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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1章 雪山飛狐(38)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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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在李文秀的夢里,爸爸媽媽出現的次數漸漸稀了,她枕頭上的淚痕也漸漸少了。她臉上有了更多的笑靨,嘴里有了更多的歌聲。當她和甦普一起牧羊的時候,草原上常常飄來了遠處青年男女對答的情歌。李文秀覺得這些情致纏綿的歌兒很好听,听得多了,隨口便能哼了出來。當然,她還不懂歌里的意義,為什麼一個男人會對一個女郎這麼念念不忘?為什麼一個女郎要對一個男人這麼傾心?為什麼情人的腳步聲令心房劇烈地跳動?為什麼窈窕的身子叫人整晚睡不著?只是她清脆地動听地唱了出來。听到的人都說︰“這小女孩的歌兒唱得真好,那不像草原上的一只天鈴鳥麼?”

    到了寒冷的冬天,天鈴鳥飛到南方溫暖的地方去了,但在草原上,李文秀的歌兒仍然響著︰

    “啊,親愛的牧羊少年,

    請問你多大年紀?

    你半夜里在沙漠獨行,

    我跟你作伴願不願意?”

    歌聲在這里頓了一頓,听到的人心中都在說︰“听著這樣美麗的歌兒,誰不願意要你作伴呢?”

    跟著歌聲又響了起來︰

    “啊,親愛的你別生氣,

    誰好誰壞一時難知。

    要戈壁沙漠變為花園,

    只須一對好人聚在一起。”

    听到歌聲的人心底里都開了一朵花,便是最冷酷最荒蕪的心底,也升起了溫暖︰“倘若是一對好人聚在一起,戈壁沙漠自然成了花園,誰又會來生你的氣啊?不管怎樣,我一生一世也不會生你的氣!”老年人年輕了幾十歲,年輕人心中洋溢歡樂。但唱著情歌的李文秀,卻不懂得歌中的意思。

    听她歌聲最多的,是甦普。他也不懂這些草原上情歌的含義,直到有一天,他們在雪地里遇上了一頭惡狼。

    這一頭狼來得非常突然。甦普和李文秀正並肩坐在一個小丘上,望著散在草原上的羊群。就像平時一樣,李文秀跟他說著故事。

    這些故事有些是媽媽從前說的,有些是計老人說的,另外的是她自己編的。甦普最喜歡听計老人那些驚險的出生入死的故事,最不欣賞李文秀自己那些孩子氣的女性故事,但一個驚險故事反來覆去的說了幾遍,便變成了不驚不險,于是他也只得耐心的听著︰白兔兒怎樣找不到媽媽,小花狗怎樣去幫它尋找。突然之間,李文秀“啊”的一聲,向後翻倒,一頭大灰狼尖利的牙齒咬向她咽喉。

    這頭狼從背後悄無聲息的襲來,兩個小孩誰都沒發覺。李文秀曾跟媽媽學過一些武功,自然而然的將頭一側,避開了凶狼對準著她咽喉的一咬。甦普見這頭惡狼這般高大,嚇得腳也軟了,但他立即想起︰“非救她不可!”從腰間拔出短刀,撲上去一刀刺在大灰狼的背上。

    灰狼的骨頭很硬,短刀從它背脊上滑開了,只傷了一些皮肉。但灰狼也察覺了危險,放開了李文秀,張開血盆大口,突然躍起,雙足搭在甦普的肩頭,便往他臉上咬了下去。

    甦普一驚之下,向後便倒。那灰狼來勢似電,雙足跟著按了下去,白森森的獠牙已觸到甦普臉頰。李文秀嚇得幾乎動彈不得,但仍鼓起勇氣,拉住灰狼尾巴用力向後拉扯。大灰狼給她一拉之下,退了一步,但它餓得慌了,後足牢牢據地,叫李文秀再也拉它不動,跟著又是一口咬落。

