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93章 俠客行(27)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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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不三道︰“我說他是白痴,該殺。你卻說他不是白痴,不該殺。好罷,我限他十天之內,去跟那個白萬劍比武,將那個‘氣寒西北’什麼的殺死了或者打敗了,變成了‘氣死西北’,我才饒他,才許他和你做真夫妻。”
丁 倒抽了一口涼氣,剛才親眼見到白萬劍劍術精絕,石郎如何能是這位劍術大名家的敵手,只怕再練二十年也是不成,說道︰“爺爺,你出的明明是個辦不到的難題。”
丁不三道︰“白萬劍姓白,白痴也姓白,兩個姓白的必得拼個輸贏,只能剩一個姓白的。他打不過白萬劍,我一掌便將這白痴斃了。”自覺理由充分,不禁洋洋自得。
丁 滿腹愁思,側頭向石破天瞧去,卻見他一臉漫不在乎的神氣,悄聲道︰“天哥,我爺爺限你在十天之內,打敗那個白萬劍,你說怎樣?”石破天道︰“白萬劍?他劍法好得很啊,我怎打得過他?”丁 道︰“是啊。我爺爺說,你如打不贏他,便要將你殺了。”石破天嘻嘻一笑,說道︰“好端端的為什麼殺我?爺爺跟你說笑呢,你也當真?爺爺是好人,不是壞人,他……他怎麼會殺我?”
丁 一聲長嘆,心想︰“石郎當真病得傻了,不明事理。眼前之計,唯有先答允爺爺再說,在這十天之內,好歹要想法兒讓石郎逃走。”向丁不三道︰“好罷,爺爺,我答允了,教他十天之內,去打敗白萬劍便是。”
丁不三冷冷一笑,說道︰“爺爺餓了,做飯吃罷!我跟你說︰一不教,二別逃,三不饒。不教,是爺爺決不教白痴武藝。別逃,是你別想放他逃命,爺爺只要發覺他想逃命,不用到十天,隨時隨刻便將他斃了。不饒,用不著我多說。”
丁 道︰“你既說他是白痴,那麼你就算教他武藝,他也學不會,又何必‘一不教’?”丁不三道︰“就算爺爺肯教,他十天之內又怎能去打敗白萬劍?教十年也未必能夠。”丁 道︰“那是你教人的本領不好,以你這樣天下無敵的武功,好好教個徒兒來,怎會及不上雪山派白自在的徒兒?難道什麼威德先生白自在還強過了你?”
丁不三微笑道︰“阿 ,你這激將之計不管用。這樣的白痴,就算神仙也拿他沒法子。你有沒听到石清夫婦跟白萬劍的說話?這白痴在雪山派中學藝多年,居然學成了這等獨腳貓的劍法?”他名叫丁不三,這“三”字犯忌,因此“三腳貓”改稱“獨腳貓”。
其時坐船張起了風帆,順著東風,正在長江中溯江而上,向西航行。天色漸明,江面上一陣陣白霧彌漫。丁 說道︰“好,你不教,我來教。爺爺,我不做飯了,我要教天哥武功。”
丁不三怒道︰“你不做飯,不是存心餓死爺爺麼?”丁 道︰“你要殺我丈夫,我不如先餓死了你。”丁不三道︰“呸,呸!快做飯。”丁 不去睬他,向石破天道︰“天哥,我來教你一套功夫,包你十天之內,打敗了那白萬劍。”丁不三道︰“胡說八道,連我也辦不到的事,憑你這小丫頭又能辦到?”
祖孫倆不住斗口。丁 心中卻著實發愁。她知爺爺脾氣古怪,跟他軟求決計無用,只有想個什麼刁鑽的法子,或能讓他回心轉意,尋思︰“我不給他做飯,他餓起上來,只好停舟泊岸,上岸去買東西吃,那便有機可乘,好教石郎脫身逃走。”
不料石破天見丁不三餓得愁眉苦臉,自己肚中也餓了,他又怎猜得到丁 的用意,站起身來,說道︰“我去做飯。”丁 怒道︰“你去勞碌做飯,創口再破,那怎麼辦?”
