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76章 倚天屠龍記(63)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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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忌道︰“薛大爺,我口渴得緊,你給我喝碗熱湯,我死了做鬼也不纏你。”薛公遠道︰“好,喝碗熱湯打什麼緊?”便舀碗熱湯給他。
熱湯尚未送到嘴邊,張無忌便大聲贊道︰“好香,好香!”那些草菌在熱湯中一熬,確是香氣撲鼻。薛公遠早就餓得急了,聞到菌湯香氣,便不拿去喂張無忌,自己喝了下肚,舐了舐嘴唇,道︰“鮮得緊!”又去舀了一碗。簡捷挾手搶過,大口喝了,興猶未盡,又喝了一碗。薛公遠和華山派其余兩名弟子也都喝了兩碗,久饑之下,兩碗熱騰騰的鮮湯下肚,均感說不出的舒服。簡捷還撈起鍋中草菌,大口咀嚼。誰也沒問草菌從何而來。
簡捷吃完草菌,拍了拍肚子,笑道︰“先打個底兒,再吃羊肉。”左手提起楊不悔後領,右手提了刀子。張無忌見眾人喝了菌湯後若無其事,心想原來這些草菌無毒,不禁暗暗叫苦。簡捷走了兩步,忽然叫道︰“啊喲!”身子搖晃了幾下,摔跌在地,將楊不悔和刀子都拋在一旁。薛公遠驚道︰“簡兄,怎麼啦?”奔過去俯身看時,這一彎腰,便再也站不直了,撲在簡捷身上。那兩名華山派弟子跟著也毒發而斃。
張無忌大叫︰“謝天謝地!”滾到刀旁,反手執起,將楊不悔手上的繩索割斷。楊不悔顫著雙手,把張無忌的手掌刺破了兩處,才割斷他手上繩索。兩人死里逃生,歡喜無限,摟抱在一起。
過了一會,張無忌去看簡薛四人時,只見每人臉色發黑,肌肉扭曲,死狀可怖,心想︰“毒物能殺惡人,也就是能救好人。”將那部《王難姑毒經》珍而重之的收在懷內,決意日後好好研讀。
張無忌攜了楊不悔的手,穿出樹林,正要覓路而行,忽見東首火把照耀,有七八人手執兵器,快步奔來。張楊二人忙在草叢中躲起。那干人奔到鄰近,當先一人正是徐達,他左手高舉火把,右手挺著長槍,大聲吆喝︰“傷天害理的吃人惡賊,快納下命來!”
眾人奔進樹林,見簡薛等四人死在當地,無不愕然。徐達叫道︰“張兄弟,你沒事麼?我們救你來啦!”張無忌叫道︰“徐大哥,兄弟在這里!”從草叢中奔出。
徐達大喜,一把將他抱起,說道︰“張兄弟,似你這等俠義之人,別說孩童,大人中也是少見,我生怕你已傷于惡賊之手,天幸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真正報應不爽。”問起簡薛等人如何中毒,張無忌說了毒菌煮湯之事,眾人都贊他聰明。
徐達道︰“這幾個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宰了一條牛,大伙兒正在皇覺寺中煮食,我去一叫便來。但若不是張兄弟機智,我們還是來得遲了。”為張無忌一一引見。
一個方面大耳的姓湯名和;一個英氣勃勃的姓鄧名愈;一個黑臉長身的姓花名雲;兩個白淨面皮的親兄弟,兄長吳良,兄弟吳禎。最後是個和尚,相貌十分丑陋,下巴向前挑出,猶如一柄鐵鏟相似,臉上凹凹凸凸,甚多瘢痕黑痣,雙目深陷,炯炯有神。徐達道︰“這位朱大哥,名叫元璋,眼下在皇覺寺出家。”花雲笑道︰“他做的是風流快活和尚,不愛念經拜佛,整日便喝酒吃肉。”
楊不悔見了朱元璋的丑相,心中害怕,躲在張無忌背後。朱元璋笑道︰“和尚雖然吃肉,卻不吃人,小妹妹不用害怕。”湯和道︰“咱們煮的那鍋牛肉,這時候也該熟了。”花雲道︰“快走!小妹妹,我來背你。”將楊不悔負在背上,大踏步便走。張無忌見這干人豪爽快活,心中也自歡喜。
