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9章 笑傲江湖(168)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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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令狐沖和盈盈,才對如此結局不感詫異。岳不群長劍脫手,此後所使的招術,便和東方不敗的武功大同小異。那日在黑木崖上,任我行、令狐沖、向問天、上官雲四人聯手和東方不敗相斗,尚且不敵,盡皆中針受傷,直到盈盈轉而攻擊楊蓮亭,這才僥幸得手,饒是如此,任我行終究還是給刺瞎了一只眼楮,當時生死所差,只在一線。岳不群身形之飄忽迅捷,比之東方不敗雖頗不如,但料到單打獨斗,左冷禪非輸不可,果然過不多時,他雙目便為細針刺瞎。
令狐沖見師父得勝,心下並不喜悅,反突然感到說不出的害怕。岳不群性子溫和,待他向來親切,他自小對師父摯愛實勝于敬畏。後來師父將他逐出門牆,他也深知自己行事乖張任性,浮滑胡鬧,確屬罪有應得,只盼能得師父師娘寬恕,從未生過半分怨懟之意。但這時見到師父大袖飄飄的站在封禪台邊,神態儒雅瀟灑,不知如何,心中竟生起了強烈的憎恨。或許由于岳不群所使的武功,令他想到了東方不敗的怪模怪樣,也或許他覺得師父勝得殊不光明正大,他呆了片刻,傷口一陣劇痛,便即頹然坐倒。
盈盈和儀琳同時伸手扶住,齊問︰“怎樣?”令狐沖搖了搖頭,勉強露出微笑,道︰“沒……沒什麼。”
只听得左冷禪又在叫喊︰“岳不群,你這奸賊,有種的便過來決一死戰,躲躲閃閃的,真是無恥小人!你……你過來,過來再打!”
嵩山派中湯英鶚說道︰“你們去扶師父下來。”
兩名大弟子史登達和狄修應道︰“是!”飛身上台,說道︰“師父,咱們下去罷!”
左冷禪叫道︰“岳不群,你不敢來嗎?”
史登達伸手去扶,說道︰“師……”突然間寒光一閃,左冷禪長劍一劍從史登達左肩直劈到右腰,跟著劍光帶過,狄修已齊胸而斷。這兩劍勢道之凌厲,端的是匪夷所思,只如閃電般一亮,兩名嵩山派大弟子已遭斬成四截。
台下群雄齊聲驚呼,盡皆駭然。
岳不群緩步走到台中,說道︰“左兄,你已成殘廢,我也不會來跟你一般見識。到了此刻,你還想跟我爭這五岳派掌門嗎?”
左冷禪慢慢提起長劍,劍尖對準了他胸口。岳不群手中並無兵器,他那柄長劍從空中落下後,兀自插在台上,在風中微微晃動。岳不群雙手攏在大袖之中,目不轉瞬的盯住胸口三尺外的劍尖。劍尖上的鮮血一滴滴的掉在地下,發出輕輕的嗒嗒聲響。左冷禪右手衣袖鼓了起來,猶似吃飽了風的帆篷一般,左手衣袖平垂,與尋常無異,足見他全身勁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內力鼓蕩,連衣袖都欲脹裂,直是非同小可。這一劍之出,自是雷霆萬鈞之勢。
突然之間,白影急晃,岳不群向後滑出丈余,立時又回到了原地,一退一進,竟如常人一霎眼那麼迅捷。他站立片刻,又向左後方滑出丈余,跟著快迅無倫的回到原處,以胸口對著左冷禪的劍尖。人人都看得清楚,左冷禪這乾坤一擲的猛擊,不論如何厲害,終究不能及于岳不群之身。
左冷禪心中無數念頭紛至沓來,這一劍若不能刺入岳不群胸口,只要給他閃避了過去,自己雙眼已盲,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兒,想到自己花了無數心血,籌劃五派合並,料不到最後霸業為空,功敗垂成,反中暗算,突然間心中一酸,熱血上涌,哇的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出來。
岳不群微一側身,早避在一旁,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左冷禪右手一抖,長劍自中而斷,隨即拋下斷劍,仰天哈哈大笑,笑聲遠遠傳了出去,山谷為之鳴響。長笑聲中,他轉過身來,大踏步下台,走到台邊時左腳踏空,但心中早就有備,右足踢出,飛身下台。
嵩山派幾名弟子搶過去,齊叫︰“師父,咱們一齊動手,將華山派上下斬為肉泥。”
左冷禪朗聲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說是比劍奪帥,各憑本身武功爭勝,岳先生武功遠勝左某,大伙兒自當奉他為掌門,豈可更有異言?”
