雄豪杰,怎會去重視這些無關緊要的金銀玩物?黃金盒雖然精致,也不是什麼珍異寶物,盒中所藏的黑玉斷續膏已經取出,盒子便無多大用處,破了不必掛懷,再瓖好它,也只小事一樁。眼前有多少大事待決,你卻盡跟我說這只盒子,想必是年輕姑娘婆婆媽媽,對這些身邊瑣事特加關心,真是女流之見,便將兩半截盒子揣入懷中。
趙敏道︰“那你去罷!”張無忌心想宋大師伯等尚未救出,怎能就此便去,但敵方高手如雲,己方只有三人,說到救人,當真談何容易,問道︰“趙姑娘,你擒拿我大師伯等人,究竟意欲何為?”趙敏笑道︰“我是一番好意,要勸請他們為朝廷出力,各享榮華富貴。那知他們固執不听,我迫于無奈,只得慢慢勸說。”
張無忌哼了一聲,轉身回到周芷若身旁,他在敵方眾高手環伺之下,俯身拾盒,坦然而回,竟來去自如,旁若無人。他冷冷的向眾人掃視一眼,說道︰“既是如此,我們便告辭了!”說著攜住周芷若的手,轉身欲出。
趙敏森然道︰“你自己要去,我也不留。但你想把周姑娘也帶了去,竟不來問我一聲,你當我是什麼人了?”張無忌道︰“這確是在下欠了禮數。趙姑娘,請你放了周姑娘,讓她隨我同去。”趙敏不答,向玄冥二老使個眼色。
鶴筆翁踏上一步,說道︰“張教主,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要救人便救人,教我們這伙人的老臉往那里擱去?你不留下一手絕技,弟兄們難以心服。”張無忌認出了鶴筆翁的聲音,怒氣上沖,喝道︰“當年我幼小之時,遭你擒住,性命幾乎不保。今日你還有臉來跟我說話?接招!”呼的一掌,便向鶴筆翁拍了過去。
鹿杖客適才吃過他苦頭,心知單憑鶴筆翁一人之力,決不是他對手,搶上前來,出掌向他擊出。張無忌右掌仍擊向鶴筆翁,左掌從右掌下穿過,還擊鹿杖客。這是真力對真力相踫,中間實無閃避取巧的余地。三人四掌相交,身子各是一晃。
當日在武當山上,玄冥二老以雙掌和張無忌對掌,另出雙掌擊在他身上,此刻重施故技,又是兩掌拍將過來。張無忌那日吃了此虧,焉能重蹈覆轍?手肘微沉,施展乾坤大挪移心法,啪的一聲大響,鶴筆翁的左掌擊上了鹿杖客的右掌。他兩人武功一師所傳,掌法相同,功力相若,登時都震得雙臂酸麻,至于何以竟致師兄弟自相拚掌,二人武功雖高,卻也不明原由。兩人又驚又怒之際,張無忌雙掌又已擊到。玄冥二老仍各出雙掌,一守一攻,所使掌法已和適才全然不同,但給張無忌一引一帶,仍是鹿杖客的左掌擊到了鶴筆翁的右掌。這乾坤大挪移手法之巧,計算之準實屬匪夷所思。
玄冥二老駭然失色,眼見張無忌第三次舉掌擊來,不約而同的各出單掌抵御。三人真力相交,玄冥二老只覺對方掌力中一股純陽之氣洶涌而至,難當難耐。張無忌掌發如風,想起幼時遭鶴筆翁打了一招玄冥神掌,數年之間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因此擊向鹿杖客的掌力尚留余地,對鶴筆翁卻毫不放松。
二十余掌一過,鶴筆翁一張青臉已脹得通紅,眼見對方又揮掌擊到,他左掌虛引,意欲化解,右掌卻斜刺里重重擊出。只听得啪啪兩響,鶴筆翁這一掌狠狠打在鹿杖客肩頭,而張無忌那一掌卻終究沒法化開,正中胸口。總算張無忌不欲傷他性命,這一掌只使上了三成真力,鶴筆翁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臉色已紅得發紫,身子搖晃,倘若張無忌乘勢再補上一掌,非教他斃命當場不可。鹿杖客肩頭中掌,也痛得臉色大變,嘴唇都咬出血來。
