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65章 笑傲江湖(4)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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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燈籠在旁照著,親手解開鄭鏢頭的衣褲,前前後後仔細察看,連他周身骨骼也都捏了一遍,果然沒半點傷痕,手指骨也沒斷折一根。林震南素來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斃,那也罷了,但鄭鏢頭又是一模一樣的死去,這其中便大有蹊蹺,若是黑死病之類的瘟疫,怎地全身渾沒黑斑紅點?心想此事多半與兒子今日出獵途中所遇有關,轉身問林平之︰“今兒隨你去打獵的,除了鄭鏢頭和白二外,還有史鏢頭和他?”說著向陳七一指。林平之點了點頭,林震南道︰“你們兩個隨我來。”吩咐一名趟子手︰“請史鏢頭到東廂房說話。”
三人到得東廂房,林震南問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平之當下便將如何打獵回來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兩個四川人戲侮賣酒少女,因而言語沖突;又如何動起手來,那漢子撳住自己頭頸,要自己磕頭;如何在驚慌氣惱之中,拔出靴筒中的匕首,殺了那個漢子;又如何將他埋在菜園之中,給了銀兩,命那賣酒的老兒不可泄漏風聲等情,一一照實說了。
林震南越听越知事情不對,但跟人斗毆,殺了個異鄉人,也不是天坍下來的大事。他不動聲色的听兒子說完了,沉吟道︰“這兩個漢子沒說是那個門派,或者是那個幫會的?”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問︰“他們言語舉止之中,有什麼特異之處?”林平之道︰“也不見有什麼古怪,那姓余的漢子……”一言未畢,林震南接口問道︰“你殺的那漢子姓余?”林平之道︰“是!我听得另外那人叫他余兄弟,可不知是人未余,還是人則俞。外鄉口音,卻也听不準。”林震南搖搖頭,自言自語︰“不會,不會這樣巧法。余觀主說要派人來,那有這麼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長了翅膀。”
林平之一凜,問道︰“爹,你說這兩人會是青城派的?”林震南不答,伸手比劃,問道︰“你用‘翻天掌’這一式打他,他怎麼拆解?”林平之道︰“他沒能拆得了,給我重重打了個耳光。”林震南一笑,連說︰“很好!很好!很好!”廂房中本來一片肅然驚惶之氣,林震南這麼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了笑,登時大為寬心。
林震南又問︰“你用這一式打他,他又怎麼還擊?”仍一面說,一面比劃。林平之道︰“當時孩兒氣惱頭上,也記不清楚,似乎這麼一來,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顏色更和,道︰“好,這一招原該如此打!他連這一招也拆架不開,決不會是名滿天下的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的子佷。”他連說“很好”,倒不是稱贊兒子的拳腳不錯,而是大為放心,四川一省姓余的不知有多少,這姓余的漢子為兒子所殺,武藝自然不高,跟青城派決扯不上什麼干系。他伸出右手中指,在桌面上不住敲擊,又問︰“他又怎地揪住了你腦袋?”林平之伸手比劃,怎生給他揪住了動彈不得。
陳七膽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鋼叉去搠那家伙,給他反腳踢去鋼叉,又踢了個筋斗。”林震南心頭一震,問道︰“他反腳將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鋼叉?那……那是怎生踢法的?”陳七道︰“好像是如此這般。”雙手揪住椅背,右足反腳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腳一踢。這兩踢姿式拙劣,像是馬匹反腳踢人一般。
林平之見他踢得難看,忍不住好笑,說道︰“爹,你瞧……”卻見父親臉上大有驚恐之色,便停了口。林震南道︰“這兩下反踢,有些像青城派的絕技‘無影幻腿’,孩兒,到底他這兩腿是怎樣踢的?”林平之道︰“那時候我給他揪住了頭,看不見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問史鏢頭才行。”走出房門,叫道︰“來人哪!史鏢頭呢?怎麼請了他這許久還不見人?”兩名趟子手聞聲趕來,說道到處找史鏢頭不到。
林震南在花廳中踱來踱去,心下沉吟︰“這兩腳反踢倘若真是‘無影幻腿’,那麼這漢子縱使不是余觀主的子佷,跟青城派總也有些干系。到底是什麼人?非得親自去瞧一瞧不可。”說道︰“請崔鏢頭、季鏢頭來!”