丁不三道︰“我丁家的金創藥靈驗如神,敷上即愈,他受的劍創又不重,怕什麼?好孩子,快去做飯給爺爺吃。”為了想吃飯,居然不叫他“白痴”。丁 道︰“他做飯給你吃,那麼你還殺不殺他?”丁不三道︰“做飯管做飯,殺人管殺人。兩件事毫不相干,豈可混為一談?”
石破天一按胸前劍傷,果然並不甚痛,便到後梢去淘米燒飯,見一個老梢公掌著舵,坐在後梢,對他三人的言語恍若不聞。煮飯燒菜是石破天生平最拿手之事,片刻間將兩尾魚煎得微焦,既香且鮮,一鑊白米飯更煮得熱烘烘、香噴噴地。
丁不三吃得連聲贊好,說道︰“你的武功若有燒飯本事的一成,爺爺也不會殺你了,當日你若沒跟阿 拜堂成親,只做我的廚子,別說我不會殺你,別人若要殺你,爺爺也決不答應。唉,只可惜我先前已限定了十日之期,丁不三言出如山,決不能改,倘若我限的是一個月,多吃你二十天的飯,豈不是好?這當兒悔之莫及,無法可想了。”說著嘆氣不已。
吃過飯後,石破天和丁 並肩在船尾洗碗筷。丁 見爺爺坐在船頭,低聲道︰“待會我教你一套擒拿手法,你可得用心記住。”石破天道︰“學會了去跟那白師傅比武麼?”丁 道︰“你難道當真是白痴?天哥,你……你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石破天道︰“從前我怎麼了?”丁 臉上微微暈紅,道︰“從前你見了我,一張嘴可比蜜糖兒還甜,千伶百俐,有說有笑,哄得我好不歡喜,說出話來,句句令人意想不到。你現在可當真傻了。”
石破天嘆了一口氣,道︰“我本來不是你的天哥,他會討你歡喜,我可不會,你還是去找他的好。”丁 軟語央求︰“天哥,你這是生了我的氣麼?”石破天搖頭道︰“我怎會生你的氣?我跟你說實話,你總是不信。”
丁 望著船舷邊滔滔江水,自言自語︰“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會變回從前那樣。”呆呆出神,手一松,一只磁碗掉入了江中,在綠波中晃得兩下便不見了。
石破天道︰“叮叮當當,我永遠變不成你那個天哥。倘若我永遠是這麼……這麼……一個白痴,你就永遠不會喜歡我,是不是?”
丁 泫然欲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心中煩惱已極,抓起一只只磁碗,接二連三的拋入了江心。
石破天道︰“我……我要是口齒伶俐,說話能討你喜歡,那麼我便整天說個不停,那也無妨。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是你那個‘天哥’啊。要我假裝,也裝不來。”
丁 凝目向他瞧去,其時朝陽初上,映得他一張臉紅彤彤地,雙目靈動,臉上神色卻十分懇摯。丁 幽幽嘆了口氣,說道︰“若說你不是我那個天哥,怎麼肩頭上會有我咬傷的疤痕?怎麼你也是這般喜歡拈花惹草,既去勾引你幫中展香主的老婆,又去調戲雪山派的那花姑娘?若說你是我那個天哥,怎麼忽然間痴痴呆呆,再沒從前的半分聰明伶俐、風流瀟灑?”
石破天笑道︰“我是你的老公,老老實實的不好嗎?”丁 搖頭道︰“不,我寧可你像以前那樣活潑調皮,偷人家老婆也好,調戲人家閨女也好,便不愛你這般規規矩矩的。”石破天于偷人家老婆一事,心中始終存著個老大疑竇,這時便問︰“偷人家老婆?偷來干什麼?老伯伯說,不先跟人家說而拿人東西,便是小賊。我偷人家老婆,也算小賊麼?”
