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站
小說站 歡迎您!
小說站 > 網游動漫 > 金庸作品集(簡體新版)

正文 第1312章 俠客行(46) 文 / 金庸

    一秒記住【筆趣閣 .52bqg.】,精彩小說無彈窗免費閱讀!

    閔柔卻沒笑,繼續道︰“媽媽左手抱著你,右手使劍拚命支持。那女賊武功很了得,正在危急關頭,你爹爹恰好趕回來了。那女賊發出三枚金鏢,兩枚給媽砸飛了,第三枚卻打在你的小屁股上,媽媽又急又疲,暈了過去。那女賊見到你爹爹,也就逃走,不料她心也真狠,逃走之時卻順手將你弟弟抱了去。你爹爹忙著救我,又怕她暗中伏下幫手,乘機害我,不敢遠追,再想那女賊……那女賊也不會真的害他兒子,不過將嬰兒抱去,嚇他一嚇。那知道到得第三天上,那女賊竟將你弟弟的尸首送了回來,心窩中插了兩柄短劍。一柄是黑劍,一柄白劍,劍上還刻著你爹爹、媽媽的名字……”說到此處,已淚如雨下。

    石破天听得也義憤填膺,怒道︰“這女賊當真可惡,小小孩子懂得什麼,卻也下毒手將他害死。否則我有個弟弟,豈不是好?石夫人,這件事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

    閔柔垂淚道︰“孩子,難道你真將你親生的娘忘記了?我……我就是你娘啊。”

    石破天凝視她的臉,緩緩搖頭,說道︰“不是的。你認錯了人。”

    閔柔道︰“那日這女賊用金鏢在你左股上打了一鏢,你年紀雖然長大,這鏢痕決不會褪去,你解下小衣來瞧瞧罷。”石破天道︰“我……我……”想起自己肩頭有丁所咬的牙印,腿上有雪山派“廖師叔”所刺的六朵雪花劍印,自己早忘得干干淨淨了,一旦解衣檢視,卻清清楚楚的留在肌膚,此中情由,實百思不得其解。石夫人說自己屁股上有金鏢的傷痕,只怕真有這鏢印也未可知。他伸手隔衣摸自己左臀,似摸不到什麼傷痕,只是有過兩次先例在,不免大有驚弓之意,臉上神色不定。

    閔柔微笑道︰“我是你親生的娘,不知給你換過多少屎布尿片,還怕什麼丑?好罷,你給你爹爹瞧瞧。”說著轉過身子,走開幾步。石清道︰“孩子,你解下褲子來自己瞧瞧。”

    石破天伸手又隔衣摸了一下,覺得確沒傷疤,這才解開褲帶,褪下褲子,回頭瞧了一下,只見左臀之上果有一條一寸來長的傷痕。只淡淡的極不明顯。一時之間,他心中驚駭無限,只覺天地都在旋轉,似乎自己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可是自己卻又一點也不知道,極度害怕之際,忍不住放聲大哭。

    閔柔急忙轉身。石清向她點了點頭,意思說︰“他確是玉兒。”

    閔柔又歡喜,又難過,搶到他身邊,將他摟在懷里,流淚道︰“玉兒,玉兒,不用害怕,便有天大的事,也有爹爹、媽媽給你作主。”

    石破天哭道︰“從前的事,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我不知道你是我媽媽,不知道他是我爹爹,不知道我屁股上有這麼一條傷疤。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石清道︰“你這深厚的內力,是那里學來的?”石破天搖頭道︰“我不知道。”石清又問︰“你這毒掌功夫,是這幾天中學到的,又是誰教你的?”石破天駭道︰“沒人教我……我怎麼啦?什麼都胡涂了。難道我真的便是石破天?石幫主?石……石……我姓石,是你們的兒子?”他嚇得臉無人色,雙手抓著褲頭,只怕褲子掉下去,卻忘了系上褲帶。

    石清夫婦眼見他嚇成這個模樣,閔柔自是充滿了憐惜之情,不住輕撫他頭頂,柔聲道︰“玉兒,別怕,別怕!”石清也將這幾年的惱恨之心拋在一邊,尋思︰“我曾見有人腦袋上受了重擊,或身染大病之後,將前事忘得干干淨淨,听說叫做什麼‘離魂癥’,極難治愈復原。難道……難道玉兒也患上了這病癥?”他心中的盤算一時不敢對妻子提起,不料閔柔卻也在這般思量。夫妻倆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不約而同的沖口而出︰“離魂癥!”

