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0章 笑傲江湖(139)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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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盈盈將頭轉向山壁,說道︰“你率領眾人到少林寺來接我,我自然歡喜。那些人貧嘴貧舌,背後都說我……說我真心對你好,而你卻是個風流浪子,到處留情,壓根兒沒將我放在心上……”說到這里,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幽幽的道︰“你這般大大的胡鬧一場,總算是給足了我面子,我……我就算死了,也不枉擔了這虛名。”
令狐沖道︰“你負我到少林寺求醫,我當時一點也不知道,後來又給關在孤山梅莊的西湖底牢,待得脫困而出,又遇上了恆山派的事。好容易得悉情由,再來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
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後山,也沒受什麼苦。我獨居一間石屋,每隔十天,便有個老和尚給我送柴送米,平時有個佣婦給我煮飯洗衣。那老和尚與佣婦什麼都不知道,也就什麼都沒說。直到定閑、定逸兩位師太來到少林,方丈要我去相見,才知道他沒傳你易筋經。我發覺上了當,生氣得很,便罵了方丈。定閑師太勸我不用著急,說你平安無恙,又說是你求她二位師太來向少林方丈求情的。”
令狐沖道︰“你听她這麼說,才不罵方丈大師了?”
盈盈道︰“少林寺方丈听我罵他,只是微笑,也不生氣,說道︰‘女施主,老衲當日要令狐少俠歸入少林門下,算是我的弟子,老衲便可將本門易筋經內功相授,助他驅除體內的異種真氣。但他堅決不允,老衲也沒法相強。再說,你當日背負他上……當日他上山之時,朝不保夕,奄奄一息,下山時內傷雖然未愈,卻已能步履如常,少林寺對他總也不無微功。’我想這話也有道理,便說︰‘那你為什麼留我在山上?出家人不打誑語,那不是騙人麼?’”
令狐沖道︰“是啊,他們可不該瞞著你。”盈盈道︰“方丈說起來卻又是一片道理。他說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佛法化去我的什麼暴戾之氣,當真胡說八道之至。”令狐沖道︰“是啊,你又有什麼暴戾之氣了?”盈盈道︰“你不用說好話討我歡喜。我暴戾之氣當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當不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你發作。”令狐沖道︰“承你另眼相看,那可多謝了。”
盈盈道︰“當時我對方丈說︰‘你年紀這麼大了,卻來欺侮我們年紀小的,也不怕丑。’方丈道︰‘那日你自願在少林寺舍身,以換令狐少俠這條性命。我們雖沒治愈令狐少俠,可也沒要了你的性命。听恆山派兩位師太說,令狐少俠近來在江湖上著實做了不少行俠仗義的好事,老衲也代他歡喜。沖著恆山兩位師太的金面,你這就下山去罷。’他還答允釋放我百余名江湖朋友,我很承他的情,向他拜了幾拜。就這麼著,我跟恆山派兩位師太下山來了。後來在山下听到消息,說你已率領了數千人到少林寺來接我。兩位師太言道︰少林寺有難,她們不能袖手。于是和我分手,要我來阻止你。不料兩位心地慈祥的前輩,竟會死在少林寺中。”說著長長的嘆了口氣,不禁泫然欲泣。
令狐沖嘆道︰“不知是誰下的毒手。兩位師太身上並沒傷痕,連如何喪命也不知。”
盈盈道︰“怎麼沒傷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見到兩位師太的尸身,我曾解開她們衣服察看,見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針孔大的紅點,是給人用鋼針刺死的。”
令狐沖“啊”的一聲,跳了起來,道︰“毒針?武林之中,有誰是使毒針的?”
盈盈搖頭道︰“爹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說,這針並非毒針,其實是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閑師太心口那一針,略略偏斜了些。”令狐沖道︰“是了。我見到定閑師太之時,她還沒斷氣。這針既是當心刺入,那就並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鋒。那麼害死兩位師太的,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這麼說。既有了這條線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難。”
令狐沖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聲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盈盈道︰“正是。”
令狐沖扶著石壁坐起身來,但覺四肢運動如常,胸口也不疼痛,竟似沒受過傷一般,說道︰“這可奇了,我師父踢了我這一腿,好似沒傷到我什麼。”
盈盈道︰“我爹爹說,你已吸到不少別人的內力,內功高出你師父甚遠。只因你不肯運力和你師父相抗,這才受傷,但有深厚內功護體,受傷甚輕。向叔叔給你推拿了幾次,激發你自身的內力療傷,很快就好了。只是你師父的腿骨居然會斷,那可奇怪得很。爹爹想了半天,難以索解。”令狐沖道︰“我內力既強,師父這一腿踢來,我內力反震,害得他老人家折斷腿骨,為什麼奇怪?”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說,吸自外人的內力雖可護體,但必須自加運用,方能傷人,比之自己練成的內力,畢竟還是遜了一籌。”
令狐沖道︰“原來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去多想,只是想到害得師父受傷,更當著天下眾高手之前失盡了面子,實是負疚良深。
一時之間,兩人相對默然,偶然听到洞外柴火燃燒時的輕微爆裂之聲,但見洞外大雪飄揚,比在少室山上之時,雪下得更大了。
突然之間,令狐沖听得山洞外西首有幾下呼吸粗重之聲,當即凝神傾听,盈盈內功不及他,沒听到聲息,見了他神情,便問︰“听到了什麼?”令狐沖道︰“剛才我听到一陣喘氣聲,有人來了。但喘聲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足為慮。”又問︰“你爹爹呢?”