他雙目初盲之時,驚怒交集,不由得破口大罵,但略一寧定,便即恢復了武學大宗師的身分氣派。群雄見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是一代豪雄,無不佩服。否則以嵩山派人數之眾,所約幫手之盛,又佔了地利,若與華山派群毆亂斗,岳不群武功再高,也難抵敵。
五岳劍派和來到嵩山看熱鬧的人群之中,自有不少趨炎附勢之徒,听左冷禪這麼說,登時大聲歡呼︰“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華山門下弟子自是叫喊得更加起勁,只是這變故太過出于意料之外,華山門人實難相信眼前所見乃是事實。
岳不群走到台邊,拱手說道︰“在下與左師兄比武較藝,原盼點到為止。但左師兄武功太高,震去了在下手中長劍,危急之際,在下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左師兄雙目受損,在下心中好生不安。咱們當尋訪名醫,為左師兄治療復明。”
台下有人說道︰“刀劍不生眼楮,那能保得絕無損傷。”另一人道︰“閣下沒趕盡殺絕,足見仁義。”岳不群道︰“不敢!”他拱手不語,也無下台之意。台下有人叫道︰“那一個想做五岳派掌門,上台去較量啊。”另一人道︰“那一個招子太亮,上台去請岳先生剜了出來,也無不可。”數百人齊聲叫道︰“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
岳不群待人聲稍靜,朗聲說道︰“既是眾位抬愛,在下也不敢推辭。五岳派今日新創,百廢待舉,在下只能總領其事。衡山的事務仍請莫大先生主持。恆山事務仍由令狐沖賢弟主持。泰山事務請玉磬、玉音兩位道長,再會同天門師兄的門人建除道長,三人共同主持。嵩山派的事務嘛,左師兄眼楮不便,卻須斟酌……”
岳不群頓了一頓,眼光向嵩山派人群中射去,緩緩說道︰“依在下之見,暫時請丁勉丁師兄、陸柏陸師兄、湯英鶚湯師兄,會同左師兄,四位一同主理日常事務。”陸柏大出意料之外,說道︰“這個……這個……”嵩山門人與別派人眾也都甚為詫異。丁勉長期來做左冷禪的副手,湯英鶚近年來甚得左冷禪信任,那也罷了,陸柏適才一直出言與岳不群為難,冷嘲熱諷,甚是無禮,不料岳不群居然不計前嫌,指定他會同主領嵩山派的事務。嵩山派門人本來對左冷禪雙目遭刺一事極為忿忿,許多人正欲俟機生事,但听岳不群派丁勉、陸柏、湯英鶚、左冷禪四人料理嵩山事務,然則嵩山派一如原狀,岳不群不來強加干預,登時氣憤稍平。
岳不群道︰“咱們五岳劍派今日合派,若不和衷同濟,那麼五派合並雲雲,也只有虛名而已。大家今後都份屬同門,再也休分彼此。在下無德無能,暫且執掌本門門戶,種種興革,還須和眾位兄弟從長計議,在下不敢自專。現下天色已晚,各位都辛苦了,便請到嵩山本院休息,喝酒用飯!”群雄齊聲歡呼,紛紛奔下峰去。
岳不群下得台來,方證大師、沖虛道人等都過來向他道賀。方證和沖虛本來耽心左冷禪混一五岳派後,野心不息,更欲吞並少林、武當,為禍武林。各人素知岳不群乃謙謙君子,由他執掌五岳一派門戶,自大為放心,因之各人的道賀之意均甚誠懇。
方證大師低聲道︰“岳先生,此刻嵩山門下,只怕頗有人心懷叵測,欲對施主不利。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施主身在嵩山,可須小心在意。”
岳不群道︰“是,多謝方丈大師指點。”方證道︰“少室山與此相距只咫尺之間,呼應極易。”岳不群深深一揖,道︰“大師美意,岳某銘感五中。”
他又向沖虛道人、丐幫解幫主等說了幾句話,快步走到令狐沖跟前,問道︰“沖兒,你的傷不礙事麼?”自從他將令狐沖逐出華山以來,這是第一次如此和顏悅色叫他“沖兒”。令狐沖卻心中一寒,顫聲道︰“不……不打緊。”岳不群道︰“你便隨我同去華山養傷,和你師娘聚聚如何?”岳不群如在幾個時辰前提出此事,令狐沖自是大喜若狂,答應之不暇,但此刻竟大為躊躇,頗有些怕上華山。岳不群道︰“怎麼樣?”令狐沖道︰“恆山派的金創藥好,弟子……弟子傷勢痊愈後,再來拜見師父、師娘。”
岳不群側頭凝視他臉,似要查察他真正心意,過了好一會,才道︰“那也好!你安心養傷,盼你早來華山。”令狐沖道︰“是!”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岳不群伸手扶住他右臂,溫言道︰“不用啦!”令狐沖身子一縮,臉上不自禁的露出了懼意。
岳不群哼的一聲,眉間閃過一陣怒色,但隨即微笑,嘆道︰“你小師妹還是跟從前一樣,出手不知輕重,總算沒傷到你要害!”跟著和儀和、儀清等恆山派二大弟子點頭招呼,這才慢慢轉過身去。
數丈外有數百人等著,待岳不群走近,紛紛圍攏,大贊他武功高強,為人仁義,處事得體,一片諂諛奉承聲中,簇擁著下峰。
令狐沖目送著師父的背影在山峰邊消失,各派人眾也都走下峰去,忽听得背後一個女子聲音恨恨的道︰“偽君子!”
