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9章 倚天屠龍記(76)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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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練的九陽真經純系內功與武學要旨,沒半招攻防的招數。因此當年覺遠大師雖練就一身神功,受到瀟湘子和何足道攻擊時卻毛手毛腳,絲毫不會抵御;張三豐也要楊過當面傳授四招,才能和尹克西放對。張無忌從小便學過武功,根柢遠勝于覺遠及張三豐幼時,但謝遜所傳授他的,卻主要是拳術的訣竅,並非一招一式的實用法門。張無忌此時自已明白了義父的苦心,義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若循序漸進的傳授拆解,便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眼見相聚時日無多,只有教他牢牢記住一切上乘武術的要訣,日後自行體會領悟。張無忌真正學過的拳術,只父親在木筏上所教而拆解過的三十二勢“武當長拳”。他知此後除了繼續參習九陽神功、更求精進之外,便是設法將已練成的上乘內功融入謝遜所授的武術之中,因之每見飛花落地,怪樹撐天,以及鳥獸之動,風雲之變,往往便想到武功招數上去。
這時只盼空中的兀鷹盤旋往復,多現幾種姿態,正看得出神,忽听得遠處有人在雪地中走來,腳步細碎,似是個女子。
張無忌轉過頭去,只見一個女子手提竹籃,快步走近。她見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咦”的一聲,愕然停步。
張無忌凝目看時,見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荊釵布裙,是個鄉村貧女,面容黝黑,臉上肌膚浮腫,凹凹凸凸,甚為丑陋,一對眸子卻頗有神采,身材也苗條縴秀。
那少女走近一步,見張無忌睜眼瞧著她,微微一驚,道︰“你……你沒死麼?”張無忌道︰“好像沒死。”一個問得不通,一個答得有趣,兩人一想,都忍不住笑了。
那少女笑道︰“你既不死,躺在這里一動也不動的干什麼?倒嚇了我一跳。”張無忌道︰“嚇到了你,可對不住啦!我從山上摔下來,把兩條腿都跌斷了,只好在這里躺著。”那少女問道︰“這人是你同伴麼?怎麼又有三條死狗?”張無忌道︰“這三只狗惡得緊,咬死了這個大哥,可是自己也變成了死狗。”那少女道︰“你躺在這里怎麼辦?肚子餓嗎?”張無忌道︰“自然是餓的,可是我動不得,只好听天由命。”
那少女微微一笑,從籃中取出兩個麥餅,遞了給他。張無忌道︰“多謝姑娘。”接了過來,卻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餅中有毒嗎?干麼不吃?”
張無忌于這五年多時日之中,只偶爾和朱長齡隔著山洞對答幾句,當真絕無意味,此外從未得有機緣和人說上一言半語,這時見那少女容貌雖丑,說話卻甚風趣,心中歡喜,便道︰“是姑娘給我的餅子,我舍不得吃。”這句話已有幾分調笑之意,他向來誠厚,從不油腔滑調,但在這少女面前,心中輕松自在,這話不知不覺的便沖口而出。
那少女听了,臉上忽現怒色,哼了一聲。張無忌心下大悔,忙拿起餅子便咬,吃得慌張,竟哽在喉頭,咳嗽起來。那少女轉怒為喜,說道︰“謝天謝地,嗆死了你!你這丑八怪不是好人,難怪老天爺要罰你啊。怎麼誰都不摔斷狗腿,偏生是你摔斷呢?”