走了四五里路,來到一座廟宇。走進大殿,便聞到一陣燒牛肉的香氣。吳良叫道︰“熟啦,熟啦!”徐達道︰“張兄弟,你在這兒歇歇,我們去端牛肉出來。”
張無忌和楊不悔並肩坐在大殿蒲團上。朱元璋、徐達、湯和、鄧愈等七手八腳,捧出大盆大缽的熟牛肉。吳良、吳禎兄弟提了一壇白酒,大伙兒便在菩薩面前歡呼暢飲。張無忌和楊不悔已餓了數日,此時有牛肉下肚,自是說不出的暢快。
花雲道︰“徐大哥,咱們的教規什麼都好,就是不許吃肉,未免有點兒那個。”
張無忌心中一凜︰“原來他們也都是明教的。明教的規矩是食青菜、拜魔王,他們卻在這里大吃牛肉。”
徐達道︰“咱們教規的第一要義是‘行善去惡’,吃肉雖然不好,但那是末節。這當兒沒米沒菜,難道便眼睜睜的瞧著熟牛肉,卻活生生的餓死麼?”鄧愈拍手叫道︰“徐大哥的話從來最有見地,吃啊,吃啊!”
正吃喝間,忽然門外腳步聲響,跟著有人敲門。湯和跳起身來,叫道︰“啊也!張員外家中尋牛來啦!”只听得廟門給人一把推開,走進來兩個挺胸凸肚的豪僕。一人叫道︰“好啊!員外家的大牯牛,果然是你們偷吃了!”說著一把揪住朱元璋。另一人道︰“你這賤和尚,今兒賊贓俱在,還逃到那里去?明兒送你到府里,一頓板子打死你。”
朱元璋笑道︰“當真胡說八道,你怎敢胡賴我們偷了員外的牯牛?出家人吃素念佛,你賴我吃肉,這不罪過麼?”那豪僕指著盤缽中的牛肉,喝道︰“這還不是牛肉?”朱元璋使個眼色,笑嘻嘻的道︰“誰說是牛肉?”吳良、吳禎兄弟走到兩名豪僕身後,一聲吆喝,抓住了兩人手臂。
朱元璋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笑道︰“兩位大哥,實不相瞞,我們吃的不是牛肉,乃是人肉。今日既給你們見到,只好吃了兩位滅口,以免泄漏。”嗤的一聲,將一名豪僕胸口的衣服劃破,刀尖帶得他胸膛上現出一條血痕。那豪僕大驚,連叫︰“饒……饒命……”
朱元璋抓起一把牛肉,分別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吞下去!”兩人嚼也不敢嚼,便吞了下肚。朱元璋走到廚下,抓了一大把牛毛,分別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快吞下!”二人只得苦著臉又吞下了。朱元璋笑道︰“你若去跟員外說我偷了他牯牛,咱們便破肚開膛對質,瞧是誰吃了牛肉,連牛毛也沒拔干淨。”翻轉刀子,用刀背在那人肚腹上一拖。那人只覺冷冰冰的刀子在肚子劃過,嚇得尖聲大叫。
吳氏兄弟哈哈大笑,又去抓了一把牛毛,塞入二人口中,逼令二人立即吞下,抬腳踢得兩人直滾出殿外。眾人放懷大吃,笑罵兩名豪僕自討苦吃,平日仗著張員外的勢頭,欺壓鄉人,這一次害怕剖肚對質,決不敢向員外說眾人偷牛之事。
張無忌又好笑,又佩服,心道︰“這姓朱的和尚容貌雖然難看,行事卻干淨爽快,制得人半點動彈不得,手段好生厲害。”
朱元璋等早听徐達說了,張無忌甘舍自己性命相救楊不悔,都喜愛他是個俠義少年,不以尋常孩童相待,敬酒讓肉,當他好朋友一般。
飲到酣處,鄧愈嘆道︰“咱們漢人受胡奴欺壓,受了一輩子的骯髒氣,今日弄到連苦飯也沒一口吃,這樣的日子,如何再過得下去?”花雲拍腿叫道︰“眼見鳳陽府已死了一半百姓,我看天下到處都是一般,與其眼睜睜的餓死,不如跟韃子拚一拚。”徐達朗聲道︰“今日人命賤于豬狗,這兩個小兄弟小妹妹,險些便成了旁人肚中之物。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良民百姓成為牛羊?男子漢大丈夫不能救人于水火之中,活著也是枉然。”湯和也道︰“不錯。咱們今日運氣挺好,偷到一條牯牛宰來吃了,明日未必能再偷到。再說,天下的好漢子大多衣食不周,難道叫英雄豪杰都去作賊?”