崔、季兩個鏢師向來辦事穩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親信。他二人見鄭鏢頭暴斃,史鏢頭又人影不見,早就等在廳外,听候差遣,一听林震南這麼說,當即走進廳來。
林震南道︰“咱們去辦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兒和陳七跟我來。”
五人騎了馬出城,一行向北。林平之縱馬在前領路。
不多時,五乘馬來到小酒店前,見店門已然關上。林平之上前敲門,叫道︰“薩老頭,薩老頭,開門。”敲了好一會,店中竟沒半點聲息。崔鏢頭望著林震南,雙手作個撞門的姿勢。林震南點了點頭,崔鏢頭雙掌拍出,喀喇一聲,門閂折斷,兩扇門板向後張開,隨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後張開,如此前後搖晃,發出吱吱聲響。
崔鏢頭一撞開門,便拉林平之閃在一旁,見屋中並無動靜,晃亮火摺,走進屋去,點著了桌上的油燈,又點了兩盞燈籠。幾個人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見有人,屋中的被褥、箱籠等一干雜物卻均未搬走。
林震南點頭道︰“老頭兒怕事,這里殺傷了人命,尸體又埋在他菜園子里,他怕受到牽連,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園里,指著倚在牆邊的一把鋤頭,說道︰“陳七,把死尸掘出來瞧瞧。”陳七早認定是惡鬼作祟,只鋤得兩下,手足俱軟,直欲癱瘓在地。
季鏢頭道︰“有個屁用?虧你是吃鏢行飯的!”一手接過鋤頭,將燈籠交在他手里,舉鋤扒開泥土,鋤不多久,便露出死尸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幾下,將鋤頭伸到尸身下,用力一挑,挑起死尸。陳七轉過了頭,不敢觀看,卻听得四人齊聲驚呼,陳七一驚之下,失手拋下燈籠,燭火熄滅,菜園中登時一片漆黑。
林平之顫聲道︰“咱們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怎地……”林震南道︰“快點燈籠!”他一直鎮定,此刻語音中也有了驚惶之意。崔鏢頭晃火摺點亮燈籠,林震南彎腰察看死尸,過了半晌,道︰“身上也沒傷痕,一模一樣的死法。”陳七鼓起勇氣,向死尸瞧了一眼,尖聲大叫︰“史鏢頭,史鏢頭!”
地下掘出來的竟是史鏢頭的尸身,那四川漢子的尸首卻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這姓薩的老頭兒定有古怪。”搶過燈籠,奔進屋中查看,從灶下的酒壇、鐵鑊,直到廳房中的桌椅都細細查了一遍,不見有異。崔季二鏢頭和林平之也分別查看。突然听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來看。”
林震南循聲過去,見兒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著一塊綠色帕子。林平之道︰“爹,一個貧家女子,怎會有這種東西?”林震南接過手來,一股淡淡幽香立時傳入鼻中,那帕子甚是軟滑,沉甸甸的,顯是上等絲緞,再一細看,見帕子邊緣以綠絲線圍了三道邊,一角上繡著一枝小小的紅色珊瑚枝,繡工甚為精致。
林震南問︰“這帕子那里找出來的?”林平之道︰“掉在床底下的角落里,多半是他們匆匆離去,收拾東西時沒瞧見。”林震南提著燈籠俯身又到床底照著,不見別物,沉吟道︰“你說那賣酒的姑娘相貌甚丑,衣衫質料想來不會華貴,但是不是穿得十分整潔?”林平之道︰“當時我沒留心,但不見得污穢,倘若很髒,她來斟酒之時我定會覺得。”
林震南向崔鏢頭道︰“老崔,你以為怎樣?”崔鏢頭道︰“我看史鏢頭、鄭鏢頭、與白二之死,定和這一老一少二人有關,說不定還是他們下的毒手。”季鏢頭道︰“那兩個四川人多半跟他們是一路,否則他們干麼要將他尸身搬走?”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動手動腳,欺侮那個姑娘,否則我也不會罵他,他們不會是一路的。”崔鏢頭道︰“少鏢頭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險惡,他們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鑽。兩個人假裝打架,引得第三者過來勸架,那兩個正在打架的突然合力對付勸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鏢頭道︰“總鏢頭,你瞧怎樣?”林震南道︰“這賣酒的老頭和那姑娘,定是沖著咱們而來,只不知跟那兩個四川漢子是不是一路。”林平之道︰“爹爹,你說松風觀余觀主派了四個人來,他們……他們不是一起四個人嗎?”
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鏢局對青城派禮數有加,從來沒什麼地方開罪了他們。余觀主派人來尋我晦氣,那為了什麼?”
四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隔了良久,林震南才道︰“把史鏢頭的尸身先移到屋中再說。這件事回到局中之後,誰也別提,免得驚動官府,多生事端。哼,姓林的對人客氣,不願開罪朋友,卻也不是任打不還手的懦夫。”季鏢頭大聲道︰“總鏢頭,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伙兒奮力上前,總不能損了咱們鏢局的威名。”林震南點頭道︰“是!多謝了!”