張無忌心想︰“我五年多不修發剃面,自是個丑八怪,可是你也不見得美到那里去,咱們半斤八兩,大哥別說二哥。”但這番話卻無論如何不敢出口了,一本正經的道︰“我已在這里躺了九天,好容易見到姑娘經過,你又給我餅吃,真多謝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問你啊,怎地誰都不摔斷狗腿,偏生是你摔斷呢?你不回答,我就把餅子搶回去。”
張無忌見她這麼淺淺一笑,眼楮中流露出十分狡譎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震︰“她這眼光可多麼像媽。媽臨去世時欺騙那少林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這麼一副神氣。”想到這里,忍不住熱淚盈眶,跟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那少女“呸”了一聲,道︰“我不搶你的餅子就是了,也用不著哭。原來是個沒用的傻瓜。”張無忌道︰“我又不希罕你的餅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那少女本已轉身,走出兩步,听了這句話,轉過頭來,說道︰“什麼心事?你這傻頭傻腦的家伙,也會有心事麼?”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我想起了媽媽,我去世的媽媽。”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媽媽常給你餅吃,是不是?”張無忌道︰“我媽以前常給我餅吃的,不過我所以想起她,是因為你笑的時候,很像我媽。”那少女怒道︰“死鬼!我很老了麼?老得像你媽了?”說著從地下拾起一根柴枝,在張無忌身上抽了兩下。張無忌要奪下她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她不知我媽年輕貌美,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也難怪她發怒。”由得她打了兩下,說道︰“我媽去世的時候,相貌是很好看的。”
那少女板著臉道︰“你取笑我生得丑,不想活了?我拉斷你的腿!”說著彎下腰去,作勢要拉他的腿。張無忌吃了一驚,自己腿上斷骨剛起始愈合,給她一拉那便前功盡棄,忙抓了一團雪,只要那少女的雙手踫到自己腿上,立時便打她眉心穴道,叫她當場昏暈。
幸好那少女只嚇他一下,見他神色大變,說道︰“瞧你嚇成這副樣子!誰叫你取笑我了?”張無忌道︰“我若存心取笑姑娘,教我這雙腿好了之後,再跌斷三次,永遠好不了,終生做個瘸子。”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就罷了!”在他身旁坐下,說道︰“你媽既是個美人,怎地拿我來比她?難道我也好看麼?”張無忌一呆,道︰“我也說不上什麼緣故,只覺得你有些像我媽。你雖沒我媽好看,可是我喜歡看你。”
那少女彎過中指,用指節輕輕在他額頭上敲了兩下,笑道︰“乖兒子,那你叫我媽罷!”說了這兩句話,登時覺得不雅,按住了口轉過頭去,但仍忍不住笑出聲來。張無忌瞧著她這副神情,依稀記得在冰火島上之時,媽媽跟爸爸說笑,活脫也是這模樣,霎時間只覺這丑女清雅嫵媚,風致嫣然,一點也不丑了,怔怔的瞧著她,不由得痴了。
那少女回過頭來,見到他這副呆相,笑道︰“你為什麼喜歡看我?且說來听听。”張無忌呆了半晌,搖了搖頭,道︰“我說不上來。我只覺得瞧著你時,心中很舒服,很平安,你只會待我好,不會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錯了,我生平最喜歡害人。”突然提起手中柴枝,在他斷腿上敲了兩下,跳起身來便走。這兩下出手奇快,正好敲在他斷骨的傷處,這一下出其不意,張無忌大聲呼痛︰“哎喲!”只听得那少女格格嘻笑,回過頭來扮了個鬼臉。
張無忌眼望著她漸漸遠去,斷腿處疼痛難熬,心道︰“原來女子都是害人精,美麗的會害人,難看的也一樣叫我吃苦。”
這一晚睡夢之中,他幾次夢見那少女,又幾次夢見母親,又有幾次,竟分不出到底是母親還是那少女。他瞧不清夢中那臉龐是美是丑,只見到那澄澈的眼楮,又狡獪又嫵媚的望著自己。他夢到了兒時的往事,母親也常常捉弄他,故意伸足絆他跌一交,等到他摔痛了哭將起來,母親又抱著他不住親吻,不住說︰“乖兒子別哭,媽媽疼你!”
他突然醒轉,腦海中猛地里出現了一些從來沒想到過的疑團︰“媽媽為什麼這般喜歡讓人受苦?義父的眼楮是她打瞎的,俞三師伯是傷在她手下以致殘廢的,臨安府龍門鏢局全家是她殺的。媽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壞人?”望著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過了良久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管她是好人壞人,她是我媽媽。”心想︰“要是媽媽還活在世上,可不知真有多好!”
他又想到了那個村女,真不明白她為什麼莫名其妙的來打自己斷腿。“我一點也沒得罪她,為什麼要我痛得大叫,她才高興?難道她真的喜歡害人?”很想她再來,但又怕她再使什麼法兒加害自己。摸到身邊那吃了一半的餅子,想起那村女說話的神情︰“你媽既是個美人,怎地拿我來比她?難道我也好看麼?”忍不住自言自語︰“你好看的,我愛看你。”
這般胡思亂想的躺了兩日,那村女並沒再來,張無忌心想她是永遠不會來了。那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著竹籃,從山坡後轉了出來,笑道︰“丑八怪,你還沒餓死麼?”
張無忌笑道︰“餓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還活著。”那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忽然伸足在他斷腿上踢了一腳,問道︰“這一半是死的還是活的?”張無忌大叫︰“哎喲!你這人怎麼這樣沒良心?”那少女道︰“什麼沒良心?你待我有什麼好?”張無忌一怔,道︰“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我沒恨你,這兩天來,我常常在想你。”
那少女臉上一紅,便要發怒,但強行忍住,說道︰“誰要你這丑八怪想?你想我多半沒好事,定是肚子里罵我又丑又惡。”張無忌道︰“你並不丑,可是為什麼定要害得人家吃苦,你才歡喜?”那少女格格笑道︰“別人不苦,怎顯得出我心中歡喜?”