玄冥二老是趙敏手下頂兒尖兒的能人,豈知兩人合力,不出三十招便已各自受傷。趙敏手下眾武士固盡皆失色,便楊逍和韋一笑也大為詫異。他二人曾親眼見到,那日玄冥二老在武當山出手,教主中掌受傷,不意數月之間,竟能進展神速若是。但他二人隨即想到,教主留居武當數月,為俞岱岩、殷梨亭治傷之余,便向張三豐請教武學中的精奧,終致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再加上武當絕學的太極拳劍,三者漸漸融成一體。二人心中暗贊張三豐學究天人,那才真的稱得上“深不可測”四字。
玄冥二老比掌敗陣,齊聲呼嘯,同時取出了兵刃。只見鹿杖客手中拿著一根短杖,杖頭分叉,作鹿角之形,通體黝黑,不知是何物鑄成;鶴筆翁手持雙筆,筆端銳如鶴嘴,卻晶光閃亮。他二人追隨趙敏已非一日,但即便趙敏,也從沒見過他二人使用兵刃。這三件兵刃使展開來,只見一團黑氣,兩道白光,霎時間便將張無忌困在垓心。張無忌沒帶兵器,赤手空拳,情勢頗見不利,但他絲毫不懼,存心要試試自己武功,在這兩大高手圍攻之下,是否能空手抵敵。
玄冥二老自恃內力深厚,玄冥神掌乃天下絕學,是以一上陣便和他對掌,豈知張無忌的九陽神功卻非任何內功所能及,數十掌一過便即落敗。他二人的兵刃卻以招數詭異取勝,兩人的名號便是從所使兵刃而得,鹿角短杖和鶴嘴雙筆,每一招均凌厲狠辣,世所罕見。張無忌聚精會神,在三件兵刃之間穿來插去,攻守自如,只是一時瞧不明白二人兵刃招數的路子,取勝卻也不易。幸好鶴筆翁重傷之余,出招已難免窒滯。
趙敏手掌輕擊三下,大殿中白刃耀眼,三人攻向楊逍,四人攻向韋一笑,另有兩人出兵刃制住了周芷若。楊逍立時搶到一劍,揮劍如電,反手便刺傷一人。韋一笑仗著絕頂輕功,以寒冰綿掌拍倒了兩人。但敵人人數實在太多,每打倒一人,便有二人擁上。
張無忌給玄冥二老纏住了,不能分身相援。他和楊韋二人要全身而退,倒也不難,要救周芷若卻萬萬不能,正自焦急,忽听趙敏說道︰“大家住手!”這四個字聲音並不響亮,她手下眾人卻一齊凜遵,立即躍開。
楊逍將長劍拋擲在地。韋一笑握著從敵人手里奪來的一口單刀,順手揮出,擲還給了原主,哈哈大笑。張無忌見一名漢子手執匕首,抵在周芷若後心,不禁臉有憂色。周芷若黯然道︰“張公子,三位請即自便。三位一番心意,小女子感激不盡。”
趙敏笑道︰“張公子,周姑娘這般花容月貌,我見猶憐。她定是你的意中人了?”張無忌臉上一紅,說道︰“周姑娘和我從小相識。在下幼時中了這位……”說著向鶴筆翁一指,“……的玄冥神掌,陰毒入體,周身難以動彈,多虧周姑娘服侍我食飯喝水,幫我勸我,此番恩德,不敢有忘。”趙敏道︰“如此說來,你們倒是青梅竹馬之交了。你想娶她為魔教的教主夫人,是不是?”張無忌臉上又是一紅,說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趙敏臉一沉,道︰“你定要跟我作對到底,非滅了我不可,是也不是?”
