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4章 天龍(112)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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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峰心想︰“這女子聲音嬌媚,卻帶三分倔強,只怕又是個頑皮腳色,和阿朱及那個墮湖少女要鼎足而三了。”
那中年人叫道︰“淹死人啦,快出來救人。”那女子叫道︰“是不是你淹死了?”那中年人叫道︰“我淹死了怎能說話?快來救人哪!”那女子叫道︰“你淹死了,我就來救,淹死了別人,我愛瞧熱鬧!”那中年人道︰“你來是不來?”頻頻在船頭頓足,極是焦急。那女子道︰“若是男子,我就救,倘是女子,便淹死了一百個,我也只拍手喝采,決計不救!”話聲越來越近,片刻間已走到湖邊。
蕭峰和阿朱向她瞧去,只見她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貼身水靠,更顯得縴腰一束,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晶光燦爛,閃爍如星,流波轉盼,靈活之極,似乎單是一雙眼楮便能說話一般,容顏秀麗,嘴角邊似笑非笑,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蕭峰听了她的聲音語氣,只道她最多不過二十一二歲,那知已是個年紀並不很輕的少婦。她身上水靠結束整齊,想是她听到那中年人大叫救人之際,便即更衣,一面逗他著急,卻快手快腳的將衣衫換好,當是預備下水救人了。
那中年人見她到來,十分歡喜,叫道︰“阿星,快快,是我將她失手摔下湖去,那知便不浮上來了。”那美婦人道︰“我先得問清楚,是男人我就救,若是女人,你免開尊口。”
蕭峰和阿朱都心中奇怪︰“婦道人家不肯下水去救男人,以免水中摟抱糾纏不雅,那也尋常。怎地這婦人恰恰相反,救男不救女?”
那中年人跌足道︰“唉,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你別多心。”那美婦人道︰“哼,小姑娘怎麼了?你這人哪,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七八十歲的老太婆都是來者不……”她本想說“都是來者不拒”,但一瞥眼見到了蕭峰和阿朱,臉上微微一紅,忙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這個“拒”字就縮住不說了,眼光中卻滿是笑意。
那中年人在船頭深深一揖,道︰“阿星,你快救她起來,你說什麼我都依你。”那美婦道︰“當真什麼都依我?”中年人急道︰“是啊。唉,這小姑娘還不浮起來,別真要送了她性命……”那美婦道︰“我叫你永遠住在這兒,你也依我麼?”中年人臉現尷尬之色,道︰“這個……這個……”那美婦道︰“你就是說了不算數,只嘴頭上甜甜的騙騙我,叫我心里歡喜片刻,也是好的。你就連這個也不肯!”說到這里,眼眶便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蕭峰和阿朱對望一眼,均感奇怪,這一男一女年紀都已不小,但說話行事,卻如在熱戀中的少年情侶一般,模樣卻又不似夫妻,尤其那女子當著外人之面,說話仍無所忌憚,在這旁人生死懸于一線的當口,偏偏說這些不急之務。
那中年人嘆了口氣,劃回小船,道︰“算啦,算啦,不用救了。這小姑娘用歹毒暗器暗算我,死了也活該,咱們回去罷!”
