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89章 笑傲江湖(28)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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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琳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令狐沖嘆道︰“唉,好痛!六……六師弟在這里就好啦。”儀琳道︰“怎麼?他有止痛藥嗎?”令狐沖道︰“是啊,他一張嘴巴就是止痛藥。以前我也受過傷,痛得十分厲害。六師弟最會說笑話,我听得高興,就忘了傷處的疼痛。他要是在這里就好了,哎唷……怎麼這樣痛……這樣痛……哎唷,哎唷!”
儀琳為難之極,定逸師太門下,人人板起了臉誦經念佛、坐功練劍,白雲庵中只怕一個月里也難得听到一兩句笑聲,要她說個笑話,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陸大有師兄不在這里,令狐師兄要听笑話,只有我說給他听了,可是……可是……我一個笑話也不知道。”突然之間,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令狐師兄,笑話我是不會說,不過我在藏經閣中看過一本經書,倒挺有趣的,叫做《百喻經》,你看過沒有?”
令狐沖搖頭道︰“沒有,我什麼書都不讀,更加不讀佛經。”儀琳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我真傻,問這等蠢話。你又不是佛門弟子,自然不會讀經書。”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那部《百喻經》,是天竺國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里面有許多有趣的故事。”
令狐沖忙道︰“好啊,我最愛听有趣的故事,你說幾個給我听。”
儀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經》中的無數故事,一個個在她腦海中流過,便道︰“好,我說那個‘以犁打破頭喻’。從前,有個禿子,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他是天生的禿頭。這禿子和一個種田人不知為什麼爭吵起來。那種田人手中正拿著一張耕田的犁,便舉起犁來,打那禿子,打得他頭頂破損流血。可是那禿子只默然忍受,並不避開,反而發笑。旁人見了奇怪,問他為什麼不避,反而發笑。那禿子笑道︰‘這種田人是個傻子,見我頭上無毛,以為是塊石頭,于是用犁來撞石頭。我如逃避,豈不是教他變得聰明了?’”
她說到這里,令狐沖大笑起來,贊道︰“好故事!這禿子當真聰明得緊,就算要給人打死,那也是無論如何不能避開的。”
儀琳見他笑得歡暢,心下甚喜,說道︰“我再說個‘醫與王女藥,令率長大喻’。從前,有個國王,生了個公主。這國王很性急,見嬰兒幼小,盼她快些長大,便叫了御醫來,要他配一服靈藥給公主吃,令她立即長大。御醫奏道︰‘靈藥是有的,不過搜配各種藥材,再加煉制,很費功夫。現下我把公主請到家中,同時加緊制藥,請陛下不可催逼。’國王道︰‘很好,我不催你就是。’御醫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國王稟報,靈藥正在采集制煉。過了十二年,御醫稟道︰‘靈藥制煉已就,今日已給公主服下。’于是帶領公主來到國王面前。國王見當年的小小嬰兒已長成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稱贊御醫醫道精良,一服靈藥,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長大,命左右賞賜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令狐沖又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這國王性子急,其實一點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嗎?要是我作那御醫哪,只須一天工夫,便將那嬰兒公主變成個十七八歲、亭亭玉立、美麗非凡的妙齡公主。”
儀琳睜大了眼楮,問道︰“你用什麼法子?”令狐沖微笑道︰“外搽天香斷續膠,內服白雲熊膽丸。”儀琳笑道︰“那是治療金創之傷的藥物,怎能令人快高長大?”令狐沖道︰“治不治得金創,我也不理,只須你肯挺身幫忙便是了。”儀琳笑道︰“要我幫忙?”令狐沖道︰“不錯,我把嬰兒公主抱回家後,請四個裁縫……”儀琳更是奇怪,問道︰“請四個裁縫干什麼?”
