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53章 笑傲江湖(92)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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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了一陣,忽然想起一處所在,心頭登時一喜︰“那地方極好!”轉念又想︰“只是相去甚遠,不知有沒力氣奔得到那里?不妨,我若力氣不夠,那些狗崽子們更沒力氣。”抬頭一望太陽,辨明方向,斜刺里橫越麥田,逕向東北角上奔去。
奔出十余里後,又來到大路,忽有三匹快馬從身旁掠過,向問天罵道︰“你奶奶的!”提氣疾沖,追到馬匹身後,縱身躍在半空,飛腳將馬上乘客踢落,跟著便落上馬背。他將令狐沖橫放在馬鞍橋上,鐵鏈橫揮,將另外兩匹馬上的乘客也都擊了下來。那二人筋折骨斷,眼見不活了。三人都是尋常百姓,看裝束不是武林中人,適逢其會,遇上這個煞星,無端送了性命。乘者落地,兩匹馬仍繼續奔馳。向問天鐵鏈揮出,卷住了韁繩,這鐵鏈在他手中揮灑自如,倒似是一條極長的手臂一般。令狐沖見他濫殺無辜,不禁暗暗嘆息。
向問天搶得三馬,精神大振,仰天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那些狗崽子追咱們不上了。”令狐沖淡淡一笑,道︰“今日追不上,明日又追上了。”向問天罵道︰“他奶奶的,追他個屁!咱兩人將他們一個個殺得干干淨淨。”
向問天輪流乘坐三馬,在大路上奔馳一陣,轉入了一條山道,漸行漸高,到後來馬匹已不能行。向問天道︰“你餓不餓?”令狐沖點頭道︰“嗯,你有干糧麼?”向問天道︰“沒干糧,喝馬血!”跳下馬來,右手五指在馬頸中一抓,登時穿了一洞,血如泉涌。向問天湊口過去,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馬血,道︰“你喝!”
令狐沖見到這等情景,甚是駭異。向問天道︰“不喝馬血,怎有力氣再戰?”令狐沖道︰“還要再打?”向問天道︰“你怕了嗎?”令狐沖豪氣登生,哈哈一笑,道︰“你說我怕不怕?”就口馬頸,只覺馬血沖向喉頭,當即咽了下去。
馬血初入口時血腥刺鼻,但喝得幾口,也已不覺如何難聞,令狐沖連喝了十幾大口,直至腹中飽脹,這才離嘴。向問天跟著湊口上去喝血,喝不多時,那馬支持不住,長聲悲嘶,軟倒在地。向問天飛起左腿,將馬踢入了山澗。令狐沖不禁駭然,這匹馬如此龐然大物,少說也有八百來斤,他隨意抬足,便踢了出去。向問天跟著又將第二匹馬踢下,轉過身來,呼的一掌,將第三匹馬的後腿硬生生切了下來,隨即又切了那馬的另一條後腿。那馬嘶叫得震天價響,中了向問天一腿後墮入山澗,兀自嘶聲不絕。
向問天道︰“你拿一條腿!慢慢的吃,可作十日之糧。”令狐沖這才醒悟,原來他割切馬腿是作糧食之用,倒不是一味的殘忍好殺,當下依言取了一條馬腿。只見向問天提了馬腿逕向山嶺上行去,便跟在後面。向問天放慢腳步,緩緩而行。令狐沖內力全失,行不到半里,已遠遠落後,趕得氣喘吁吁,臉色發青。向問天只得停步等待。又行里許,令狐沖再也走不動了,坐在道旁歇足。
向問天道︰“小兄弟,你這人倒也奇怪,內力如此差勁,但身中樂厚這混蛋的兩次大陰陽手掌力,居然若無其事,可叫人弄不明白。”令狐沖苦笑道︰“那里是若無其事了?我五髒六腑早給震得顛三倒四,已不知受了幾十樣內傷。我自己也在奇怪,怎地這時候居然還不死?只怕隨時隨刻就會倒了下來,再也爬不起身。”向問天道︰“既是如此,咱們便多歇一會。”令狐沖本想對他說明,自己命不長久,不必相候自己,致為敵人追上,但轉念一想,此人甚是豪邁,決不肯拋下自己獨自逃生,倘若說這等話,不免將他看得小了。
向問天坐在山石之上,問道︰“小兄弟,你內力是怎生失去的?”