各人越說越氣憤,破口大罵韃子害人。朱元璋道︰“咱們在這兒千賊萬賊的亂罵,又罵得掉韃子一根毛麼?是有骨氣的漢子,便殺韃子去!”湯和、鄧愈、花雲、吳氏兄弟等齊聲叫了起來︰“去,去!”
徐達道︰“朱大哥,你這勞什子的和尚也不用當啦。你年紀最大,大伙都听你的話。”朱元璋也不推辭,說道︰“今後咱們同生同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眾人一齊拿起酒碗喝干了,拔刀砍桌,豪氣干雲。
楊不悔瞧著眾人,不懂他們說些什麼,暗自害怕。張無忌卻想︰“太師父一再叮囑,叫我決不可和魔教中人結交。可是常遇春大哥和這位徐大哥都是魔教中人,比之簡捷、薛公遠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為人卻好上百倍了。”他對張三豐向來敬服之極,然從自身經歷想來,卻覺太師父對魔教中人不免心存偏見。雖然如此,仍想太師父的言語不可違拗。
朱元璋道︰“好漢子說做便做,這會兒吃得飽飽的,正好行事。張員外家今日宴請韃子官兵,咱們先去揪來殺了。”花雲道︰“妙極!”提刀站起。
徐達道︰“且慢!”到廚下拿了一只籃子,裝了十四五斤熟牛肉,交給張無忌,說道︰“張兄弟,你年紀還小,不能跟我們干這殺官造反的勾當。我們這幾個,人人窮得精打光,身上沒半分銀子,只好送幾斤牛肉給你。倘若我們僥幸不死,日後相見,大伙兒好好再吃一頓牛肉。”
張無忌接過籃子,說道︰“但盼各位得勝成功,趕盡韃子,讓天下百姓都有飯吃,有肉吃。”朱元璋、徐達、湯和、鄧愈、花雲、吳氏兄弟等听了,都拍手贊好,說道︰“張兄弟,你說得真對,咱們後會有期。”說著各挺兵刃,出廟而去。
張無忌心想︰“他們此去是殺韃子,若不是帶著這小妹子,我也跟他們一起去了。他們只七個人,倘若寡不敵眾,張員外家中的韃子和莊丁定要前來追殺,這廟中是不能住了。”挽了一籃牛肉,和楊不悔出廟而去。
黑暗中行了四五里,猛見北方紅光沖天而起,火勢甚烈,知是朱元璋、徐達等人得手,已燒了張員外的莊子,心中甚喜。當晚兩人在山野間睡了半夜,次晨又向西行。
張無忌自不知坐忘峰在何處,但知昆侖山在西方,便逕自向西。兩個小孩沿途風霜饑寒之苦,說之不盡。幸好楊不悔的父母都是武學名家,先天體質壯健,小小女孩長途跋涉,竟沒生病,便有輕微風寒,張無忌采些草藥,隨手便給她治好了。但兩人每日行行歇歇,最多也不過走上二三十里,行了十五六天,方到河南省境。
河南境內和安徽也無多大分別,處處饑荒,遍地餓殍。張無忌用樹枝做了副弓箭,射禽殺獸,飽一天餓一天的,和楊不悔緩緩西行。幸好途中沒遇上蒙古官兵,也沒逢到江湖人物,至于尋常的無賴奸徒想打歹主意,卻又怎是張無忌的對手?