那美婦側著頭道︰“為什麼不用救了?我偏偏要救。她用暗器射你嗎?那好極了,怎麼射你不死?可惜,可惜!”嘻嘻一笑,陡地縱起,一躍入湖。她水性當真了得,嗤的一聲輕響,水花不起,已然鑽入水底。跟著喀喇聲響,湖面碎裂,那美婦雙手已托著那紫衫少女,探頭出水。那中年人大喜,忙劃回小船去迎接。
那中年人劃近美婦,伸手去接那紫衫少女,見她雙眼緊閉,似已絕氣,不禁臉有關注之色。那美婦喝道︰“別踫她身子!你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那中年人佯怒道︰“胡說八道!我一生一世,從來沒好色過。”
那美婦嗤的一聲笑,托著那少女躍入船中,笑道︰“不錯,不錯,你從來不好色,就只喜歡無鹽嫫母丑八怪,啊喲……”她一摸那少女心口,竟然心跳已止。呼吸早已停閉,那不用說了,但肚腹並不鼓起,顯是沒喝多少水。
這美婦熟悉水性,本來料想這一會兒功夫淹不死人,那知這少女體質嬌弱,竟然死了,臉上不禁頗有歉意,抱著她急躍上岸,道︰“快,快,咱們得想法子救人!”抱著那少女,向竹林中飛奔而去。
那中年人俯身提起那漁人,向蕭峰道︰“兄台尊姓大名,駕臨此間,不知有何貴干?”蕭峰見他氣度雍容,眼見那少女慘死,仍如此鎮定,心下也暗暗佩服,道︰“在下契丹人蕭峰,受了兩位朋友囑托,到此報一個訊。”
喬峰之名,本來江湖上人所周知,但他既知本姓,此刻便自稱蕭峰,再帶上“契丹人”三字,開門見山的自道來歷。這中年人對蕭峰之名自然甚為陌生,而听了“契丹人”三字,也似不以為異,問道︰“奉托蕭兄的是那兩位朋友?不知報什麼訊?”蕭峰道︰“一位使一對板斧,一位使一根銅棍,自稱姓傅,兩人都受了傷……”
那中年人吃了一驚,問道︰“兩人傷勢如何?這兩人現在何處?蕭兄,這兩人是兄弟知交好友,相煩指點,我……我……即刻要去相救。”那漁人道︰“請你帶我同去!”蕭峰見他二人重義,心下敬佩,道︰“這兩人的傷勢雖重,尚無性命之憂,便在那邊鎮上……”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多謝,多謝!”更不打話,提著那漁人,發足往蕭峰的來路奔去。
便在此時,只听得竹林中傳出那美婦的聲音叫道︰“快來,快來,你來瞧……瞧這是什麼?”听她語音,直是惶急異常。
那中年人停住了腳步,正猶豫間,忽見來路上一人如飛趕來,叫道︰“主公,有人來生事麼?”正是在青石橋上顛倒繪畫的那個書生。蕭峰心道︰“我還道他是阻擋我前來報訊,卻原來跟那使板斧的、使銅棍的是一路。他們所說的‘主公’,便是這中年人了。”
這時那書生也已看到了蕭峰和阿朱,見他二人站在中年人身旁,不禁一怔,待得奔近身來,見到那漁人受制被縛,又驚又怒,問道︰“怎……怎麼了?”
只听得竹林中那美婦的聲音更加惶急︰“你還不來,啊喲,我……我……”
那中年人道︰“我去瞧瞧。”托著那漁人,便向竹林中快步行去。他這一移動身子,立見功力非凡,腳步輕跨,身形卻迅速異常,蕭峰一只手托在阿朱腰間,不疾不徐的和他並肩而行。那中年人向他瞧了一眼,臉顯欽佩之意。
竹林頃刻即至,果然每根竹子的竹桿都是方的,在竹林中行了數丈,便見三間竹子蓋的小屋,構築精致。那少女躺在竹屋前面的平地上,那美婦正在手忙腳亂的施救。
她听得腳步聲,忙站起奔近,叫道︰“你……你快來看,這是什麼?”手里拿著一塊黃金鎖片。蕭峰見這金鎖片是女子尋常的飾物,並無特異之處,那日阿朱受傷,蕭峰到她懷中取傷藥,便曾見到她有一塊模樣差不多的金鎖片。豈知那中年人向這塊金鎖片看了幾眼,登時臉色大變,顫聲道︰“那……那里來的?”