令狐沖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當真好笑。”當下將自己如何受傷、桃谷六仙如何為自己輸氣療傷、後來不戒和尚又如何再在自己體內輸入真氣等情簡略說了。
向問天哈哈大笑,聲震山谷,說道︰“這等怪事,我老向今日還是第一次听見。”
大笑聲中,忽听得遠處傳來呼喝︰“向問天,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的投降罷!”
向問天仍哈哈大笑,說道︰“好笑,好笑!這桃谷六仙跟不戒和尚,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胡涂蛋。”又再笑了三聲,雙眉一豎,罵道︰“他奶奶的,大批混蛋追來了。”雙手一抄,將令狐沖抱在懷中,那只馬腿不便再提,任其棄在道旁,便即提氣疾奔。
這一下發足快跑,令狐沖便如騰雲駕霧一般,不多時忽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果真是鑽入了濃霧,心道︰“妙極!這一上山,那數百人便沒法一擁而上,只須一個個上來單打獨斗,我和這位向先生定能對付得了。”可是後面呼叫聲竟越來越近,顯然追來之人也都是輕功好手,雖和向問天相較容有不及,但他手中抱了人,奔馳既久,總不免慢了下來。
向問天奔到一處轉角,放下令狐沖,低聲道︰“別作聲。”兩人均貼著山壁而立,片刻之間,便听得腳步聲響,有人追近。
追來的兩人奔跑迅速,濃霧中沒見到向問天和令狐沖,直至奔過兩人身側,這才察覺,待要停步轉身,向問天雙掌推出,既狠且準,那兩人哼也沒哼,便掉下了山澗,過了一會,才騰騰兩下悶響,身子墮地。令狐沖心想︰“這兩人墮下之時,怎地並不呼叫?是了,他兩人中了掌力,尚未墮下,早就已死了。”
向問天嘿嘿一笑,道︰“這兩個混蛋平日耀武揚威,說什麼‘點蒼雙劍,劍氣沖天’,他奶奶的跌入山澗之中,爛個臭氣沖天。”
令狐沖曾听到過“點蒼雙劍”的名頭,听說他二人劍法著實了得,曾殺過不少黑道的厲害人物,沒想到莫名其妙的死在這里,連相貌如何也沒見到。
向問天又抱起令狐沖,說道︰“此去仙愁峽,還有十來里路,一到了峽口,便不怕那些混蛋了。”他腳下越奔越快。卻听得腳步聲響,又有好幾人追了上來。這時所行山道轉而向東,其側已無深澗,向問天不能重施故技,躲在山壁間偷襲,只有提氣直奔。
只听得呼的一聲響,一枚暗器飛了過來,破空聲勁急,顯然暗器份量甚重。向問天放下令狐沖,回過身來,伸手抄住,罵道︰“姓何的,你也來淌這渾水干什麼?”
濃霧中傳來一人聲音叫道︰“你為禍武林,人人得而誅之,再接我一錐。”只听得呼呼呼呼響聲不絕,他口說“一錐”,飛射而來的少說也有七八枚飛錐。
令狐沖听了這暗器破空的淒厲聲響,心下暗暗發愁︰“風太師叔傳我的劍法雖可擊打任何暗器,但這飛錐上所帶勁力如此厲害,我長劍縱然將其擊中,但我內力全無,長劍勢必給他震斷。”
只見向問天雙腿擺了馬步,上身前俯,神情甚是緊張,反不若在涼亭中受群敵圍困時那麼漫不在乎。一枚枚飛錐飛到他身前,便都沒了聲息,想必都給他收了去。
突然響聲大盛,不知有多少飛錐同時擲出,令狐沖知道這是“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本來以此手法發射暗器,所用的定是金錢鏢、鐵蓮子等等細小暗器,這飛錐從破空聲中听來,每枚若沒斤半,也有一斤,怎能數十枚同時發出?他听到這凌厲的破空之聲,自然而然身子往地下一伏,卻听得向問天大叫一聲︰“啊喲!”似是身受重傷。
令狐沖大驚,縱身過去,擋在他的前面,急問︰“向先生,你受了傷嗎?”向問天道︰“我……我不成了,你……你……快走……”令狐沖大聲道︰“咱二人同生共死,令狐沖決不舍你獨生!”
