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7章 天龍(5)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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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格的一笑,道︰“那時我在梁上,他在地下,自然是‘在下’了。你盡說好話幫他,要我給解藥。可是我真的沒有啊。解藥就只爹爹有。再說,他們無量劍轉眼就會給神農幫殺得雞犬不留。我去跟爹爹討了解藥來,那大漢腦袋都不在脖子上了,一個無頭人身上有毒無毒,只怕也沒多大相干了罷?”
段譽搖了搖頭,只得不說解藥之事,眼見明月初升,照在她白里泛紅的臉蛋上,更映得她容色嬌美,說道︰“你的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長須老兒說,可能跟我說麼?”那少女笑道︰“什麼尊姓大名了?我姓鐘,爹爹媽媽叫我作‘靈兒’。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沒了,只有個小名。咱們到那邊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說,你到無量山來干什麼。”
兩人並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譽一面走,一面說道︰“我是從家里逃出來的,四處游蕩,到普洱時身邊沒錢了,听人說那位馬五德馬五爺很好客,就到他家里吃閑飯去。他正要上無量山來,我早听說無量山風景清幽,便跟著他來游山玩水。”鐘靈點了點頭,問道︰“你干麼要從家里逃出來?”段譽道︰“爹爹要教我練武功,我不肯練。他逼得緊了,我只得逃走。”
鐘靈睜著圓圓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問道︰“你為什麼不肯學武,怕辛苦麼?”段譽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只是想來想去想不通,不听爹爹的話。爹爹生氣了,他和媽媽又吵了起來……”鐘靈微笑道︰“你媽總是護著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段譽道︰“是啊。”鐘靈嘆了口氣,道︰“我媽也是這樣。”眼望西方遠處,出了一會神,又問︰“你什麼事想來想去想不通?”
段譽道︰“我從小受了佛戒。爹爹請了一位老師教我念四書五經、詩詞歌賦,請了一位高僧教我念佛經。十多年來,我學的都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己及人,佛家的戒殺戒嗔,慈悲為懷,忽然爹爹教我練武,學打人殺人的法子,我自然覺得不對頭。爹爹跟我接連辯了三天,我始終不服。他把許多佛經的句子都背錯了,解得也不對。”
鐘靈道︰“于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頓,是不是?”
段譽搖頭道︰“我爹爹不是打我一頓,他伸手點了我兩處穴道。一霎時間,我全身好像有一千一萬只螞蟻在咬,又像有許許多多蚊子同時在吸血。爹爹說︰‘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爹爹,待會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敵人,那時可教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試試自殺看。’我給他點了穴道後,要抬起一根手指頭也不能,那里還能自殺。再說,我活得好好地,又干麼要自殺?後來我媽媽跟爹爹爭吵,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溜了。”
鐘靈呆呆的听著,突然大聲道︰“原來你爹爹會點穴,點了之後人會麻癢,那是天下一等一的點穴功夫。是不是伸根手指在你身上什麼地方一戳,你就動彈不得,麻癢難當?”段譽道︰“是啊,那有什麼奇怪?”鐘靈臉上充滿驚奇的神色,道︰“你說那有什麼奇怪?你竟說那有什麼奇怪?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學到幾下你爹爹的點穴功夫,你叫他磕一萬個頭、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願意,你卻偏偏不肯學,當真奇怪之極了。”
段譽道︰“這點穴功夫,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鐘靈嘆了口氣,道︰“你這話千萬不能說,更加不能讓人家知道了。”段譽奇道︰“為什麼?”
鐘靈道︰“你不會武功,江湖上許多壞事又不懂。你段家的點穴功夫天下無雙,叫做‘一陽指’。學武的人听到‘一陽指’三字,個個垂涎三尺,羨慕得十天十夜睡不著覺。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會這功夫,說不定便起下歹心,將你綁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陽指’的穴道譜訣來換。那怎麼辦?”
