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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5章 笑傲江湖(104)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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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氣憤漸平,日子也就容易過了些。黑獄中日夜不分,自不知已給囚了多少日子,只覺過一天便熱一天,想來已到盛夏。

    小小一間囚室中沒半絲風息,濕熱難當。這一天實在熱得受不住了,但手足上都縛了鐵鏈,衣褲沒法全部脫除,只得將衣衫拉上,褲子褪下,又將鐵板床上所鋪的破席卷起,赤身裸體的睡在鐵板上,登時感到一陣清涼,大汗漸消,不久便睡著了。

    睡了個把時辰,鐵板給他身子煨熱了,迷迷糊糊的向里挪去,換了個較涼的所在,左手按在鐵板上,覺得似乎刻著什麼花紋,其時睡意正濃,也不加理會。

    這一覺睡得甚是暢快,醒轉來時,頓覺精神飽滿。過不多時,那老人又送飯來了。令狐沖對他甚為同情,每次他托木盤從方孔中送進來,必去捏捏他手,或在他手背上輕拍數下,表示謝意,這一次仍然如此。他接了木盤,縮臂回轉,突然之間,在微弱的燈光之下,只見自己左手手背上凸起了四個字,清清楚楚是“我行被困”四字。

    他大感奇怪,不明白這四字的來由,微一沉吟,忙放下木盤,伸手去摸床上鐵板,原來竟刻滿了字跡,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時省悟,這鐵板上的字是早就刻下了的,只因前時床上有席,因此未曾發覺,昨晚赤身在鐵板上睡臥,手背上才印了這四個字,反手在背上、臀上摸了摸,不禁啞然失笑,觸手處盡是凸起的字跡。每個字約有銅錢大小,印痕甚深,字跡卻頗潦草。

    其時送飯老人已然遠去,囚室又漆黑一團,他喝了幾大口水,顧不得吃飯,伸手從頭去摸鐵床上的字跡,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的摸索下去,輕輕讀了出來︰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屬應有之報。唯老夫任我行被困……”讀到這里,心想︰“原來‘我行被困’四字,是在這里印出來的。”繼續摸下去,那字跡寫道︰“……于此,一身通天徹地神功,不免與老夫枯骨同朽,後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沖停手抬起頭來,尋思︰“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刻這些字跡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來這人也姓任,不知與任老前輩有沒干系?”又想︰“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久,說不定刻字之人,在數十年或數百年前便已逝世了。”

    繼續摸下去,以後的字跡是︰“茲將老夫神功精義要旨,留書于此,後世小子習之,自可縱橫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第一,坐功……”以下所刻,都是調氣行功的法門。

    令狐沖自習“獨孤九劍”之後,于武功中只喜劍法,而自身內力既失,一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悵然,只盼以後字跡中留有一門奇妙劍法,不妨便在黑獄之中習以自遣,脫困之望越來越渺茫,坐困牢房,若不尋些事情做做,日子委實難過。

    可是此後所摸到的字跡,盡是“呼吸”、“意守丹田”、“氣轉金井”、“任脈”等等修習內功的用語,直摸到鐵板盡頭,也尋不著一個“劍”字。他好生失望︰“什麼通天徹地的神功?這不是跟我開玩笑麼!什麼武功都好,我就是不能練內功,一凝內息,胸腹間立時氣血翻涌。我去練內功,那是自找苦吃。”

    嘆了口長氣,端起飯碗吃飯,心想︰“這任我行不知是什麼人物?他口氣好狂,什麼通天徹地,縱橫天下,似乎世上更無敵手。原來這地牢是專門用來囚禁武學高手的。”初發現鐵板上的字跡時,原有老大一陣興奮,此刻不由得意興索然,心想︰“老天真是弄人,我沒尋到這些字跡,倒還好些。”又想︰“那個任我行若確如他所自夸,功夫這等了得,又怎會仍被困于此,無法得脫?可見這地牢固密之極,縱有天大本事,一入牢籠,也只有慢慢在這里等死了。”對鐵板上的字跡不再理會。

    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猶如蒸籠。地牢深處湖底,不受日曬,本該陰涼得多,但一來不通風息,二來潮濕無比,身居其中,另有一般困頓。令狐沖每日都拉高了衣褲,睡上鐵板取涼,一伸手便摸到字跡,不知不覺間,已將其中許多字句記在心中。

    一日正自思忖︰“不知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現今在那里?已回到華山沒有?”忽听得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既輕且快,和那送飯老人全然不同。他困處多日,已不怎麼熱切盼望有人來救,突然听到這腳步聲,不由得驚喜交集,本想一躍而起,但狂喜之下,突然全身無力,竟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只听腳步聲極快的便到了鐵門外。

    只听門外有人說道︰“任先生,這幾日天氣好熱,你老人家身子好罷?”