只听得追敵大聲呼叫︰“向問天中了飛錐!”白霧中影影綽綽,十幾個人漸漸逼近。
便在此時,令狐沖猛覺一股勁風從身右掠過,向問天哈哈大笑,前面十余人紛紛倒地。原來他將數十枚飛錐都接在手中,卻假裝中錐受傷,令敵人不備,隨即也以“滿天花雨”手法射了出去。其時濃霧彌天,視界不明;而令狐沖惶急之聲出于真誠,對方听了,盡皆深信不疑;再加向問天居然也能以“滿天花雨”手法發射如此沉重暗器,大出追者意料之外,是以追在最前的十余人或死或傷,竟沒一人幸免。
向問天抱起令狐沖,轉身又奔,說道︰“不錯,小兄弟,你很有義氣。”他想令狐沖挺身而出,胡亂打抱不平,還不過是少年人的古怪脾氣,可是自己適才假裝身受重傷,裝得極像,令狐沖竟不肯舍己逃生,決意同生共死,那實是江湖上最可貴的“義氣”。
過得少時,敵人又漸追近,只听得颼颼之聲不絕,暗器連續飛至。向問天竄高伏低的閃避,追者更加迫近,他將令狐沖放下,一聲大喝,回身沖入追敵人叢之中,乒乒乓乓幾聲響,又再奔回,背上已負了一人。他將那人雙手用自己手腕上的鐵鏈繞住,負在背上,這才將令狐沖抱起,繼續奔跑,笑道︰“咱們多了塊活盾牌。”
那人大叫︰“別放暗器!別放暗器!”可是追敵置之不理,暗器發之不已。那人突然大叫一聲︰“哎唷!”背心上給暗器打中。向問天背負活盾牌,手抱令狐沖,仍然奔躍迅捷。背上那人大聲叱罵︰“王崇古,他媽的你不講義氣,明知我……哎喲,是袖箭,你奶奶的,張芙蓉你這騷狐狸,你……你借刀殺人。”只听得噗噗噗之聲連響,那人叫罵之聲漸低,終于一聲不響。向問天笑道︰“活盾牌變了死盾牌。”
他不須顧忌暗器,提氣疾奔,轉了兩個山坳,說道︰“到了!”吁了一口長氣,哈哈大笑,心懷大暢,最後這十里山道委實凶險萬分,是否能擺脫追敵,當時實在殊無把握。
令狐沖放眼望去,心下微微一驚,眼前一條窄窄的石梁,通向一個萬仞深谷,所見到的石梁不過八九尺長,再過去便雲封霧鎖,不知盡頭。向問天低聲道︰“白霧之中是條鐵索,可別隨便踏上去。”令狐沖道︰“是!”忍不住心驚︰“這石梁寬不逾尺,下臨深谷,本已危險萬狀,再換作了鐵索,以我眼前功力,絕難渡過。”
向問天放開了纏在“死盾牌”手上的鐵鏈,從那人腰間抽出一柄長劍,遞給令狐沖,再將“盾牌”豎在身前,靜待追敵。
等不到一盞茶時分,第一批追敵已然趕到,正、魔雙方的人物均有。眾人見地形險惡,向問天布的是背水為陣之勢,倒也不敢逼近。過了一會,追敵越來越多,均聚在五六丈外,大聲喝罵,隨即飛鏢、飛蝗石、袖箭等暗器紛紛打了過來。向問天和令狐沖縮在“盾牌”之後,諸般暗器都只打到了“盾牌”。