段譽曾听父母說過,他爹爹所會的確是“一陽指”,便搔頭道︰“我爹爹惱起來,就得跟那人好好的打上一架了。”鐘靈道︰“是啊。要跟你段家相斗,旁人自然不敢,可是為了‘一陽指’的武功秘訣,那也就說不得了。何況你落在人家手里,事情就挺難辦。這樣罷,你以後別對人說自己姓段。”
段譽道︰“咱們大理國姓段的人成千上萬,也不見得個個都會‘一陽指’。我不姓段,你叫我姓什麼?”鐘靈微笑道︰“那你便暫且跟我的姓罷!”段譽笑道︰“那也好,那你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幾歲?”鐘靈道︰“十六!你呢?”段譽道︰“我大你三歲。”
鐘靈摘起一片草葉,一段段的扯斷,忽然搖了搖頭,說道︰“你居然不願學‘一陽指’的功夫,我真不信。你在騙我,是不是?”
段譽笑了起來,道︰“你將一陽指說得這麼神妙,真能當飯吃麼?我看你的閃電貂就厲害得多,只不過它一下子便咬死人,我可又不喜歡了。”鐘靈嘆道︰“閃電貂要是不能一下子便咬死人,還有什麼用?”段譽道︰“你小小一個女孩兒,盡想著這些打架殺人的事干什麼?”鐘靈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在裝腔作勢?”段譽奇道︰“什麼?”鐘靈手指東方,道︰“你瞧!”
段譽順著她手指瞧去,只見東邊山腰里冒起一條條裊裊青煙,共有十余叢之多,不知是什麼意思。鐘靈道︰“你不想殺人打架,可是旁人要殺你打你,你總不能伸出脖子來讓他殺罷?這些青煙是神農幫在煮煉毒藥,待會用來對付無量劍的。我只盼咱們能悄悄溜了出去,別受到牽累。”
段譽搖了搖摺扇,大不以為然,道︰“這種江湖上的凶殺斗毆,越來越不成話了。無量劍中有人殺了神農幫的人,現今那容子矩給神農幫害了,還饒上了那龔光杰,一報還一報,已經抵過數啦。就算還有什麼不平之處,也當申明官府,請父母官稟公斷決,怎可動不動的便殺人放火?咱們大理國難道沒王法了麼?”
鐘靈嘖、嘖、嘖的三聲,臉現鄙夷之色,道︰“听你口氣倒像是什麼皇親國戚、官府大老爺似的。我們老百姓才不來理你呢!”抬頭看了看天色,指著西南角上,低聲道︰“待得有黑雲遮住了月亮,咱們悄悄從這里出去,神農幫的人未必見到。”段譽道︰“不成!我要去見他們幫主,曉諭一番,不許他們這麼胡亂殺人。”
鐘靈眼中露出憐憫的神色,道︰“段大哥,你這人太也不知天高地厚。神農幫陰險狠辣,善于使毒,剛才連殺二人的手段,你是親眼見到了的,再殺你一個,他們也不會在乎。咱們別生事了,快些走罷!”段譽道︰“不成,這件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倘若害怕,便在這里等我。”說著站起身來,向東走去。
鐘靈待他走出數丈,忽地縱身追去,右手探出,往他肩頭拿去。段譽听到了背後腳步聲音,待要回頭,右肩已給抓住。鐘靈跟著腳下一勾,段譽站立不住,向前撲倒,鼻子撞上山石,登時流出鼻血。他氣沖沖的爬起身來,怒道︰“你干麼如此惡作劇?摔得我好痛。”鐘靈道︰“我要再試你一試,瞧你是假裝呢,還是真的不會武功,我這是為你好。”
段譽忿忿的道︰“好什麼?”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見滿手是血,鮮血跟著流下,沾得他胸前殷紅一攤。他受傷其實甚輕,但見血流得這麼多,不禁“哎喲、哎喲”的叫了起來。鐘靈倒有些耽心了,忙取出手帕給他抹血。
段譽心中氣惱,伸手一推,說道︰“不用你來討好,我不睬你。”他不會武功,出手全無部位,隨手推出,手掌正對向她胸膛。鐘靈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順勢一帶一送,段譽登時直摔出去,砰的一聲,後腦撞在石上,便即暈倒。
鐘靈見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來,我有話跟你說。”待見他始終不動,心下有些慌了,過去俯身看時,只見他雙目上翻,氣息微弱,已暈了過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過了良久,段譽才悠悠醒轉,只覺背心所靠處甚是柔軟,鼻中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慢慢睜開眼來,但見鐘靈一雙明淨的眼楮正焦急的望著自己。鐘靈見他醒轉,長長舒了口氣,道︰“幸好你沒死。”段譽見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懷中,後腦枕在她腰間,不禁心中一蕩,隨即覺到後腦撞傷處陣陣劇痛,忍不住“哎喲”一聲大叫。
鐘靈嚇了一跳,道︰“怎麼啦?”段譽道︰“我……我痛得厲害。”鐘靈道︰“你又沒死,哇哇大叫些什麼?”段譽道︰“要是我死了,還能哇哇大叫麼?”