丁 听他越說越纏夾,簡直莫名其妙,忍不住怒火上沖,伸手便扭住他耳朵用力一扯,登時將他耳根子上血也扯出來了。
石破天吃痛不過,反手格出。丁 只覺一股大得異乎尋常的力道擊在她手臂之上,身子猛力向後撞去,幾乎將後梢上撐篷的木柱也撞斷了。她“啊喲”一聲,罵道︰“死鬼,打老婆麼?使這麼大力氣。”石破天忙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丁 往手臂上看去,只見已腫起了又青又紫的老大一塊,忽然之間,她俏臉上的嗔怒變為喜色,握住了石破天雙手,連連搖幌,道︰“天哥,原來你果然是在裝假騙我。”
石破天愕然道︰“裝什麼假?”丁 道︰“你武功半點也沒失去。”石破天道︰“我不會武功。”丁 嗔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理不理你。”伸出手掌往他左頰上打去。
石破天一側頭,伸掌待格,但丁 是家傳的掌法,去勢飄忽,石破天這一格中沒半分武術手法,自然格了個空,只覺臉上一痛,無聲無息的已給按上了一掌。
丁 手臂劇震,手掌便讓石破天的臉頰彈開了,不禁又“啊喲”一聲,驚惶之意卻比適才更甚。她料想石破天武功既然未失,自是輕而易舉的避開了自己這一掌,因此掌中自然而然的使上了本門陰毒的柔力,那料到石破天這一格竟會如此笨拙,直似全然不會武功,可是手掌和他臉頰相觸,卻又受到他內力的劇震。她左手抓住自己右掌,只見石破天左頰上一個黑黑的小手掌印陷了下去。她這“黑煞掌”是祖父親傳,著實厲害,幸得她造詣不深,而石破天又內力深厚,才受傷甚輕,但烏黑的掌印卻終于留下了,非至半月之後,難以消退。她又疼惜,又歉仄,摟住了他腰,將臉頰貼在他左頰之上,哭道︰“天哥,我真不知道,原來你並沒復原。”
石破天玉人在抱,臉上也不如何疼痛,嘆道︰“叮叮當當,你一時生氣,一時開心,到底為了什麼,我真不明白。”
丁 急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坐直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給他服下,道︰“唉,但願不會留下疤痕才好。”
兩人偎依著坐在後梢頭,一時之間誰也不開口。
過了良久,丁 將嘴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天哥,你生了這場病後,武功都忘記了,內力卻忘不了的。我教你一套擒拿手,于你有很大用處。”
石破天點點頭,道︰“你肯教我,我用心學便了。”
丁 伸出手指,輕輕撫摸他臉頰上烏黑的手掌印,心中好生過意不去,突然湊過口去,在那掌印上吻了一下。
霎時之間,兩人的臉都羞得通紅,心下均感甜蜜無比。
丁 掠了掠頭發,將一十八路擒拿手演給他看。當天教了六路,石破天都記住了。跟著兩人逐一拆解。次日又教了六路。
過得三天,石破天已將一十八路擒拿手練得頗為純熟。這擒拿法雖只一十八路,但其中變化卻著實繁復。這三天之中,石破天整日只跟丁 拆解。丁不三冷眼旁觀,有時冷言冷語,譏嘲幾句。到第四天上,石破天胸口劍創已大致平復。
丁 眼見石郎進步極速,芳心竊喜,听得丁不三又罵他“白痴”,問道︰“爺爺,咱們丁家一十八路擒拿手,叫一個白痴來學,多少日子才學得會?”
