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45章 倚天屠龍記(132)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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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聞大師朗聲道︰“這次奸人下毒,誰都吃了大虧,本派空性師弟也為韃子所害,此仇自是非報不可。如何報仇,卻須從長計議。”空智大師道︰“中原六大派原先與明教為敵,但張教主以德報怨,反而出手相救,雙方仇嫌,自是一筆勾銷。今後大伙兒同心協力,驅除胡虜。”
眾人一齊稱是。但說到如何報仇,各派議論紛紛,難有定見。最後空聞說道︰“這件事非一時可決,咱們休息數日,分別回去,日後大舉報仇,再徐商善策。”眾人均點頭稱是。
張無忌道︰“此間大事已了,敝教還有些事務待辦,須回大都一轉,謹與各位作別。今後當與各位並肩攜手,與韃子決一死戰。”群豪齊叫︰“大伙兒並肩攜手,與韃子決一死戰!”呼聲震天,山谷鳴響。眾人一齊送到谷口,張無忌、楊逍、範遙、韋一笑等行禮作別,縱馬向南馳去。
第二十八回
恩斷義絕紫衫王
張無忌等四人馳至城外一所破廟商議。張無忌說起已答允要幫趙敏借屠龍寶刀一觀,道︰“此事原本不妥,但當日我承諾為她辦三件事,這是她所提的第一件。我若推托不做,只怕她出下更為難的題目來。我輩千金一諾,不能不守信用。”
楊逍道︰“教主,咱們本就要去接回謝法王,不如便帶了這番邦女子同去,讓她在冰火島上,拿著屠龍刀瞧上一個時辰。咱們四面團團圍住了,就算她有天大本事,也耍不出什麼花樣。”張無忌登時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說道︰“咱們給她做了第一個題目,再接謝法王回來,一舉兩得,正是大大的好事。”
當下約定楊逍等一行先行南下,召集洪水旗下教眾,雇妥海船,預備船上糧食清水等物,在慶元路定海會齊,一起出海。商議既畢,張無忌便回城去接小昭和趙敏。
將近大都時,張無忌心想昨晚萬安寺一戰,汝陽王手下許多武士已識得自己面目,撞上了諸多不便,于是到一家農家買了套莊稼漢子的舊衣服換了,頭上戴個斗笠,用煤灰泥巴將手臉涂得黑黑地,這才進城。
他回到西城的客店外,四下打量,見並無異狀,當即閃身入內,進了自己住房。小昭正坐在窗邊,手中做著針線,見他進房,一怔之下,才認了他出來,滿臉歡容,如春花之初綻,笑道︰“教主哥哥,我還道是那一個莊稼漢闖錯了屋子呢,真沒想到是你。”
張無忌笑道︰“你在做什麼?獨個兒悶不悶?”小昭臉上一紅,將手中縫著的衣衫藏到了背後,忸怩道︰“我在學著縫衣,可見不得人的。”將衣衫藏在枕頭底下,斟茶給張無忌喝,見他滿臉黑泥,笑問︰“你洗不洗臉?”
張無忌微笑道︰“我故意涂抹的,可別洗去了。”拿著茶杯,心下沉吟︰“此次冰火島一行,勢須迎接義父回歸中土。義父本來耽心中原仇家太多,他眼盲之後,應付不了。此時武林群豪同心抗胡,私人的仇怨,什麼都該化解了。只須我陪他老人家在一起,諒旁人也不能動他一根寒毛。大海中風濤險惡,小昭妹子是不能一齊去的。嗯,有了,我要趙姑娘將小昭安頓在王府之中,倒比別的處所平安得多。”
小昭見他忽然微笑,問道︰“教主哥哥,你在想什麼?”張無忌雖已認她為小妹子,但在旁人之前,小昭仍自居小婢,只有在無人處,才偶爾叫他一聲“教主哥哥”。
張無忌道︰“我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帶著你不便。我想到了一處所在,可以送你去寄居。”小昭臉上變色,道︰“我一定要跟著你,小昭要天天這般服侍你。”
張無忌勸道︰“我是為你好。我要去的地方很遠,很危險,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小昭道︰“教主哥哥,你答允過我要帶我去接謝法王回來,那還不遠嗎?在光明頂上那地宮之中,我就已打定了主意,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除非你把我殺了,才能撇下我。你見了我討厭,不要我陪伴麼?”張無忌道︰“不,不!你知道我很喜歡你,我只是不願你去冒無謂的危險。我一回來,立刻就會找你。”小昭搖頭道︰“只要在你身邊,什麼危險我都不在乎。教主哥哥,你帶我去罷!”