    石清知道患上了這種病癥的人,若加催逼,反致加深他疾患,只有引逗誘導,慢慢助他回復記心,和顏悅色的道︰“今日咱們骨肉重逢,實不勝之喜,孩子,你肚子想必餓了,咱們到前面去買些酒飯吃。”

    石破天卻仍魂不守舍,問道︰“我……我到底是誰?”

    閔柔伸手去替他將褲腰摺好,系上了褲帶,柔聲道︰“孩兒,你有沒重重摔過一交,撞痛了腦袋?有沒和人動手,頭上給人打傷了?”石破天搖頭道︰“沒有,沒有!”閔柔又問︰“那麼這些年中,有沒生過重病?發過高燒?”

    石破天道︰“有啊!早幾個月前,我全身發燒,好似給人放在大火爐中燒烤一般,後來又全身發冷,那天……那天,在荒山中暈了過去,從此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石清和閔柔探明了他的病源,心頭一喜,同時舒了口氣。閔柔緩緩的道︰“孩兒,你不用害怕,你那次發燒挺厲害,把從前的事都燒得忘記啦,慢慢的就會記起來。”

    石破天將信將疑,問道︰“那麼你真是我娘,石……石莊主是我爹爹?”閔柔道︰“是啊,孩兒,你爹爹和我到處找你,天可憐見,讓我們一家三口,骨肉團圓。你……你怎不叫爹爹?”石破天深信閔柔決不會騙他,自己本來又無父親,略一遲疑,便向石清叫道︰“爹爹!”石清微笑答應,道︰“你叫媽媽。”

    要他叫閔柔作娘,那可難得多了,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媽媽相貌和閔柔完全不同,數年前媽媽一去不返之時,她頭發已經灰白,絕非閔柔這般一頭烏絲,他媽媽性情暴戾,動不動張口便罵,伸手便打,那有閔柔這麼溫柔慈祥?但見閔柔滿臉企盼之色,等了一會,不听他叫出聲來,眼眶已自紅了,不由得心中不忍,低聲叫道︰“媽媽!”

    閔柔大喜,伸臂將他摟在懷里,叫道︰“好孩兒,乖兒子!”珠淚滾滾而下。

    石清的眼楮也有些濕潤,心想︰憑這孩子在凌霄城和長樂幫中的作為,實是死有余辜,怎說得上是“好孩兒,乖兒子”?只是念著他身上有病,一時也不便發作,又想“浪子回頭金不換”,日後好好教訓,說不定有悔改之機,又想從小便讓他遠離父母,自己有疏教誨,未始不是沒過失,只玄素雙劍行俠仗義,一世英名,卻生下這樣一個兒子貽羞江湖。霎時間思如潮涌,既感歡喜,又覺懊恨。

    閔柔見到丈夫臉色,便明白他心事,生怕他追問兒子過失,說道︰“清哥,玉兒,我餓得很,咱們快些去找些東西來吃。”一聲 哨,黑白雙駒奔了過來。閔柔微笑道︰“孩兒,你跟媽一起騎這白馬。”石清見妻子十余年來極少有今日這般歡喜,微微一笑,縱身上了黑馬。石破天和閔柔共乘白馬,沿大路向前馳去。

    石破天滿腹疑團︰“她真是我媽媽?那麼從小養大我的媽媽,難道不是我媽媽?”