    話聲入耳,令狐沖便認出是黑白子,倘若此人在一個多月以前到來,令狐沖定然破口大罵,什麼惡毒的言語都會罵出來,但經過這些時日的囚禁,已然火氣大消,沉穩得多,又想︰“他為什麼叫我任先生?是走錯了牢房麼?”當下默不作聲。

    只听得黑白子道︰“有一句話,我每隔兩個月便來請問你老人家一次。今日七月初一,我問的還是這一句話,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語氣甚是恭謹。

    令狐沖暗暗好笑︰“這人果然走錯了牢房,以為我是任老前輩了,怎地如此胡涂?”隨即心中一凜︰“梅莊這四個莊主之中,顯以黑白子心思最為縝密。如是禿筆翁、丹青生,說不定還會走錯了牢房。黑白子卻怎會弄錯?其中必有緣故。”當下仍默不作聲。

    只听得黑白子道︰“任老先生,你一世英雄了得,何苦在這地牢之中與腐土同朽?只須你答允了我這事,在下言出如山,自當助你脫困。”

    令狐沖心中怦怦亂跳,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念頭,卻摸不到半點頭緒,黑白子來跟自己說這幾句話,實不知是何用意。只听黑白子又問︰“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令狐沖心知眼前是個脫困機會,不論對方有何歹意,總比不死不活、不明不白的困在這里好得多,但沒法揣摸到對方用意所在,生怕答錯了話,致令良機坐失,只好仍然不答。

    黑白子嘆了口氣,說道︰“任老先生,你怎麼不作聲?上次那姓風的小子來跟你比劍,你在我三個兄弟面前,絕口不提我向你問話之事,足感盛情。我想老先生經過那一場比劍,當年的豪情勝概,不免在心中又活了起來罷?外邊天地多廣闊,你老爺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你要殺那一個便殺那一個,沒人敢與老爺子違抗,豈不痛快之極?你答允我這件事,于你絲毫無損,卻為什麼十二年來總不肯應允?”

    令狐沖听他語音誠懇,確是將自己當作了那姓任的前輩,心下更加起疑,只听黑白子又說了一會話,翻來覆去只是求自己答允那件事。令狐沖急欲獲知其中詳情,但料想自己只須一開口,情形立時會糟,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不發半點聲息。

    黑白子道︰“老爺子如此固執,只好兩個月後再見。”忽然輕笑幾聲,說道︰“老爺子這次沒破口罵我,看來已有轉機。這兩個月中,請老爺子再好好思量罷。”說著轉身向外。令狐沖著急起來,他這一出去,須得再隔兩月再來,在這黑獄中渡日如年,怎能再等得兩個月?等他走出幾步,便即壓低嗓子,粗聲道︰“你求我答允什麼?”

    黑白子轉身縱到方孔之前,行動迅捷之極,顫聲問︰“你……你肯答允了嗎?”

    令狐沖轉身向著牆壁,將手掌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答允什麼?”黑白子道︰“十二年來,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險來到此處,求懇你答允,老爺子怎地明知故問?”令狐沖哼的一聲,道︰“我忘記了。”黑白子道︰“我求老爺子將那大法的秘要傳授在下,在下學成之後,自當放老爺子出去。”

    令狐沖尋思︰“他是真的將我錯認作那姓任的前輩?還是另有陰謀詭計?”一時無法知他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嚕幾句,連自己都不知說的是什麼,黑白子自然更加听不明白了,連問︰“老爺子答不答允?老爺子肯答允了?”

    令狐沖道︰“你言而無信,我才不上這當呢。”

    黑白子道︰“老爺子要在下作什麼保證,才能相信?”令狐沖道︰“你自己說好了。”黑白子道︰“老爺子定是耽心傳授了這大法的秘要之後,在下食言而肥,不放老爺子出去,是不是?這一節在下自有安排。總是教老爺子信得過便是。”令狐沖道︰“什麼安排?”

    黑白子道︰“請問老爺子,你是答允了?”語氣中顯得驚喜不勝。

    令狐沖腦中念頭轉得飛快︰“他求我傳大法的秘要,我又有什麼大法的秘要可傳?但不妨听听他有什麼安排。他如真的能放我出去,我便將鐵板上那些秘訣說給他听,管他有用無用,先騙一騙他再說。”

    黑白子听他不答,又道︰“老爺子將大法傳我之後,我便是老爺子門下的弟子了。本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沒人能逃得過。在下如何膽敢不放老爺子出去?”令狐沖哼的一聲,說道︰“原來如此。三天之後,你來听我回話。”黑白子道︰“老爺子今日答允了便是,何必在這黑牢中多耽三天?”