張無忌握著小昭的手,道︰“小妹子,我也不瞞你,我是答允了趙姑娘,要陪她往海外一行。大海之中,波濤連天。我是不得不去。但你去冒此奇險,殊是無益。”
小昭脹紅了臉,道︰“你和趙姑娘在一起,我更加要跟著你。”說了這兩句話,已急得眼中淚水盈盈。張無忌道︰“為什麼更加要跟著我?”小昭道︰“那趙姑娘心地歹毒,誰也料不得她會對你怎樣。我跟著你,也好照看著你些兒。”
張無忌心中一動︰“這小姑娘對我當真很好,只怕不是尋常的依戀。”他和小昭相處日久,心中也真不舍得和她分手,笑道︰“好,帶便帶你去,大海中暈起船來,可不許叫苦。”小昭大喜,連聲答應,說道︰“我要是惹得你不高興,你把我拋下海去喂魚罷!”張無忌笑道︰“親親小妹子,我怎舍得?”
他二人萬里同行,有時旅途之際客舍不便,便同臥一室,兩人雖有時兄妹相稱,但小昭自居婢僕,張無忌又從來不說一句戲謔調笑的言語。這時他沖口而出叫了她聲“親親小妹子”,又說了句“我怎舍得”,只是一時情不自禁,見小昭眼波流動,神情嬌羞,自知失言,不由得臉上一紅,轉過了頭望著窗外。
小昭嘆了口氣,自去坐在一邊。張無忌問道︰“你為什麼嘆氣?”小昭道︰“你真正舍不得的人多著呢。峨嵋派的周姑娘,汝陽王府的郡主娘娘,將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你心中怎會不舍得我這個小丫頭?”
張無忌走到她面前,說道︰“小妹子,你一直待我很好,難道我不知道麼?難道我是個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的人嗎?”說這兩句話時臉色鄭重,語意誠懇。小昭又害羞,又歡喜,低下了頭道︰“我又沒要你對我怎樣,只要你許我永遠服侍你,在你身邊做你的小丫頭,我就心滿意足了。你一晚沒睡,一定倦了,快上床休息一會罷。”說著掀開被窩,服侍他安睡,自去坐在窗下,拈著針線縫衣。
張無忌听著她手上的鐵鏈偶而發出輕微的錚錚之聲,只覺心中平安喜樂,但覺如此這般天長地久,人生更無他求。過不多時,便合上眼睡著了。
這一睡直到傍晚始醒,他吃了碗面,說道︰“小昭,我帶你去見趙姑娘,借她倚天劍斬斷你手腳上的銬鐐。”兩人走到街上,但見蒙古兵卒騎馬來回奔馳,盤查甚嚴。兩人一听到馬蹄聲,便縮身在屋角之後,不讓元兵見到,不多時便到了那家小酒店中。
張無忌帶著小昭推門入內,只見趙敏已坐在昨晚飲酒的座頭上,笑吟吟的站起,說道︰“張公子真乃信人。”張無忌見她神色如常,絲毫不以昨晚之事為忤,暗想︰“這位姑娘城府真深,按理說我派人殺了她父親的愛姬,將她費盡心血捉來的六派高手一齊放了,她必惱怒異常,不料她一如平時,且看她待會如何發作。”見桌上已擺設了兩副杯筷,他欠一欠身,便即就坐,小昭遠遠站著伺候。
張無忌抱拳說道︰“趙姑娘,昨晚之事,在下諸多得罪,還祈見諒。”趙敏笑道︰“爹爹那韓姬妖妖嬈嬈的,我見了就討厭,多謝你叫人殺了她。我媽盡夸贊你能干呢,跟我商量怎麼謝你。”張無忌一怔,如此結果,實大出意料之外。趙敏又道︰“那些人你救了去也好,反正他們不肯歸降,我留著也沒用。你救了他們,大家一定感激你得緊。當今中原武林,聲望之隆,自沒人再及得上你了。張公子,我敬你一杯!”說著笑盈盈的舉起酒杯。
便在此時,門口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範遙。他先向張無忌行了一禮,再恭恭敬敬的向趙敏拜了下去,說道︰“郡主,苦頭陀向你告罪。”趙敏並不還禮,冷冷的道︰“苦大師,你瞞得我好苦。你郡主這筋斗栽得可不小啊!”