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說出去溜 溜 。”說這句話時,臉上一紅,知道父親故意避開,好讓令狐沖醒轉之後,和她細敘離情。
令狐沖又听到了幾下喘息,道︰“咱們出去瞧瞧。”兩人走出洞來,見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已給新雪遮了一半。令狐沖指著那兩行足印道︰“喘息聲正是從那邊傳來。”兩人順著足跡,行了十余丈,轉過山坳,突見雪地之中,任我行和向問天並肩而立,卻一動也不動。兩人吃了一驚,同時搶過去。
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剛和父親的肌膚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氣,從他手上直透過來,驚叫︰“爹,你……你怎麼……”一句話沒說完,已全身戰栗,牙關震得格格作響,心中卻已明白,父親中了左冷禪的“寒冰真氣”後,一直強自抑制,此刻終于鎮壓不住,寒氣發作了出來,向問天是在竭力助她父親抵擋。任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給左冷禪以詭計封住穴道,下山之後,曾向她簡略說過。
令狐沖卻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見任向二人臉色甚為凝重,跟著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幾口氣,才知適才所聞的喘息聲是他所發。但見盈盈身子顫抖,便伸手去握她左手,立覺一陣寒氣鑽入體內。他登時恍然,任我行中了敵人的陰寒內力,正在全力散發,于是依照西湖底鐵板上所刻散功之法,將鑽進體內的寒氣緩緩化去。
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時一寬,向問天和盈盈的內功和他所習並非一路,只能助他抗寒,卻不能化散。他自己全力運功,以免全身凍結為冰,已再無余力散發寒氣,堅持既久,越來越覺吃力。令狐沖這運功之法卻是釜底抽薪,將“寒冰真氣”從他體內一絲絲的抽將出來,散之于外。
四人手牽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一般。大雪紛紛落在四人頭上臉上,漸漸將四人的頭發、眼楮、鼻子、衣服都蓋了起來。
令狐沖一面運功,心下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臉上,竟不消融?”他不知左冷禪所練的“寒冰真氣”厲害之極,散發出來的寒氣遠比冰雪寒冷。此時他四人只髒腑血液才保有暖氣,肌膚之冷已若堅冰,雪花落在身上,竟絲毫不融,比之落在地下還積得更快。
過了良久,天色漸明,大雪仍不斷落下。令狐沖耽心盈盈嬌女弱質,受不起這寒氣長期侵襲,只是任我行體內的寒毒並未去盡,雖喘息之聲已不再聞,卻不知此時是否便可罷手,罷手之後是否另有他變。他拿不定主意,只得繼續助他散功,好在從盈盈的手掌中覺到,她肌膚雖冷,身子卻已不再顫抖,自己掌心覺察到她手掌上脈搏微微跳動。這時他雙眼上早已積了數寸白雪,只隱隱覺到天色已明,卻什麼也看不到了。當下不住加強運功,將任我行體內的陰寒之氣,一絲絲抽將出來,通過奇經八脈,從“少商”、“商陽”等手指上的穴道逼出體外。
又過良久,忽然東北角上遠遠傳來馬蹄聲,漸奔漸近,听得出是一騎前,一騎後,跟著听得一人大聲呼叫︰“師妹,師妹,你听我說。”
令狐沖雙耳外雖堆滿了白雪,仍听得分明,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聲音。兩騎不住馳近,又听得岳不群叫道︰“你不明白其中緣由,便亂發脾氣,你听我說啊。”跟著听得岳夫人叫道︰“我自己不高興,關你什麼事了?又有什麼好說?”听兩人叫喚和馬匹奔跑之聲,是岳夫人乘馬在前,岳不群乘馬在後追趕。
令狐沖甚是奇怪︰“師娘生了好大的氣,不知師父如何得罪了她。”
但听得岳夫人那乘馬筆直奔來,突然間她“咦”的一聲,跟著坐騎噓哩哩一聲長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馬止步,那馬人立了起來。不多時岳不群縱馬趕到,說道︰“師妹,你瞧這四個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岳夫人哼的一聲,似乎余怒未息,跟著自言自語︰“在這曠野之地,怎麼有人來堆了這四個雪人?”