    令狐沖心想︰“他比我還心急得多,且多挨三天再說,看他到底有何詭計。”當下重重哼了一聲,顯得甚為惱怒。

    黑白子道︰“是!是!三天之後,在下再來向你老人家請教。”

    令狐沖听得他走出地道,關上了鐵門,心頭思潮起伏︰“難道他當真將我錯認為那姓任的前輩?此人甚是精細,怎會鑄此大錯?”突然想起一事︰“莫非黃鐘公窺知了他的秘密,暗中將任前輩囚于別室,卻將我關在此處?不錯,這黑白子十二年來,每隔兩月便來一次,多半給人察覺了。定是黃鐘公暗中布下了機關。”

    突然之間,想起了黑白子適才所說的一句話來︰“本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沒人能逃得過。”尋思︰“本教?什麼教?難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前輩和江南四狗都是魔教中人?向大哥是魔教右使,此事自必跟他相干。也不知他們搗什麼鬼,卻將我牽連在內。”一想到“魔教”,便覺其中詭秘重重,難以明白,也就不再多想,只琢磨著兩件事︰“黑白子此舉出于真情,還是作偽?三天之後他再來問我,那便如何答覆?”

    東猜西想,種種古怪的念頭都轉到了,卻想破了頭也沒法猜到黑白子的真意,到後來疲極入睡。一覺醒轉之後,第一個念頭便是︰“倘若向大哥在此,他見多識廣,頃刻間便能料到黑白子的用意。那姓任的前輩智慧之高,顯然更在向大哥之上……啊唷!”

    脫口一聲大叫,站起身來。睡了這一覺之後,腦子大為清醒,心道︰“十二年來,任老前輩始終沒答允他,自因深知此事答允不得。他是何等樣人,豈不知其中的利害關節?”隨即又想︰“任老前輩固不能答允,我可不是任老前輩,又為什麼不能?”

    情知此事十分不妥,中間含有極大凶險,但脫困之心企急,當下打定主意︰“三天後黑白子再來問我,我便答允了他,將鐵板上這些練氣的秘訣傳授于他,听他如何應對,再隨機應變便是。”

    于是摸著鐵板上的字跡默默記誦,心想︰“我須當讀得爛熟,教他時脫口而出,他便不會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前輩相差太遠,只好拚命壓低嗓子。是了,我大叫兩日,把喉嚨叫得啞了,到那時再說得加倍含糊,他當不易察覺。”

    當下讀一會口訣,便大叫大嚷一會,知道黑牢深處地底,門戶重疊,便在獄室里大放炮仗,外面也听不到半點聲息。他放大了喉嚨,一會兒大罵江南四狗,一會兒唱歌唱戲,唱到後來,自覺實在難听,不禁大笑一場,便又去記誦鐵板上的口訣,突然間讀到幾句話︰

    “當令丹田常如空箱,恆似深谷,須知空箱方可貯物,深谷始能容水。丹田中若有絲毫內息,便即散之于任脈諸穴。”

    這幾句話,以前也曾摸到過好幾次,只是心中對這些練氣的法門存著厭惡之意,字跡過指,從不去思索其中含意,此刻卻覺大為奇怪︰“師父教我修習內功,基本要義在于充氣丹田,丹田之中須當內息密實,越是渾厚,內力越強。為什麼這口訣卻說丹田之中不可存絲毫內息?丹田中若無內息,內力從何而來?任何練功的法門都不會如此,這不是跟人開玩笑麼?哈哈,黑白子此人卑鄙無恥,我便將這法門傳他,教他上一個大當,有何不可?”

    摸著鐵板上的字跡,慢慢琢磨其中含意,起初數百字都是教人如何散功,如何化去自身內力,越來越感駭異︰“天下有那一個人如此蠢笨,居然肯將畢生勤修苦練而成的內力設法化去?除非他是決意自盡了。若要自盡,橫劍抹脖子便是,何必如此費事?這般化散內功,比修積內功還著實艱難得多,練成了又有什麼用?”想了一會,不由得大是沮喪︰“黑白子一听這些口訣法門,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當?看來這條計策是行不通的了。”

    越想越煩惱,口中翻來覆去的只念著那些口訣︰“丹田有氣,散之任脈,如竹中空,似谷恆虛……”念了一會,心中有氣,捶床大罵︰“他媽的,這人在這黑牢中給關得怒火難消,便安排這詭計來捉弄旁人。”罵了一會,便睡著了。睡夢之中,似覺正在照著鐵板上的口訣練功,什麼“丹田有氣,散之任脈”,便有一股內息向任脈中流動,四肢百骸,竟說不出的舒服。

    過了好一會,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覺丹田中的內息仍在向任脈流動,突然動念︰“啊喲,不好!我內力如此不絕流出,豈不是轉眼變成廢人?”一驚之下,坐了起來,內息登時從任脈中轉回,只覺氣血翻涌,頭暈眼花,良久之後,這才定下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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