範遙站起身來,昂然說道︰“苦頭陀姓範名遙,乃明教光明右使。朝廷與明教為敵,本人混入汝陽王府,自是有所為而來。過去多承郡主禮敬有加,今日特來作別。”
趙敏仍冷冷的道︰“我早知你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卻想不到你在明教之中,竟身居如此高位。你要去便去,又何必如此多禮?”範遙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自今而後,在下即與郡主為敵,若不明白相告,有負郡主平日相待厚意。”
趙敏向張無忌看了一眼,問道︰“你到底有什麼本事,能使手下個個對你這般死心塌地?”張無忌道︰“我們是為國為民、為仁俠、為義氣,範右使和我素不相識,可是一見如故,肝膽相照,情若骨肉,只是不枉了兄弟間這個‘義’字。”
範遙哈哈一笑,說道︰“教主這幾句言語,正說出了屬下的心事。教主,這位郡主娘娘年紀雖輕,卻心狠手辣,大非尋常。你良心太好,是及不上她的!”張無忌道︰“是,我自不敢大意。”趙敏笑道︰“多謝苦大師稱贊。”
範遙轉身出店,經過小昭身邊時,突然一怔,臉上神色驚愕異常,似乎突然見到什麼可怕之極的鬼魅一般,失聲叫道︰“你……你……”小昭奇道︰“怎麼啦?”範遙向她呆望了半晌,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看錯人了。”長嘆一聲,神色黯然,推門走了出去,口中喃喃的道︰“真像,真像。”
趙敏與張無忌對望一眼,都不知他說小昭像誰。
忽听得遠處傳來幾下 哨之聲,三長兩短,聲音尖銳。張無忌一怔,記得這是峨嵋派招聚同門的訊號,當日在西域遇到滅絕師太等一干人時,曾數次听到她們以此訊號相互聯絡,尋思︰“怎地峨嵋派又回到了大都?莫非遇上了敵人麼?”趙敏道︰“那是峨嵋派,似乎遇上了什麼急事。咱們去瞧瞧,好不好?”張無忌奇道︰“你怎知道?”趙敏笑道︰“我在西域率人跟了她們四日四夜,這才捉到了滅絕師太,怎會不知?”