有一日他跟途中遇到的一個老人閑談,說要到昆侖山坐忘峰去。這老人雙目圓睜,驚得呆了,說道︰“小兄弟,昆侖山離這里何止十萬八千里,听說當年只有唐僧取經,這才去過。你們兩個娃娃,可不是發瘋了麼?你家住那里,快快回家去罷!”
張無忌一听之下,不禁氣沮,暗想︰“昆侖山這麼遠,那是去不了的啦,只好到武當山去見太師父再說。”但轉念又想︰“我受人重托,雖然路遠,又怎能中途退縮?我壽命無多,若不在身死之前將不悔妹妹送到,便對不起紀姑姑。”不再跟那老人多說,拉著楊不悔的手便行。
又行了二十余天,兩個孩子早已全身衣衫破爛,面目憔悴。張無忌最為煩惱的,卻是楊不悔時時吵著要媽媽,見媽媽總不從天上飛下來,往往便哭泣半天。張無忌多方譬喻開導,說這一路西去,便是去尋她媽媽,又說個故事,扮個鬼臉,逗她破涕為笑。
這一日過了駐馬店,已是夏末秋初,早晚朔風吹來,已頗感涼意,兩個孩子都禁不住發抖。張無忌除下自己破爛的外衫給楊不悔穿上。楊不悔道︰“無忌哥哥,你自己不冷麼?”張無忌道︰“我不冷,熱得緊。”使力跳了幾下。楊不悔道︰“你待我真好!你自己也冷,卻把衣服給我穿。”這小女孩忽然說起大人話來,張無忌不由得一怔。
便在此時,忽听得山坡後傳來一陣兵刃相交的叮當之聲,跟著腳步聲響,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惡賊,你中了我的喂毒喪門釘,越跑得快,發作越快!”
張無忌急拉楊不悔在路旁草叢中伏下,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飛步奔來,數丈後一個女子手持雙刀,追趕而至。那漢子腳步踉蹌,突然間足下一軟,滾倒在地。那女子追到他身前,叫道︰“終叫你死在姑娘手里!”那漢子驀地躍起,右掌拍出,波的一聲,正中那女子胸口。這一下力道剛猛,那女子仰天跌倒,手中雙刀遠遠摔了出去。
那漢子反手從自己背上拔下喪門釘,恨恨的道︰“取解藥來。”那女子冷笑道︰“這次師父派我們出來捉你,只給喂毒暗器,不給解藥。我既落在你手里,也就認命啦,可是你也別指望能活命。”那漢子左手以刀尖指住她咽喉,右手到她衣袋中搜尋,果然不見解藥。那漢子怒極,提起那枚喂毒喪門釘用力一擲,釘在那女子肩頭,喝道︰“叫你自己也嘗嘗喂毒喪門釘的滋味,你昆侖派……”一句話沒說完,背上毒性發作,軟垂在地。那女子想掙扎爬起,但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又再坐倒,拔出肩頭的喪門釘,拋在地下。
一男一女兩人臥在道旁草地之中,呼吸粗重,不住喘氣。張無忌自從醫治簡捷、薛公遠而遭反噬之後,對武林中人深具戒心,這時躲在一旁觀看動靜,不敢出來。
過了一會,只听那漢子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甦習之今日喪命在駐馬店,仍不知如何得罪了你們昆侖派,當真死不瞑目。你們追趕了我一千多里路,非殺我不可,到底為了什麼?詹姑娘,你好心跟我說了罷!”言語之中,已沒什麼敵意。
那女子詹春知道師門這喂毒喪門釘的厲害,料來勢將和他同歸于盡,已萬念俱灰,幽幽的道︰“誰叫你偷看我師父練劍,這路‘昆侖兩儀劍’,若不是他老人家親手傳授,便本門弟子偷瞧了,也要遭剜目之刑,何況你是外人?”甦習之“啊”的一聲,說道︰“他媽的,該死,該死!”詹春怒道︰“你死到臨頭,還在罵我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