那美婦道︰“是從她頭頸中除下的,我曾在她們左肩上劃下記號,你自己……你自己瞧去……”說著已泣不成聲。
那中年人快步搶近。阿朱和蕭峰也挨近去看,但見那紫衫少女橫臥地下,僵直不動,已然死了。那中年人拉高少女衣袖,察看她肩頭,他一看之後,立即將袖子拉下。蕭峰站在他背後,瞧不見那少女肩頭有甚記號,只見到那中年人背心不住抖動,顯是心神激蕩之極。
那美婦扭住那中年人衣衫,哭道︰“是你自己的女兒,你竟親手害死了她,你不撫養女兒,還害死了她……你……你這狠心的爹爹……”
蕭峰大奇︰“怎麼?這少女竟是他們的女兒。啊,是了,想必那少女生下不久,便寄養在別處,這金鎖片和左肩上的什麼記號,都是她父母留下的記認。”突見阿朱淚流滿面,身子一晃,斜斜倒了下去。
蕭峰吃了一驚,忙伸手相扶,一彎腰間,見地下那少女眼珠微微一動。她眼楮已閉,但眼珠轉動,隔著眼皮仍然可見。蕭峰關心阿朱,只問︰“怎麼啦?”阿朱站直身子,拭去眼淚,強笑道︰“我見這位……這位姑娘不幸慘死,心里難過。”
蕭峰伸手去搭那少女的脈搏。那美婦哭道︰“心跳也停了,氣也絕了,救不活啦。”蕭峰微運內力,向那少女腕脈上沖去,跟著便即松勁,只覺那少女體內一股內力反激出來,顯然是在運內力抗御。
蕭峰哈哈大笑,說道︰“這麼頑皮的姑娘,當真天下罕見。”那美婦怒道︰“你是什麼人,快給我走開!我死了女兒,你在這里胡說八道什麼?”蕭峰笑道︰“你死了女兒,我給你醫活來罷!”伸手向那少女的腰間穴道上點去。
這一指正點在那少女腰間的“京門穴”上,這是人身最末一根肋骨的尾端,蕭峰以內力透入穴道,立時令她麻癢難當。那少女如何禁受得住,從地下一躍而起,格格嬌笑,伸出左手扶向蕭峰肩頭。
那少女死而復活,林中諸人無不驚喜交集。那中年人笑道︰“原來你嚇我……”那美婦破涕為笑,叫道︰“我苦命的孩兒!”張開雙臂,便向她抱去。
不料蕭峰反手一掌,打得那少女直摔了出去。他跟著一伸手,抓住了她左腕,冷笑道︰“小小年紀,這等歹毒!”那美婦叫道︰“你怎麼打我孩兒?”若不是瞧在他“救活”了女兒的份上,立時便要動手。
蕭峰拉著那少女的手腕,將她手掌翻了轉來,說道︰“請看。”
眾人只見那少女指縫中夾著一枚發出綠油油光芒的細針,一望而知針上喂有劇毒。她假意伸手去扶蕭峰肩頭,卻是要將這細針插入他身子,幸好他眼明手快,才沒著了道兒,其間實已凶險萬分。
那少女給這一掌只打得半邊臉頰高高腫起,蕭峰當然未使全力,否則便要打得她腦骨碎裂,也是輕而易舉。她給扣住了手腕,要想藏起毒針固已不及,左邊半身更酸麻無力,她突然小嘴一扁,放聲大哭,邊哭邊叫︰“你欺侮我,你欺侮我!”