丁不三一時語塞,眼見石破天確已將這套擒拿手學會了,那麼此人實在並非痴呆,這小子到底是裝假呢,還是當真將從前的事情都忘了?他不肯輸口,強辯道︰“有的白痴聰明,有的白痴愚笨。聰明的白痴,半天便會了,傻子白痴就像你的石郎,總得三天才能學會。”丁 抿嘴笑道︰“爺爺,當年你學這套擒拿法之時,花了幾天?”丁不三道︰“我那用著幾天?你曾祖爺爺只跟我說了一遍,也不過半天,爺爺就全學會了。”丁 笑道︰“哈哈,爺爺,原來你是個聰明白痴。”丁不三沉臉喝道︰“沒上沒下的胡說八道。”
便在此時,一艘小船從下流趕將上來。當地兩岸空闊,江流平穩,但見那船高張風帆,又有四個人急速劃動木槳,船小身輕,漸漸迫近丁不三的坐船。船頭站著兩名白衣漢子,一人縱聲高叫︰“姓石的小子是在前面船上麼?快停船,快停船!”
丁 輕輕哼了一聲,道︰“爺爺,雪山派有人追趕石郎來啦。”丁不三眉花眼笑,道︰“讓他們捉了這白痴去,千刀萬剮,才趁了爺爺的心願。”丁 問道︰“捉聰明白痴?還是捉傻子白痴?”丁不三道︰“自然是捉傻子白痴,誰敢來捉聰明白痴?”丁 微笑道︰“不錯,聰明白痴威震天下,武功這麼高,有誰敢得罪他半分。”丁不三一怔,怒道︰“小丫頭,你敢繞彎子罵爺爺?”丁 道︰“雪山派殺了你的孫女婿,日後長樂幫問你要人,丁三老爺不大有面子罷?”丁不三道︰“為什麼沒面子?有面子得很。”自覺這話難以自圓其說,便道︰“誰敢說丁老三沒面子,我扭斷他的脖子。”
丁 自言自語︰“旁人諒來也不敢說什麼,就只怕四爺爺要胡說八道,說他倘若有個孫女婿,就決不能讓人家殺了。不知道爺爺敢不敢扭斷自己親兄弟的脖子?就算有這個膽子,也不知有沒這份本事。”丁不三大怒,說道︰“你說老四的武功強過我的?放屁,放屁!他比我差得遠了。”
說話之間,那小船又追得近了些。只听得兩名白衣漢子大聲叱喝︰“兀那漢子,瞧你似是長樂幫石中玉那小子,怎地不停船?”
石破天道︰“叮叮當當,有人追上來啦,你說怎麼辦?”
丁 道︰“我怎知怎麼辦?你這樣一個大男人,難道半點主意也沒有?”
便在此時,那艘小船已迫近到相距丈許之地,兩名白衣漢子齊聲呼喝,縱身躍上石破天的坐船後梢。兩人手中各執長劍,耀日生光。
石破天見這二人便是在土地廟中會過的雪山派弟子,心想︰“不知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這些雪山派的人如此苦苦追我?”只听得嗤的一聲,一人已挺劍向他肩頭刺來。石破天在這三日中和丁 不斷拆解招式,往往手腳稍緩,便遭她扭耳拉發,吃了不少苦頭,此刻身手上的機變迅捷,比之當日在土地廟中和石清夫婦對招之時已頗為不同,眼見劍到,也不遑細思,隨手使出第八招“鳳尾手”,右手繞個半圓,欺上去抓住那人手腕一扭。
那人“啊”的一聲,撒手拋劍。石破天右肘乘勢抬起,啪的一響,正中那人下頦。那人下巴立碎,滿口鮮血和著十幾枚牙齒都噴在船板上。
石破天萬萬料不到這招“鳳尾手”竟如此厲害,不由得嚇得呆了,心中突突亂跳。
第二名雪山弟子本欲上前夾擊,突見一霎之間,同來的師兄便已身受重傷。這師兄武功比他為高,料想自己倘若上前,也決計討不了好去,當即搶上去抱起師兄。此時那小船已和大船並肩而駛,那人挾著傷者躍回小船,喝令收篷扳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