令狐沖身子一晃,傷處劇烈疼痛,這“偽君子”三字,便如是一個大鐵椎般,在他當胸重重一擊,霎時之間,他幾乎氣也喘不過來。
第三十五回
復仇
天色漸黑,嵩山封禪台旁除恆山派外已無旁人。儀和問道︰“掌門師兄,咱們也下去嗎?”她仍叫令狐沖“掌門師兄”,顯是既不承認五派合並,更不承認岳不群是本派掌門。令狐沖道︰“咱們便在這里過夜,好不好?”只覺和岳不群離開得越遠越好,實不願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見面。
他此言一出,恆山派許多女弟子都歡呼起來,人同此心,誰都不願下去。當日在福州城中,她們得悉師長有難,危急中求華山派援手,岳不群不顧“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之義,冷然拒絕,恆山弟子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今日令狐沖又為岳靈珊所傷,自是人人氣憤,待見岳不群奪得了五岳派掌門之位,各人均感不服,在這封禪台旁露宿一宵,倒也耳目清淨。
儀清道︰“掌門師兄不宜多動,在這里靜養最好。只這位大哥……”說時眼望盈盈。
令狐沖笑道︰“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盈盈一直扶著令狐沖,听他突然泄露自己身分,不由得大羞,忙抽身站起,逃出數步。令狐沖不防,身子向後仰跌。儀琳站在他身旁,伸手托住他左肩,叫道︰“小心了!”
儀和、儀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沖戀情深摯,非比尋常。一個為情郎少林寺舍命,一個為她率領江湖豪士攻打少林寺。令狐沖就任恆山派掌門人,這位任大小姐又親來道賀,擊破了魔教的奸謀,可說大有惠于恆山派,听得眼前這個虯髯大漢竟便是任大小姐,都不禁驚喜交集。恆山眾弟子心目中早就將這位任大小姐當作是未來的掌門夫人,相見之下,甚為親熱。當下儀和等取出干糧、清水,分別吃了,眾人便在封禪台旁和衣而臥。
令狐沖重傷之余,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听得遠處有女子聲音喝問︰“什麼人?”令狐沖雖受重傷,但內力深厚,一听之下,便即醒轉,知是巡查守夜的恆山弟子盤問來人。听得有人答道︰“五岳派同門,掌門人岳先生座下弟子林平之。”守夜的恆山弟子問道︰“夤夜來此,為了何事?”林平之道︰“在下約得有人在封禪台下相會,不知眾位師姊在此休息,多有得罪。”言語甚為有禮。
便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西首傳來︰“姓林的小子,你在這里伏下五岳派同門,想倚多為勝,找老道的麻煩嗎?”令狐沖認出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微微一驚︰“林師弟與余滄海有殺父殺母的大仇,約他來此,當是索還這筆血債了。”
林平之道︰“恆山眾師姊在此歇宿,我事先並不知情。咱們另覓處所了斷,免得騷擾了旁人清夢。”余滄海哈哈大笑,說道︰“免得騷擾旁人清夢?嘿嘿,你擾都擾了,卻在這里裝濫好人。有這樣的岳父,便有這樣的女婿。你有什麼話,爽爽快快的說了,大家好安穩睡覺。”林平之冷冷的道︰“要安穩睡覺,你這一生是別妄想了。你青城派來到嵩山的,連你共有三十四人。我約你一齊前來相會,干麼只來了三個?”
余滄海仰天大笑,說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叫我這樣那樣麼?你岳父新任五岳派掌門,我是瞧在他臉上,才來听你有什麼話說。你有什麼屁,趕快就放。要動手打架,那便亮劍,讓我瞧瞧你林家的闢邪劍法,到底有什麼長進。”
令狐沖慢慢坐起,月光之下,只見林平之和余滄海相對而立,相距約有三丈。令狐沖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負傷,這余矮子想一掌將我擊死,幸得林師弟仗義,挺身而出,這才救了我一命。倘若當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令狐沖焉有今日?林師弟入我華山門下之後,武功大有進境,但與余矮子相比,畢竟尚有不逮。他約余矮子來此,想必師父、師娘定在後相援。但若師父師娘不來,我自也不能袖手不理。”
余滄海冷笑道︰“你如有種,便該自行上我青城山來尋仇,卻鬼鬼祟祟的約我到這里來,又在這里伏下一批尼姑,好一齊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
儀和听到這里,再也忍耐不住,朗聲說道︰“姓林的小子跟你有恩有仇,和我們恆山派有甚相干?你這矮子便會胡說八道。你們盡可拚個你死我活,咱們只瞧熱鬧。你心中害怕,可不用將恆山派拉扯在一起。”她對岳靈珊大大不滿。愛屋及烏,恨屋也及烏,連帶將岳靈珊的丈夫也憎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