那中年人道︰“好,好!別哭啦!人家輕輕打你一下,有什麼要緊?你動不動的便以劇毒暗器害人性命,原該教訓教訓。”那少女哭道︰“我這碧磷針,又不是最厲害的。我還有很多暗器沒使呢。”
蕭峰冷冷的道︰“你怎麼不用無形粉、逍遙散、極樂刺、穿心釘?”那少女止住了哭聲,臉色詫異之極,顫聲問道︰“你……你怎知道?”蕭峰道︰“我知你師父是星宿老怪,便知道你這許多歹毒暗器。”
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星宿老怪”丁春秋是武林中人人聞之皺眉的邪派高手,此人無惡不作,殺人如麻,“化功大法”專門消人內力,更為天下學武之人的大忌,偏生他武功極高,誰也奈何他不得,總算他極少來到中原,才沒釀成什麼大禍。
那中年人臉上神色又憐惜,又耽心,溫言問道︰“阿紫,你怎地會去拜了星宿老人為師?”那少女瞪著圓圓的大眼,骨溜溜地向那中年人打量,問道︰“你怎麼又知道我名字?”那中年人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適才的話,難道你沒听見嗎?”那少女搖搖頭,微笑道︰“我一裝死,心停氣絕,耳目閉塞,什麼也瞧不見、听不見了。”
蕭峰放開了她手腕,道︰“哼,星宿老怪的‘龜息功’。”少女阿紫瞪著他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呸!”向他伸伸舌頭,做個鬼臉。
那美婦拉著阿紫,細細打量,眉花眼笑,說不出的歡喜。那中年人微笑道︰“你為什麼裝死?真把我們嚇死了!”阿紫很得意,說道︰“誰叫你把我摔入湖里?你這家伙不是好人。”那中年人向蕭峰瞧了一眼,神情尷尬,苦笑道︰“頑皮,頑皮!”
蕭峰知他父女初會,必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言語要說,扯了扯阿朱的衣袖,便往竹林外走,只見阿朱兩眼紅紅的,身子不住發抖,問道︰“阿朱,你不舒服麼?”伸手搭了搭她脈搏,但覺振跳甚速,顯是心神大為激蕩。阿朱搖搖頭,道︰“沒什麼。”隨即道︰“大哥,請你先出去,我……我要解手。”蕭峰點點頭,遠遠走開。
蕭峰走到湖邊,等了好一會,始終不見阿朱從竹林中出來,驀地里听得腳步聲響,有三人急步而來,心中一動︰“莫非是大惡人到了?”遠遠只見三個人沿著湖畔小徑奔來,其中二人背上負得有人,一個身形矮小的人步履如飛,奔行時猶似足不點地一般。他奔出一程,便立定腳步,等候後面來的同伴。那兩人步履凝重,武功顯然也頗了得。三人行到近處,蕭峰見那兩個給背負之人,正是途中所遇的使斧瘋子和那姓傅大漢。只听那身形矮小之人叫道︰“主公,主公,大惡人趕來了,咱們快快走罷!”
那中年人一手攜著美婦,一手攜著阿紫,從竹林中出來。那中年人和那美婦臉上都有淚痕,阿紫卻笑嘻嘻地,洋洋然若無其事。接著阿朱也走出竹林,到了蕭峰身邊。
那中年人放開攜著的兩女,搶步走到兩個傷者身邊,按了按二人的脈搏,察知並無性命之憂,臉有喜色,說道︰“三位辛苦,古傅兩位兄弟均無大礙,我就放心了。”三人躬身行禮,神態極為恭謹。蕭峰暗暗納罕︰“這三人武功氣度都著實不凡,但對這中年漢子卻如此恭敬,這人又是什麼來頭?”
那矮漢子說道︰“啟稟主公,臣下在青石橋邊故布疑陣,將那大惡人阻得一阻。只怕他迅即便瞧破了機關,請主公即行起駕為是。”那中年人道︰“我家不幸,出了這等惡逆,既然在此邂逅相遇,要避只怕也避不過了,說不得,只好跟他周旋一番。”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道︰“御敵除惡,臣子們份所當為,主公請以社稷為重,早回大理,以免皇上懸念。”另一個中等身材的漢子道︰“主公,今日之事,不能逞一時剛勇。主公若有些微失閃,咱們有何面目回大理去見皇上?只有一齊自刎了。”
蕭峰听到這里,心中一凜︰“又是臣子、又是皇上的,什麼早回大理?難道這些人竟是大理段家的麼?”心中怦怦亂跳,尋思︰“莫非天網恢恢,段正淳這賊子,今日正好撞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