    三人二騎,行了數里,見道旁有所小廟。閔柔道︰“咱們到廟里去拜拜菩薩。”下馬走進廟門。石清和石破天也跟著進廟。石清素知妻子向來不信神佛,卻見她走進佛殿,在一尊如來佛像之前不住磕頭。他回頭向石破天瞧了一眼,心中突然涌起感激之情︰“這孩兒雖然不肖,胡作非為,其實我愛他勝過自己性命。若有人要傷害于他,我寧可性命不在,也要護他周全。今日咱們父子團聚,老天菩薩,待我石清實是恩重。”雙膝一曲,也磕下頭去。

    石破天站在一旁,只听得閔柔低聲祝告︰“如來佛保佑,佑護我兒疾病早愈。他小時無知,干下的罪孽,都由為娘的一身抵擋,一切責罰,都由為娘的來承受。千刀萬剮,甘受不辭,只求我兒今後重新做人,一生無災無難,平安喜樂。”

    閔柔的祝禱聲音極低,只口唇微動,但石破天內力既強,目明耳聰,自然而然的大勝常人,閔柔這些祝告之辭,每一個字都听入了耳里,胸中登時熱血上涌,心想︰“她若不是親生我的媽媽,怎會對我如此好法?我一直不肯叫她‘媽媽’,當真胡涂透頂。”激動之下,撲上前去摟住了她身子,叫道︰“媽媽!媽媽!你真是我的媽媽。”

    他先前的稱呼出于勉強,閔柔如何听不出來?這時才听到他出自內心的叫喚,回手也抱住了他,叫道︰“我的苦命孩兒!”

    石破天想起在荒山中和自己共處十多年的那個媽媽,雖待自己不好,但母子倆相依為命了這許多年,總是割舍不下,忍不住又問︰“那麼我從前那個媽媽呢?難道……難道她是騙我的麼?”閔柔輕撫他頭發,道︰“從前那個媽媽是怎樣的,你說給娘听。”石破天道︰“她……她頭發有些白了。她不會武功,常常自己生氣,有時候向我干瞪眼,常常打我罵我。”閔柔道︰“她說是你媽媽,也叫你‘孩兒’?”石破天道︰“不,她叫我‘狗雜種’!”

    石清和閔柔心中都是一動︰“這女人叫玉兒‘狗雜種’,自是心中恨極了咱夫婦,莫非……莫非是那個女人?”閔柔忙道︰“那女子瓜子臉兒,皮膚很白,相貌很美,笑起來臉上有個酒窩兒,是不是?”石破天搖搖頭道︰“不是,我那個媽媽臉蛋胖胖的,有些黃,有些黑,難看得很,整天板起了臉,很少笑的。酒窩兒是什麼?”

    閔柔吁了口氣,說道︰“原來不是她。孩兒,那晚在土地廟中,媽的劍尖不小心刺中了你,傷得怎樣?”石破天道︰“傷勢很輕,過得幾天就好了。”閔柔又問︰“你又怎樣逃脫白萬劍的手?咱們孩兒當真了不起,連‘氣寒西北’也拿他不住。”最後這兩句話是向石清說的,言下頗為得意。石清和白萬劍在土地廟中酣斗千余招,對他劍法之精,委實好生欽佩,听妻子這麼說,內心也自贊同,只道︰“別太夸獎孩子,小心寵壞了他。”

    石破天道︰“不是我自己逃走的,是丁不三爺爺和叮叮當當救我的。”石清夫婦听到丁不三名字,都是一凜,忙問究竟。這件事說來話長,石破天當下源源本本將丁不三和丁怎麼相救,丁不三怎麼要殺他,丁又怎麼教他擒拿手、怎麼將他拋出船去等事情說了。

    閔柔反問前事,石破天只得又述說如何和丁拜天地,如何在長樂幫總舵中為白萬劍所擒,回過來再說怎麼在長江中遇到史婆婆和阿繡,怎麼和丁不四比武,史婆婆怎麼在紫煙島上收他為金烏派的大弟子,怎麼見到飛魚幫的死尸船,怎麼和張三李四結拜,直說到大鬧鐵叉會、誤入上清觀為止。他當時遇到這些江湖奇士之時,一直便迷迷糊糊,不明其中原因,此時說來,自不免顛三倒四,但石清、閔柔逐項盤問,終于明白了十之八九。夫婦倆越來越訝異,心頭也越來越沉重。