令狐沖道︰“趕制新衣服啊。我要他們度了你的身材,連夜趕制公主衣服一襲。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來,頭戴玲瓏鳳冠,身穿百花錦衣,足登金繡珠履,這般儀態萬方、娉娉婷婷的走到金鑾殿上,三呼萬歲,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上,孩兒服了御醫令狐沖的靈丹妙藥之後,一夜之間,便長得這般高大了。’那國王見到這樣一位美麗可愛的公主,心花怒放,那里還來問你真假。我這御醫令狐沖,自是重重有賞了。”
儀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听他說完,已笑得彎下了腰,伸不直身子,過了一會,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經》中的御醫聰明得多,只可惜我……我這麼丑怪,半點也不像公主。”令狐沖道︰“倘若你丑怪,天下便沒美麗的人了。古往今來,公主成千成萬,卻那有一個似你這般好看?”儀琳听他直言稱贊自己,芳心竊喜,笑道︰“這成千成萬的公主,你都見過了?”令狐沖道︰“這個自然,我在夢中一個個都見過。”儀琳笑道︰“你這人,怎麼做夢老是夢見公主?”令狐沖嘻嘻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隨即想起,儀琳是個天真無邪的妙齡女尼,陪著自己說笑,已犯她師門戒律,怎可再跟她肆無忌憚的胡言亂語?言念及此,臉色登時一肅,假意打個呵欠。
儀琳道︰“啊,令狐師兄,你倦了,閉上眼睡一忽兒。”令狐沖道︰“好,你的笑話真靈,我傷口果然不痛了。”他要儀琳說笑話,本是要哄得她破涕為笑,此刻見她言笑晏晏,原意已遂,便緩緩閉上了眼楮。
儀琳坐在他身旁,又再輕輕搖動樹枝,趕開蠅蚋。只听得遠處山溪中傳來一陣陣蛙鳴,猶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儀琳到這時實在倦得很了,只覺眼皮沉重,再也睜不開來,終于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鄉。
睡夢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華服,走進一座輝煌的宮殿,旁邊一個英俊青年攜著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沖,跟著足底生雲,兩個人輕飄飄的飛上半空,說不出的甜美歡暢。忽然間一個老尼橫眉怒目,仗劍趕來,卻是師父。儀琳吃了一驚,只听得師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規戒律,居然大膽去做公主,又跟這浪子在一起廝混!”一把抓住她手臂,用力拉扯。霎時之間,眼前一片漆黑,令狐沖不見了,師父也不見了,自己在黑沉沉的烏雲中不住往下翻跌。儀琳嚇得大叫︰“令狐師兄,令狐師兄!”只覺全身酸軟,手足無法動彈,半分掙扎不得。
叫了幾聲,一驚而醒,卻是一夢,只見令狐沖睜大了雙眼,正瞧著自己。
儀琳暈紅了雙頰,忸怩道︰“我……我……”令狐沖道︰“你做了夢麼?”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間,見令狐沖臉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強忍痛楚,忙道︰“你……你傷口痛得厲害麼?”令狐沖道︰“還好!”但聲音發顫,過得片刻,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疼痛之劇,不問可知。
儀琳甚是惶急,只說︰“那怎麼好?那怎麼好?”從懷中取出塊布帕,為他抹去額上汗珠,小指踫到他額頭時,猶似火炭。她曾听師父說過,一人受了刀劍之傷後,倘若發燒,情勢十分凶險,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經來︰
“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
她念的是《妙法蓮華經觀世音普門品》,初時聲音發顫,念了一會,心神逐漸寧定。令狐沖听儀琳語音清脆,越念越沖和安靜,顯是對經文的神通充滿了信心,只听她繼續念道︰
“若復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持刀杖,尋段段壞,而得解脫。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無罪,扭械枷鎖檢系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憑斷壞,即得解脫……”
令狐沖越听越好笑,終于“嘿”的一聲笑了出來。儀琳奇道︰“甚……什麼好笑?”令狐沖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學什麼武功?如有惡人仇人要來殺我害我,我……我只須口稱觀世音菩薩之名,惡人的刀杖斷成一段一段,豈不是平安……平安大吉。”
儀琳正色道︰“令狐師兄,你休得褻瀆了菩薩,心念不誠,念經便無用處。”她繼續輕聲念道︰
“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蟒蛇及螟蠍,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回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