驀地里一聲大吼,聲震山谷,一名莽頭陀手舞禪杖沖來,一柄七八十斤的鐵禪杖往向問天腰間砸到。向問天一低頭,禪杖自頭頂掠過,鐵鏈著地揮出,抽他腳骨。那頭陀這一杖用力極猛,沒法收轉擋架,當即上躍閃避。向問天鐵鏈急轉,已卷住他右踝,乘勢向前一送,使上借力打力之法,那頭陀立足不定,向前摔出,登時跌向深谷。向問天一抖一送,已將鐵鏈從他足踝放開。那頭陀驚吼聲慘厲之極,一路自深谷中傳上來。眾人听了無不毛骨悚然,不自禁的都退開幾步,似怕向問天將自己也摔下谷去。
僵持半晌,忽有二人越眾而出。一人手挺雙戟,另一個是個和尚,持一柄月牙鏟。兩人並肩齊上,雙戟一上一下,戳往向問天面門與小腹,那月牙鏟卻往他左脅推到。這三件兵刃都斤兩甚重,挾以渾厚內力,攻出時大具威勢。二人看準了地形,教向問天沒法旁避,非以鐵鏈硬接硬格不可。果然向問天鐵鏈揮出,當當當三響,將雙戟和月牙鏟盡數砸開,四件兵刃上發出點點火花,那是硬踫硬的打法,更無取巧余地。對面人叢中采聲大作。
那二人手中兵刃為鐵鏈蕩開,隨即又攻了上來,當當當三響,四件兵刃再度相交。那和尚及那漢子都晃了幾下,向問天卻穩穩站住。他不等敵人緩過氣來,大喝一聲,疾揮鐵鏈擊出。二人分舉兵刃擋住,又爆出當當當三聲急響。那和尚大聲吼叫,拋去月牙鏟,口中鮮血狂噴。那漢子高舉雙戟,對準向問天刺去。向問天挺直胸膛,不擋不架,哈哈一笑,只見雙戟刺到離他胸口半尺之處,忽然軟軟的垂了下來。那漢子順著雙戟落下之勢,俯伏于地,就此一動不動。兩敵竟然都給向問天的硬勁活生生震死。
聚在山峽前的群豪相顧失色,無人再敢上前。
向問天道︰“小兄弟,咱們跟他們耗上了,你坐下歇歇。”說著坐了下來,抱膝向天,對眾人正眼也不瞧上一眼。
忽听得有人朗聲說道︰“大膽妖邪,竟敢如此小視天下英雄。”四名道人挺劍而上,走到向問天面前,四劍一齊橫轉,說道︰“站起來交手。”向問天嘿嘿一笑,冷冷的道︰“姓向的惹了你們峨嵋派什麼事了?”左首一名道士說道︰“邪魔外道為害江湖,我輩修真之士伸張正義,除妖滅魔,責無旁貸。”向問天笑道︰“好一個除妖滅魔,責無旁貸!你們身後這許多人中,有一半是魔教中人,怎地不去除妖滅魔?”那道人道︰“先誅首惡!”
向問天仍抱膝而坐,舉頭望著天上浮雲,淡淡的道︰“原來如此,不錯,不錯!”突然一聲大喝,身子縱起,鐵鏈如深淵騰蛟,疾向四人橫掃而至。這一下奇襲來得突兀之至,總算四名道人皆屬峨嵋派好手,倉卒中三道長劍下豎,擋在腰間,站在最右的第四名道士長劍刺出,指向向問天咽喉。只听得啪的一聲響,三柄長劍齊為鐵鏈打彎,向問天一側頭,避開了這一劍。那道人劍勢如風,連環三劍,逼得向問天沒法緩手。其余三名道人退了開去,換了劍又再來斗。四道劍勢相互配合,宛似一個小小的劍陣。四柄長劍矢矯飛舞,忽分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