    石清問到他怎會來到長樂幫。石破天便述說如何在摩天崖上練捉麻雀的功夫,又回述當年如何在燒餅鋪外蒙閔柔贈銀,如何見到謝煙客搶他夫婦的黑白雙劍,如何為謝煙客帶上高山。夫婦倆萬萬料想不到,當年侯監集上所見那個污穢小丐竟便是自己兒子,閔柔回想當年這小丐的淪落之狀,又是一陣心酸。

    石清尋思︰“按時日推算,咱們在侯監集相遇之時,正是這孩子從凌霄城中逃出不久。耿萬鐘他們怎會不認得?”想到此處,細細又看石中玉的面貌,當年侯監集上所見小丐形貌如何,記憶中已甚模糊,只記得他其時衣衫襤褸,滿臉泥污,又想︰“他自凌霄城中逃出來之後,一路乞食,面目污穢,說不定又故意涂上些泥污,以致耿萬鐘他們對面不識。我夫婦和他分別多年,小孩兒變得好快,自更加認不出了。”問道︰“那日在燒餅鋪外你見到耿萬鐘師叔他們,心里怕不怕?”

    閔柔本不願丈夫即提雪山派之事,但既已提到,也已阻止不來,只秀眉微蹙,生恐石清嚴辭盤詰愛兒,卻听石破天道︰“耿萬鐘?他們當真是我師叔嗎?那時我不知他們要捉我,我自然不怕。”石清道︰“那時你不知他們要捉你?你……你不知耿萬鐘是你師叔?”石破天搖頭道︰“不知!”

    閔柔見丈夫臉上掠過一層暗雲,知他甚為惱怒,只強自克制,便道︰“孩兒,人孰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從前的事既已做了下來,只有設法補過,爹爹媽媽愛你勝于性命,你不須隱瞞,將各種情由都對爹媽說好了。封師父待你怎樣?”石破天問道︰“封師父,那個封師父?”他記得在那土地廟中曾听父母和白萬劍提過封萬里的名字,便道︰“是風火神龍封萬里麼?我听你們說起過,但我沒見過他。”石清夫婦對瞧了一眼,石清又問︰“白爺爺呢?他老人家脾氣挺暴躁,是不是?”石破天搖頭道︰“我不識得什麼白爺爺,從來沒見過。”石清、閔柔跟著問起凌霄城雪山派中的事物,石破天竟也全然不知。

    閔柔道︰“師哥,這病是從那時起的。”石清點了點頭,默不作聲。二人已了然于胸︰“他從凌霄城中逃出來,若不是在雪山下撞傷了頭腦,便是害怕過度,嚇得將舊事忘了個干干淨淨。他說在摩天崖和長樂幫中發冷發熱,真正的病根卻在幾年前便種下了。”

    閔柔再問他年幼時的事情,石破天說來說去,只是在荒山如何打獵捕雀,如何帶了阿黃漫游,再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似乎從他出生到十幾歲之間,便只一片空白。

    石清道︰“玉兒,有一件事很要緊,跟你生死有重大干系。雪山派的武功,你到底學了多少?”石破天一呆,說道︰“我便是在土地廟中,見到他們練劍,心中記了一些。他們很生氣麼?是不是因此要殺我?爹爹,那個白師父硬說我是雪山派弟子,不知是什麼道理。但我腿上卻當真又有雪山劍法留下的疤痕,唉!”

    石清向妻子道︰“師妹,我再試試他的劍法。”拔出長劍,道︰“你用學到的雪山劍法和爹爹過招,不可隱瞞。”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全文閱讀 | 加入書架書簽 | 推薦本書 | 打開書架 | 返回書頁 | 返回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