她見張無忌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又見他手中拿著吃剩的半塊餅子,相隔三天,居然還沒吃完,說道︰“這塊餅一直留到這時候,味道不好麼?”張無忌道︰“是姑娘給我的餅子,我舍不得吃。”他在三天前說這句話時,有一半意存調笑,但這時卻說得甚是誠懇。
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虛,微覺害羞,道︰“我帶了新鮮的餅子來啦。”說著從籃中取了許多食物出來,餅子之外,又有一只燒雞,一條烤羊腿。張無忌大喜,五年多來在翠谷中無鹽食魚,炙雞半生不熟,而斷腿之後,淨吃生鷹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韌,這雞燒得香噴噴地,拿著還有些燙手,入口當真美味無窮。
那少女見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膝坐著,說道︰“丑八怪,你吃得開心,我瞧著倒也好玩。我對你似乎有點兒不同,用不著害你,也能教我歡喜。”
張無忌道︰“人家高興,你也高興,那才是真高興啊。”那少女冷笑道︰“哼!我跟你說在前頭,這時候我心里高興,就不來害你。那一天心中不高興了,說不定會整治得你死不了、活不成,那時候你可別怪我。”張無忌搖頭道︰“我從小給壞人整治到大,越是整治,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別把話說得滿了,咱們走著瞧罷。”
張無忌道︰“待我腿傷好了,我便走得遠遠的,你就想折磨我、害我,也找不到我了。”那少女道︰“那麼我先斬斷了你的腿,叫你一輩子不能離開我。”張無忌听到她冷冰冰的聲音,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相信她說得出做得到,這兩句話絕非隨口說說而已。那少女向他凝視半晌,嘆了口氣,忽然臉色一變,說道︰“你配麼?丑八怪!你也配給我斬斷你的狗腿麼?”驀地站起身來,搶過他沒吃完的燒雞、羊腿、麥餅,遠遠擲了出去,一口口唾沫向他臉上吐去。
張無忌怔怔的瞧著她,只覺她並非發怒,也不是輕賤自己,卻是滿臉慘淒之色,顯是心中說不出的悲傷難受。他有心想勸慰幾句,一時之間卻想不出適當言辭。
那村女見他這般神氣,突然住口,喝道︰“丑八怪,你心里在想什麼?”張無忌道︰“姑娘,你心里為什麼這般難受?說給我听听,成不成?”那少女听了他如此溫柔的說話,再也沒法矜持,驀地里坐倒在他身旁,手抱著頭,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張無忌見她肩頭起伏,縴腰如蜂,楚楚可憐,低聲道︰“姑娘,是誰欺侮你了?等我腿傷好了之後,我去給你出氣。”那少女一時止不住哭,過了一會才道︰“沒人欺侮我,是我生來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里想著一個人,總放他不下。”
張無忌點點頭,道︰“是個年輕男子,是不是?他待你很凶狠罷?”那少女道︰“不錯!他生得很英俊,可是驕傲得很。我要他跟著我去,一輩子跟我在一起,他不肯,那也罷了,那知還罵我、打我,將我咬得身上鮮血淋灕。”張無忌怒道︰“這人如此蠻橫無理,姑娘以後再也別理他了。”那少女流淚道︰“可……可是我心里總放他不下啊,他遠遠避開我,我到處找他不著。”
張無忌心想︰“這些男女間的情愛之事,當真勉強不得。這位姑娘容貌雖差些,但顯是個至性至情之人。她脾氣有點兒古怪,那也是為了心下傷痛、失意過甚的緣故。想不到那男子對她竟如此心狠!”柔聲道︰“姑娘,你也不用難過了,天下好男子有的是,又何必牽掛這個沒良心的惡漢?”
那少女嘆了口長氣,眼望遠處,呆呆出神。張無忌知她終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說道︰“那男子不過罵你打你,可是我所遭之慘,卻又勝于姑娘十倍了。”那少女道︰“怎麼啦?你受了一個美麗姑娘的騙麼?”張無忌道︰“本來,她也不是有意騙我,只是我自己呆頭呆腦,見她生得美麗,就呆呆的瞧她。其實我又怎配得上她?我心中也從來沒存什麼妄想。但她和她爹爹暗中卻擺下了毒計,害得我慘不可言。”說著拉起衣袖,指著臂膀上的累累傷痕,道︰“這些牙齒印,都是她所養的惡狗咬的。”
那少女見到這許多傷疤,勃然大怒,說道︰“是朱九真這賤丫頭害你的麼?”張無忌奇道︰“你怎知道?”那少女道︰“這賤丫頭愛養惡犬,方圓數百里之內,人人皆知。”
張無忌點點頭,淡然道︰“是朱九真朱姑娘。但這些傷早好了,我早已不痛了,幸好性命還活著,也不必再恨她了。”那少女向他凝視半晌,見他臉上神色平淡沖和,閑適自在,頗有些奇怪,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到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