令狐沖听她念得虔誠,聲音雖低,卻顯是全心全意的在向觀世音菩薩求救,似乎整個心靈都在向菩薩呼喊哀懇,要菩薩顯大神通,解脫自己的苦難,好像在說︰“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免除令狐師兄身上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我變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獄也好,只求菩薩解脫令狐師兄的災難……”到得後來,令狐沖已听不到經文的意義,只听到一句句祈求禱告的聲音,是這麼懇摯,這麼熱切。不知不覺,令狐沖眼中充滿了眼淚,他自幼沒了父母,師父師母雖待他恩重,畢竟他太過頑劣,總是責打多而慈愛少;師兄弟姊妹間,人人以他是大師兄,一向尊敬,不敢拂逆;靈珊師妹雖和他交好,但從來沒對他如此關懷過,只有這個恆山派的儀琳師妹,竟這般寧願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樂。
令狐沖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涌,眼中望出來,這小尼姑似乎全身隱隱發出聖潔的光輝。
儀琳誦經的聲音越來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個手持楊枝、遍灑甘露、救苦救難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都是在向菩薩為令狐沖虔誠祈求。
令狐沖心中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溫柔虔誠的念佛聲中入了睡鄉。
第六回
洗手
岳不群收錄林平之于門牆後,休息了一天,第二日率領眾弟子逕往劉府拜會。劉正風得到訊息,又驚又喜,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君子劍”華山掌門居然親身駕到,忙迎了出來,沒口子的道謝。岳不群甚是謙和,滿臉笑容的致賀,和劉正風攜手走進大門。天門道人、定逸師太、余滄海、聞先生、何三七等也都降階相迎。
余滄海心懷鬼胎,尋思︰“華山掌門親自到此,諒那劉正風也沒這般大的面子,必是為我而來。他五岳劍派雖人多勢眾,我青城派可也不是好惹的,岳不群倘若口出不遜之言,我先問他令狐沖嫖妓宿娼,是什麼行逕。當真說翻了臉,也只好動手。”那知岳不群見到他時,一般的深深一揖,說道︰“余觀主,多年不見,神清氣旺,好了不起!”余滄海作揖還禮,說道︰“岳先生,你好。岳先生神功了得,可越來越年輕了。”
各人寒暄得幾句,劉府中又有各路賓客陸續到來。這天是劉正風“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時二刻,劉正風便返入內堂,由門下弟子接待客人。
將近午時,五六百位遠客流水般涌到。丐幫副幫主張金鰲,鄭州六合門夏老拳師率領了三個女婿,川鄂三峽神女峰鐵姥姥,東海海砂幫幫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筆盧西思等人先後到來。這些人有的互相熟識,有的只慕名而從沒見過面,一時大廳上招呼引見,喧聲大作。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分別在廂房中休息,不去和眾人招呼,均想︰“今日來客之中,有的固然在江湖上頗有名聲地位,有的卻顯是不三不四之輩。劉正風是衡山派高手,怎地這般不知自重,如此濫交,豈不墮了我五岳劍派的名頭?”岳不群名字雖叫作“不群”,卻十分喜愛朋友,來賓中許多藉藉無名、或名聲不甚清白之徒,只要過來和他說話,岳不群一樣跟他們有說有笑,絲毫不擺華山派掌門、高人一等的架子。
劉府的眾弟子指揮廚夫僕役,里里外外擺設了二百來席。劉正風的親戚、門客、帳房,和劉門弟子向大年、米為義等肅請眾賓入席。依照武林中的地位聲望,以及班輩年紀,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該坐首席,只是五岳劍派結盟,天門道人和岳不群、定逸師太等有一半是主人身分,不便上坐,一眾前輩名宿便群相退讓,誰也不肯坐首席。
忽听得門外砰砰兩聲銃響,跟著鼓樂之聲大作,又有鳴鑼喝道的聲音,顯是什麼官府來到門外。群雄一怔之下,只見劉正風穿著嶄新熟羅長袍,匆匆從內堂奔出。群雄歡聲道賀。劉正風略一拱手,便走向門外,過了一會,見他恭恭敬敬的陪著一個身穿公服的官員進來。群雄都感奇怪︰“難道這官兒也是個武林高手?”眼見他雖衣履皇然,但雙眼昏昏然,一臉酒色之氣,顯非身具武功。
岳不群等人則想︰“劉正風是衡山城大紳士,平時免不了要結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子,地方上的官員來敷衍一番,那也不足為奇。”
卻見那官員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後的衙役右腿跪下,雙手高舉過頂,呈上一只用黃緞覆蓋的托盤,盤中放著一個卷軸。那官員躬著身子,接過了卷軸,朗聲道︰“聖旨到,劉正風听旨。”
群雄一听,都吃了一驚︰“劉正風金盆洗手,封劍歸隱,那是江湖上的事情,與朝廷有什麼相干?怎麼皇帝下起聖旨來?難道劉正風有逆謀大舉,給朝廷發覺了,那可是殺頭抄家誅九族的大罪啊。”各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這一節,登時便都站起,沉不住氣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這官員既來宣旨,劉府前後左右一定已密布官兵,一場大廝殺已難避免,自己和劉正風交好,決不能袖手不理,再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來劉府赴會,自是逆黨中人,縱欲置身事外,又豈可得?只待劉正風變色喝罵,眾人白刃交加,頃刻間便要將那官員斬為肉醬。
那知劉正風竟鎮定如恆,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向那官員連磕了三個頭,朗聲道︰“微臣劉正風听旨,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雄一見,無不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