張無忌搖了搖頭,說道︰“我至今不知姑娘的來歷,雖有過數次爭執,但每次均是姑娘找上我張無忌,不是張某來找姑娘生事。只要姑娘放了我眾位師伯叔及各派武林人士,在下感激不盡,不敢對姑娘心存敵意。何況當日蒙姑娘賜以靈藥,要我為你去辦三件事,在下自當盡心竭力,決不敷衍推搪。”
趙敏听他說得誠懇,臉上登現喜色,有如鮮花初綻,笑道︰“嘿,總算你還沒忘記。”轉頭向周芷若瞧了一眼,對張無忌道︰“這位周姑娘既非你意中人,也不是什麼師兄師妹、未婚夫妻,那麼我要毀了她容貌,跟你絲毫沒干系……”她眼角一動,鹿杖客和鶴筆翁各挺兵刃,攔在周芷若之前,另一名漢子手執利刃,對準周芷若的臉頰。張無忌若要沖過來救人,玄冥二老這一關便不易闖過。趙敏冷冷的道︰“張公子,你還是跟我說實話的好。”
韋一笑忽然伸出手掌,在掌心吐了數口唾沫,伸手在鞋底擦了幾下,哈哈大笑,眾人正不知他搗什麼鬼,突然間青影一晃一閃。趙敏只覺自己臉頰上各給一只手掌摸了一下,看韋一笑時,卻已站在原地,只手中多了兩柄短刀,卻不知是從何人腰間掏來的。趙敏心念一動,知道不好,不敢伸手去摸自己臉頰,忙取手帕在臉上一擦,果見帕上黑黑的沾了不少泥污,顯是韋一笑鞋底的污穢再混著唾沫,思之幾欲作嘔。
只听韋一笑道︰“趙姑娘,你要毀了周姑娘容貌,那也由得你。你如此心狠手辣,我姓韋的卻放不過你。你今日在周姑娘臉上劃一道傷痕,姓韋的加倍奉還,劃傷兩道。你劃她兩道,我劃你四道。你斷她一根手指,我斷你兩根。”說到這里,將手中兩柄短刀錚的一擊,又道︰“姓韋的說得出,做得到,青翼蝠王言出必踐,生平沒說過一句空話。你防得我一年半載,卻防不得十年八年。你想派人殺我,未必追得上我。告辭了!”
這“了”字一出口,早已人影不見,啪啪兩響,兩柄短刀飛插入柱。跟著“啊喲!”“啊!”兩聲呼叫,殿上兩名番僧緩緩坐倒,手中所持長劍卻不知如何已給韋一笑奪了去,同時身上也給點中了穴道。
韋一笑這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但人人均知決非空言恫嚇,眼見趙敏白里泛紅、嫩若凝脂的粉頰之上,給韋一笑的污手抹上了幾道黑印,倘若他手中先拿著短刀,趙敏的臉頰早就損毀了。這般來去如電、似鬼似魅的身法,確是再強的高手也防他不了,即令是張無忌,也是自愧不如。倘若長途競走,張無忌當可以內力取勝,但在庭除廊廡之間,如此趨退若神,當真天下只此一人而已。
張無忌躬身一揖,說道︰“趙姑娘,今日得罪了,就此告辭。”說著攜了楊逍之手,轉身出殿,心知在韋一笑如此有力的威嚇之下,趙敏不敢再對周芷若如何。
趙敏瞧著他的背影,又羞又怒,卻不下令攔截。
張無忌和楊逍回到客店,韋一笑已在店中相候。張無忌笑道︰“韋蝠王,你今日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好叫他們得知明教可不是好惹的。”韋一笑道︰“嚇嚇小姑娘,倒也不是什麼難事。她裝得凶神惡煞一般,可是听我說要毀她容貌,擔保她三天三晚睡不著覺。”楊逍笑道︰“她睡不著覺,那可不好,咱們前去救人就更加難了。”
張無忌道︰“楊左使,說到救人,你有何妙計?”楊逍躊躇道︰“咱們這里只有三人,何況形跡已露,這件事當真棘手。”張無忌歉然道︰“我見周姑娘危急,忍不住出手,終于壞了大事。”楊逍道︰“事勢如此,那是誰都忍不住的。教主獨力打敗玄冥二老,大殺敵人威風,那也很好。何況他們知道咱們已到,對宋大俠他們便不敢過份無禮。”張無忌想起宋大伯、俞二伯等身在敵手,趙敏對何太沖、唐文亮等又如此折辱,不由得憂心如焚。三人商談半晌,不得要領,當即分別就寢。
次晨一早,張無忌睡夢中微覺窗上有聲,便即醒轉,一睜開眼,見窗子緩緩打開,有人探進頭來向他凝望。他吃了一驚,揭帳看時,見那人臉上疤痕累累,丑陋可怖,正是那苦頭陀。他一驚更甚,從床中躍起,見苦頭陀仍呆呆望著自己,並無出手相害之意。張無忌叫道︰“楊左使!韋蝠王!”楊韋二人在鄰室齊聲相應。
他心中一寬,卻見苦頭陀的臉已從窗邊隱去,忙縱身出窗,見苦頭陀從大門中匆匆出去。這時楊韋二人也已趕到,見此外並無敵人,三人發足向苦頭陀追去。苦頭陀等在街角,見三人走來,便轉身向北,腳步甚大,卻非奔跑。三人打個手勢,跟隨其後。
此時天方黎明,街上行人稀少,不多時便出北門。苦頭陀繼續前行,折向小路,又走了七八里,來到一處亂石岡上,這才停步轉身,向楊逍和韋一笑擺了擺手,要他二人退開,隨即抱拳向張無忌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