五人縱馬回城,將到鏢局,遠遠望見大門外火把照耀,聚集多人。林震南心中一動,催馬上前。好幾人說道︰“總鏢頭回來啦!”林震南縱身下馬,只見妻子林夫人鐵青著臉,道︰“你瞧!哼,人家這麼欺上門來啦。”
只見地下橫著兩段旗桿、兩面錦旗,正是鏢局子門前的大旗,連著半截旗桿,給人弄倒在地。旗桿斷截處甚是平整,顯是以寶刀利劍一下子就即砍斷。
林夫人身邊未帶兵刃,從丈夫腰間抽出長劍,嗤嗤兩聲響,將兩面錦旗沿著旗桿割了下來,搓成一團,拿著進了大門。林震南吩咐︰“崔鏢頭,把這兩根半截旗桿索性都砍了!哼,要挑了福威鏢局,可沒這麼容易!”崔鏢頭道︰“是!”季鏢頭罵道︰“他媽的,狗賊就是沒種,乘著總鏢頭不在家,上門來偷偷摸摸的干這等下三濫勾當!”林震南向兒子招招手,兩人回進局去,季鏢頭兀自在“狗強盜,臭雜種”的破口大罵。
父子兩人來到東廂房中,見林夫人已將兩面錦旗平鋪在兩張桌上,一面旗上所繡的那頭黃獅雙眼為人剜去,露出了兩個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鏢局”四字之中,那個“威”字也已給剜去。林震南便涵養再好,也已難以再忍,啪的一聲,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聲響,那張花梨木八仙桌的桌腿震斷了一條。
林平之顫聲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這麼大的禍事來!”林震南高聲道︰“咱們姓林的殺了人便殺了,又怎麼樣?這種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里,一般的也殺了。”林夫人問道︰“殺了什麼人?”林震南道︰“平兒,說給你母親知道。”
林平之于是將日間如何殺了那四川漢子、史鏢頭又如何死在那小酒店中等情一一說了。白二和鄭鏢頭暴斃之事,林夫人早已知道,听說史鏢頭又離奇斃命,林夫人不驚反怒,拍案而起,說道︰“大哥,福威鏢局豈能讓人這等上門欺辱?咱們邀集人手,上四川跟青城派評評這個理去。連我爹爹、我哥哥和兄弟都請了去。”林夫人自幼是一股霹靂火爆的脾氣,做閨女之時,動不動便拔刀傷人,她洛陽金刀門藝高勢大,誰都瞧在她父親金刀無敵王元霸的臉上讓她三分。她現下兒子這麼大了,當年火性仍然不減。
林震南道︰“對頭是誰,眼下還拿不準,未必便是青城派。我看他們不會只砍倒兩根旗桿,殺了兩名鏢師,就此了事……”林夫人插口道︰“他們還待怎樣?”林震南向兒子瞧了一眼,林夫人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頭怦怦而跳,登時臉上變色。
林平之道︰“這件事是孩兒做出來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當,孩兒也……也不害怕。”他口中說不怕,其實不得不怕,話聲發顫,泄漏了內心的惶懼之情。
林夫人道︰“哼,他們要想動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將你娘殺了。林家福威鏢局這桿鏢旗立了三代,可從未折過半點威風。”轉頭向林震南道︰“這口氣倘若出不了,咱們也不用做人啦。”林震南點了點頭,道︰“我去派人到城里城外各處查察,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鏢局子內外巡查。你陪著平兒在這里等我,別讓他出去亂走。”林夫人道︰“是了,我理會得。”他夫婦心下明白,敵人下一步便會向兒子下手,敵暗我明,林平之只須踏出福威鏢局一步,立時便能有殺身之禍。
林震南來到大廳,邀集鏢師,分派各人探查巡衛。眾鏢師早已得訊,福威鏢局的旗桿給人砍倒,那是給每個人打上個老大耳光,人人敵愾同仇,早已勁裝結束,攜帶兵刃,一得總鏢頭吩咐,便即出發。
林震南見局中上下齊心,合力抗敵,稍覺寬懷,回入內堂,向兒子道︰“平兒,你母親這幾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敵到來,你這幾晚便睡在咱們房外的榻上,保護母親。”林夫人笑道︰“嘿,我要他……”話說得一半,猛地省悟,丈夫要兒子保護自己是假,實則是夫婦倆就近保護兒子,這寶貝兒子心高氣傲,要他依附于父母庇護之下,說不定他心懷不忿,自行出去向敵人挑戰,那便危險之極,當即改口道︰“正是!平兒,媽媽這幾日發風濕,手足酸軟,你爹爹照顧全局,不能整天陪我,若有敵人侵入內堂,媽媽只怕抵擋不住。”林平之道︰“我陪著媽媽就是。”
當晚林平之睡在父母房外榻上。林震南夫婦打開了房門,將兵刃放在枕邊,連衣服鞋襪都不脫下,只身上蓋一張薄被,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躍起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