令狐沖剛想︰“這曠野間有什麼雪人?”隨即明白︰“我們四人全身堆滿了白雪,臃腫不堪,以致師父、師娘把我們當作了雪人。”師父、師娘便在眼前,情勢尷尬,但這件事卻實在好笑之極。跟著卻又栗栗危懼︰“師父一發覺是我們四人,勢必一劍一個。他此刻要殺我們,實是容易之極,用不著花多少力氣。”
岳不群道︰“雪地里沒足印,這四個雪人堆了有好幾天啦。師妹,你瞧,似乎三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岳夫人道︰“我看也差不多,又有什麼男女之別了?”一聲吆喝,催馬欲行。岳不群道︰“師妹,你性子這麼急!這里左右無人,咱們從長計議,豈不是好?”岳夫人道︰“什麼性急性緩?我自回華山去。你愛討好左冷禪,你獨自上嵩山去罷。”
岳不群道︰“誰說我愛討好左冷禪了?我好端端的華山派掌門不做,干麼要向嵩山派低頭?”岳夫人道︰“是啊!我便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向左冷禪低首下心,听他指使?雖說他是五岳劍派盟主,可也管不著我華山派的事。五個劍派合而為一,武林中還有華山派的字號嗎?當年師父將華山派掌門之位傳給你,曾說什麼話來?”岳不群道︰“恩師要我發揚光大華山一派的門戶。”岳夫人道︰“是啊。你若答應了左冷禪,將華山派歸入嵩山,怎對得住泉下的恩師?常言道得好︰寧為雞口,毋為牛後。華山派雖小,咱們盡可自立門戶,不必去依附旁人。”
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師妹,恆山派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武功,和咱二人相較,誰高誰下?”岳夫人道︰“沒比過。我看也差不多。你問這個又干什麼了?”岳不群道︰“我也看是差不多,這兩位師太在少林寺中喪命,顯然是給左冷禪害的。”
令狐沖心頭一震,他本來也早疑心是左冷禪作的手腳,否則別人也沒這麼好的功夫。少林、武當兩派掌門武功雖高,但均是有道之士,決不會干這害人的勾當。嵩山派數次圍攻恆山三尼不成,這次定是左冷禪親自出手。任我行這等厲害的武功,尚且敗在左冷禪手下,恆山派兩位師太自然非他之敵。
岳夫人道︰“是左冷禪害的,那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證據,便當邀集正教中的英雄,齊向左冷禪問罪,為兩位師太伸冤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來沒證據,二來又強弱不敵。”
岳夫人道︰“什麼強弱不敵?咱們把少林派方證方丈、武當派沖虛道長兩位都請出來主持公道,左冷禪又敢怎麼樣了?”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證方丈他們還沒請到,咱夫妻已如恆山那兩位師太一樣了。”岳夫人道︰“你說左冷禪下手將咱二人害了?哼,咱們既在武林立足,又怎顧得了這許多?前怕虎、後怕狼的,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令狐沖暗暗佩服︰“師娘雖是女流之輩,豪氣尤勝須眉。”
岳不群道︰“咱二人死不足惜,可又有什麼好處?左冷禪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結果他還不是開山立派,創成了那五岳派?說不定他還會捏造個難听的罪名,加在咱們頭上呢。”岳夫人沉吟不語。岳不群又道︰“咱夫婦一死,華山門下的群弟子盡成了左冷禪刀下魚肉,那還有反抗的余地?不管怎樣,咱們總得為珊兒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聲,似已給丈夫說得心動,隔了一會,才道︰“嗯,咱們那就暫且不揭破左冷禪的陰謀,依你的話,面子上跟他客客氣氣的敷衍,待機而動。”
岳不群道︰“你肯答應這樣,那就很好。平之那家傳的《闢邪劍譜》,偏偏又給令狐沖這小賊吞沒了,倘若他肯還給平之,我華山群弟子大家學上一學,又何懼于左冷禪的欺壓?我華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難以自存?”
岳夫人道︰“你怎麼仍在疑心沖兒劍術大進,是由于吞沒了平兒家傳的闢邪劍譜?少林寺中這一戰,方證大師、沖虛道長這等高人,都說他的精妙劍法是得自風師叔的真傳。雖然風師叔是劍宗,終究還是咱們華山派的。沖兒跟魔教妖邪結交,的確大大不對,但無論如何,咱們再不能冤枉他吞沒了闢邪劍譜。倘若方證大師與沖虛道長的話你仍信不過,天下還有誰的話可信?”
令狐沖听師娘如此為自己分說,心中感激之極,忍不住便想撲出去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