    只听得甦普大叫一聲,凶狼已咬中他左肩。李文秀驚得幾乎要哭了出來,鼓起平生之力一拉。灰狼吃痛,張口呼號,卻把咬在甦普肩頭的牙齒松了。甦普迷迷糊糊的送出一刀,正好刺中灰狼肚腹上柔軟之處,這一刀直沒至柄。他想要拔出刀來再刺,那灰狼猛地躍起,在雪地里打了幾個滾,仰天死了。

    灰狼這一翻滾,帶得李文秀也摔了幾個筋斗,可是她兀自拉住灰狼的尾巴,始終不放。甦普掙扎著站起身來,見這麼巨大的一頭灰狼死在雪地之中,不禁驚得呆了,過了半晌,才歡然叫道︰“我殺死了大狼,我殺死了大狼!”伸手扶起李文秀,驕傲地道︰“阿秀,你瞧,我殺了大狼!”得意之下,雖肩頭鮮血長流,一時竟也不覺疼痛。李文秀見他的羊皮襖子左襟上染滿了血,忙翻開他皮襖,從懷里拿出手帕,按住他傷口中不住流出的鮮血,問道︰“痛不痛?”甦普倘若獨自一個兒,早就痛得大哭大喊,但這時心中充滿了英雄氣概,搖搖頭道︰“我不怕痛!”

    忽听得身後一人說道︰“阿普,你在干什麼?”兩人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滿臉虯髯的大漢,騎在馬上。

    甦普叫道︰“爹,你瞧,我殺死了一頭大狼。”那大漢大喜,見兒子臉上濺滿了血,眼光又掠過李文秀的臉,問甦普道︰“你給狼咬了?”甦普道︰“我在這兒听阿秀說故事,忽然這頭狼來咬她……”突然之間,那大漢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望著李文秀冷冷的道︰“你便是那個真主降罰的漢人女孩兒麼?”

    這時李文秀已認出他來,那便是踢過她一腳的甦魯克。她記起了計老人的話︰“他的妻子和大兒子,一夜之間都給漢人強盜殺了,因此他恨極了漢人。”她點了點頭,正想說︰“我爹爹媽媽也是給那些強盜害的。”話還沒出口,突然唰的一聲,甦普臉上腫起了一條長長的紅痕,是給父親用馬鞭重重的抽了一下。

    甦魯克喝道︰“我叫你世世代代,都要憎恨漢人,你忘了我的話,偏去跟漢人的女孩兒玩,還為漢人的女兒拚命流血!”唰的一聲,夾頭夾腦的又抽了兒子一鞭。

    甦普竟不閃避,只呆呆的望著李文秀,問道︰“她是真主降罰的漢人麼?”甦魯克吼道︰“難道不是?”回過馬鞭,唰的一下又抽在李文秀臉上。李文秀退了兩步,伸手按住了臉。甦普給灰狼咬後受傷本重,跟著又給狠狠的抽了兩鞭,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甦魯克見他雙目緊閉,暈了過去,也吃了一驚,忙跳下馬來,抱起兒子,跟著和身縱起,落在馬背之上,一個繩圈甩出,套住死狼頭頸,雙腿一挾,縱馬便行。死狼在雪地中給一路拖著跟去,雪地里兩行蹄印之間,留著一行長長的血跡。甦魯克馳出十余丈,回過頭來惡毒地望了李文秀一眼,眼光中似乎在說︰“下次你再撞在我手里,瞧我不狠狠的打你個半死不活!”

    李文秀倒不害怕這眼色,只是心中一片空虛,知道甦普從今之後,再不會做她朋友,再也不會來听她唱歌、來听她說故事了。只覺得朔風更加冷得難受,臉上的鞭傷隨著脈搏的跳動,一抽一抽地更加劇烈疼痛。

    她茫茫然的趕了羊群回家。計老人看到她衣衫上許多鮮血,臉上又腫起一條鞭痕,大吃一驚,忙問她什麼事。李文秀只淡淡的說︰“是我不小心摔的。”計老人當然不信。可是一再相詢,李文秀只這樣回答,問得急了,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竟一句話也不肯再說。