張無忌道︰“好,咱們便去瞧瞧。趙姑娘,我先求你一件事,要借你的倚天劍一用。”趙敏笑道︰“你未借屠龍刀,先向我借倚天劍,算盤倒挺精明。”解下腰間系著的寶劍,遞了過去。
張無忌拿在手里,拔劍出鞘,道︰“小昭,你過來。”小昭走到他身前,張無忌揮動長劍,嗤嗤嗤幾下輕響,小昭手腳上銬煉一齊削斷,嗆啷啷跌在地下。小昭下拜道︰“多謝教主,多謝郡主。”趙敏微笑道︰“好美麗的小姑娘。你教主定是喜歡你得緊了。”小昭臉上一紅,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張無忌還劍入鞘,交還趙敏,說道︰“多謝了!”只听得峨嵋派的 哨聲直往東北方而去,便道︰“咱們去罷。”趙敏摸出一小錠銀子拋在桌子,閃身出店,便即快奔。
張無忌怕小昭跟隨不上,右手拉住她手,左手托在她腰間,不即不離的跟在趙敏身後。只奔出十余丈,便覺小昭身子輕飄飄的,腳步移動也甚迅速,他微覺奇怪,手上收回相助的力道,見小昭仍和自己並肩而行,始終不見落後。雖然他此刻未施上乘輕功,但腳下已算極快,小昭居然仍能跟上。
轉眼之間,趙敏已越過幾條僻靜小路,來到一堵半塌的圍牆外。張無忌听到牆內隱隱有女子爭執的聲音,知道峨嵋派便在其內,拉著小昭的手越牆而入,黑暗中落地無聲。圍牆內遍地長草,原來是個廢園。趙敏跟著進來,三人伏入草叢。
廢園北隅有個破敗涼亭,亭中影影綽綽的聚集著二十來人,只听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你是本門最年輕的弟子,論資望,說武功,那一樁都輪不到你來做本派掌門……”張無忌認得是丁敏君的語音,在長草叢中伏身而前,走到離涼亭數丈之處,這才停住。此時星光黯淡,瞧出來朦朧一片,他凝神注視,隱約看清楚亭中有男有女,都是峨嵋派弟子,滅絕師太座下的諸大弟子似乎均在其內。左首一人身形修長,青裙曳地,正是周芷若。只听得丁敏君語聲嚴峻,不住口的道︰“你說,你說……”
周芷若緩緩的道︰“丁師姊說的是,小妹是本門最年輕的弟子,不論資歷、武功、才干、品德,那一項都夠不上做掌門。師父命小妹當此大任,小妹原曾一再苦苦推辭,但師父厲言重責,要小妹發下毒誓,不得有負她老人家的囑咐。”峨嵋大弟子靜玄說道︰“師父英明,臨終時遺命周師妹繼任掌門,必有深意。大家人人都听到的。咱們同受師父栽培大恩,自當遵奉她老人家遺志,同心輔佐周師妹,以光本派武德。”
丁敏君冷笑道︰“靜玄師姊說師父必有深意,這‘必有深意’四字果然說得好。咱們在高塔之上、高塔之下,不是都曾親耳听到苦頭陀和鶴筆翁大聲叫嚷麼?周師妹的父母是誰,師父為何對她另眼相看,這還不明白麼?”
苦頭陀對鹿杖客說道滅絕師太是他的老情人、周芷若是他二人的私生女兒,只不過是他邪魔外道的古怪脾氣發作、隨口開句玩笑,但鶴筆翁這麼公然叫嚷出來,旁人听在耳里,雖未必盡信,難免有幾分疑心。這等男女之私,常人總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而滅絕師太對周芷若如此另眼相看,一眾弟子均不明所以,“私生女兒”這四字正是最好的注腳。各人听了丁敏君這幾句話,都默然不語。
周芷若顫聲道︰“丁師姊,你若不服小妹接任掌門,盡可明白言講。你胡言亂語,敗壞師父畢生清譽,罪業不小。小妹先父姓周,乃漢水中一個操舟的船夫,不會絲毫武功。先母薛氏,祖上卻是世家,本是襄陽人氏,襄陽城破之後逃難南下,淪落無依,嫁了先父。小妹蒙武當派張真人之薦,于九年前引入峨嵋門下,在此以前,從未見過師父一面。你受師父大恩,今日師父撒手西歸,便來說這等言語,這……這……”說到這里,語音哽咽,淚珠滾滾而下,再也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