    那天晚上,李文秀發著高燒,小臉蛋兒燒得血紅,說了許多胡話,什麼“大灰狼!”“甦普,甦普,快救我!”什麼“真主降罰的漢人。”計老人猜到了幾分,很是焦急,在屋中走來走去,捶胸抱頭,苦無善策。幸好到黎明時,她燒退了,沉沉睡去。

    這一場病直生了一個多月,到她起床時,寒冬已經過去,天山上的白雪開始融化,一道道雪水匯成的小溪,流到草原上來。原野上已茁起了一絲絲嫩草。

    這一天,李文秀一早起來,打開圍柵的柵門,想趕了羊群出去吃草,只見柵里門邊拋著一張大狼皮,做成了墊子的模樣。李文秀吃了一驚,看這狼皮的毛色,正是那天在雪地中咬她的那頭大灰狼。她俯下身來,見狼皮的肚腹處有個刃孔。她心中怦怦跳著,知道甦普並沒忘記她,也沒忘記他自己說過的話,半夜里偷偷將這狼皮拋進她家的木柵。她將狼皮收在自己房中,不跟計老人說起,趕了羊群,便到慣常和甦普相會的地方去等他。

    但她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甦普始終沒來。她認得甦普家里的羊群,這一天卻由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放牧。李文秀想︰“難道甦普的傷還沒有好?怎地他又送狼皮給我?”她很想到他帳篷里去瞧瞧他,可是跟著便想到了甦魯克的鞭子。

    這天半夜里,她終于鼓起了勇氣,走到甦普的帳篷後面。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是為了想說一句“謝謝你的狼皮”?為了想瞧瞧他的傷好了沒有?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她躲在帳篷後面。甦普的牧羊犬識得她,過來在她身上嗅了幾下便走開了,一聲也沒吠。

    帳篷中還亮著牛油燭的燭光,甦魯克粗大的嗓子在大聲咆哮︰“你的狼皮拿去送給了那一個姑娘?好小子,小小年紀,也懂得把第一次的獵物拿去送給心愛的姑娘。”他每呼喝一句,李文秀的心便劇烈地跳動一下。甦普在講故事時說過哈薩克人的習俗,每一個青年最寶貴自己第一次的獵物,總是拿去送給他心愛的姑娘,以表示情意。這時她听到甦魯克這般喝問,小小的臉蛋兒紅了,心中感到了驕傲。他們二人年紀都還小,不知道真正的情愛是什麼,但隱隱約約的,也嘗到了初戀的甜蜜和苦澀。

    “你定是拿去送給了那個真主降罰的漢人姑娘,那個叫做李什麼的賤種,是不是?好,你不說,瞧是你厲害,還是你爹爹的鞭子厲害?”

    只听得唰唰唰唰,幾下鞭子抽打在肉體上的聲音。像甦魯克這一類的哈薩克人,素來相信只有鞭子下才能產生強悍的好漢子,管教兒子不能用溫和的法子。他祖父這樣鞭打他父親,他父親這樣鞭打他,他自己便也這樣鞭打兒子,父子之愛並不因此而減弱。男兒漢對付男兒漢,在朋友和親人是拳頭和鞭子,在敵人便是匕首和長刀。但對于李文秀,她爹爹媽媽從小連重話也不對她說一句,只要臉上少了一絲笑容,少了一些愛撫,便是痛苦的懲罰了。這時每一鞭都如打在她身上一般痛楚。“甦普的爹爹一定恨極了我,自己親生的兒子都打得這麼凶狠,會不會打死了他呢?”

    “好!你不回答!你回不回答?我猜到你定是拿去送給了那個漢人姑娘。”鞭子不住的往下抽打。甦普起初咬著牙硬忍,到後來終于哭喊起來︰“爹爹,別打啦,別打啦,我痛,我痛!”甦魯克道︰“那你說,是不是將狼皮送給了那個漢人姑娘?你媽死在漢人強盜手里,你哥哥是漢人強盜殺的,你知不知道?他們叫我哈薩克第一勇士,可是我的老婆兒子卻讓漢人強盜殺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偏偏不在家?為什麼總是找不到這群強盜,好讓我給你媽媽哥哥報仇雪恨?”

    甦魯克這時的鞭子早已不是管教兒子,而是在發泄心中的狂怒。他每一鞭下去,都似在鞭打敵人,“為什麼那狗強盜不來跟我明刀明槍的決一死戰?你說不說?難道我甦魯克是哈薩克第一勇士,還打不過幾個漢人的毛賊……”

    霍元龍、陳達海他們所殺死的那個少年,是他最心愛的長子,遭他們強暴而死的妻子,是自幼和他一起長大的愛侶。而他自己,二十余年來人人都稱他是哈薩克族的第一勇士,不論對刀、比拳、斗力、賽馬,他從來沒輸過給人。

    李文秀只覺甦普給父親打得很可憐,甦魯克帶著哭聲的這般叫喊也很可憐。“他打得這樣狠,一定永遠不愛甦普了。他沒兒子了,甦普也沒爹爹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這個真主降罰的漢人姑娘不好!”忽然之間,她也可憐起自己來。

    她不能再听甦普這般哭叫,于是回到了計老人家中,從被褥底下拿出那張狼皮來,看了很久很久。她和甦普的帳篷相隔兩里多地,但隱隱的似乎听到了甦普的哭聲,听到了甦魯克的鞭子在 啪作響。她雖然很喜歡這張狼皮,但是她不能要。

    “如果我要了這張狼皮,甦普會給他爹爹打死的。只有哈薩克的女孩子,他們伊斯蘭的女孩子才能要這張大狼皮。哈薩克那許多女孩子中,哪一個最美麗?我很喜歡這張狼皮,是甦普打死的狼,他為了救我才不顧自己性命去打死的狼。甦普送了給我,可是……可是他爹爹要打死他……”

    第二天早晨,甦魯克帶著滿布紅絲的眼楮從帳篷中出來,只听得車爾庫大聲哼著山歌,哩啦哩啦的唱了過來。他側著頭向甦魯克望著,臉上的神色很古怪,笑咪咪的,眼中透著親善的意思。車爾庫也是哈薩克族中出名的勇士,千里外的人都知道他馴服野馬的本領。他奔跑起來快得了不得,有人說在一里路之內,任何駿馬都追他不上,即使在一里路之外輸給了那匹好馬,但也只相差一個鼻子。原野上的牧民們圍著火堆閑談時,許多人都說,如果車爾庫的鼻子不是這樣扁的話,那麼還是他勝了。

    甦魯克和車爾庫之間向來沒多大好感。甦魯克的名聲很大,刀法和拳法都所向無敵,車爾庫暗中很有點妒忌。他比甦魯克要小著六歲。有一次兩人比試刀法,車爾庫輸了,肩頭上給割破長長一條傷痕。他說︰“今天我輸了,但五年之後,十年之後,咱們再走著瞧。”甦魯克道︰“再過二十年,咱哥兒倆又比一次,那時我下手可不會像這樣輕了!”

    今天,車爾庫的笑容之中卻絲毫沒敵意。甦魯克心頭的氣惱還沒有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車爾庫笑道︰“老甦,你的兒子很有眼光啊!”甦魯克道︰“你說甦普麼?”他伸手按住刀柄,眼中發出凶狠的神色來,心想︰“你嘲笑我兒子將狼皮送給了漢人姑娘。”

    車爾庫一句話已沖到了口邊︰“倘若不是甦普,難道你另外還有兒子?”但這句話卻沒說出口,他只微笑著道︰“自然是甦普!這孩子相貌不差,人也挺能干,我很喜歡他。”做父親的听到旁人稱贊他兒子,自然忍不住高興,但他和車爾庫一向口角慣了,說道︰“你眼熱吧?就可惜你生不出一個兒子。”車爾庫卻不生氣,笑道︰“我女兒阿曼也不錯,否則你兒子怎麼會看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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