鐘靈噗哧一笑,扶起他頭來,只見他後腦腫起了老大一個血瘤,足足有雞蛋大小,雖不流血,想來也必甚痛楚,嗔道︰“誰叫你出手輕薄下流,要是換作了別人,我當場便即殺了,叫你這麼摔一交,可還便宜了你呢。”
段譽坐起身來,奇道︰“我……我輕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冤枉!”
鐘靈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听了他的話,臉上微微一紅,道︰“我不跟你說了,總之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伸手推我這里……這里……”指了指自己胸口。段譽登時省悟,便覺不好意思,要說什麼話解釋,又覺不便措辭,只道︰“我……我當真不是故意的,對不住!”說著站起身來。
鐘靈也跟著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饒了你罷。總算你醒了過來,可害我急得什麼似的。”段譽道︰“適才在劍湖宮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會多吃兩記耳光。現下你摔了我兩次,咱們大家扯了個直。總之是我命中注定,難逃此劫。”鐘靈道︰“你這麼說,那是在生我的氣了?”段譽道︰“難道你打了我,還要我歡歡喜喜的說︰‘姑娘打得好,打得妙’?還要我多謝你嗎?”鐘靈拉著他手,歉然道︰“從今而後,我再也不打你啦。這一次你別生氣罷。”段譽道︰“除非你給我狠狠的打還兩下。”
鐘靈很不願意,但見他怒氣沖沖的轉身欲行,便仰起頭來,說道︰“好,我讓你打還兩下就是。不過……不過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譽道︰“出手不重,那還算什麼報仇?我是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給打,那就算了。”
鐘靈嘆了口氣,閉了眼楮,低聲道︰“好罷!你打還之後,可不能再生氣了。”
過了半晌,沒覺得段譽的手打下,睜開眼來,只見他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鐘靈奇道︰“你怎麼還不打?”段譽彎起右手小指,在她左右雙頰上分別輕彈一下,笑道︰“就是這麼兩下重的,可痛得厲害麼?”鐘靈大喜,笑道︰“我早知你這人很好。”
段譽見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過尺許,吹氣如蘭,越看越美,一時舍不得離開,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報過了,我要找那個司空玄幫主去了。”
鐘靈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點兒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諱,我可救不得你。”段譽搖頭笑道︰“不用為我耽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在這兒等我。”說著大踏步便向青煙升起處走去。
鐘靈大叫阻止,段譽只是不听。鐘靈怔了一陣,道︰“好,你說過有瓜子同吃,有刀劍齊挨!”追上去和他並肩而行,不再勸說。
兩人走不到一盞茶時分,只見兩名黃衣漢子快步迎上,左首一個年紀較老的喝道︰“什麼人?來干什麼?”段譽見這兩人都肩懸藥囊,手執一柄刃身極闊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譽,有事求見貴幫司空幫主。”那老漢道︰“有什麼事?”段譽道︰“待見到貴幫主後,自會陳說。”那老漢道︰“閣下屬何門派?尊師上下如何稱呼?”
段譽道︰“我沒門派。我受業師父姓孟,名諱上述下聖,字繼儒。我師父專研易理,于說卦、系辭之學有頗深的造詣。”他說的師父,是教他讀經作文的師父。可是那老漢听到什麼“易理”、“說卦、系辭”,還道是兩門特異的武功,又見段譽摺扇輕搖,頗似身負絕藝、深藏不露之輩,倒也不敢怠慢了,雖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號叫做“孟述聖”的人物,但對方既說他“有頗深的造詣”,想來也不見得是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俠請稍候,我去通報。”
鐘靈見他匆匆而去,轉過了山坡,問道︰“你騙他易理、難理的,那是什麼功夫?待會司空玄要是考較起來,只怕不易搪塞得過。”段譽道︰“《周易》我是讀得很熟的,其中的微言大義,司空玄若要考較,未必便難得倒我。”鐘靈瞠目不知所對。
只見那老漢鐵青著臉回來,說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幫主叫你去!”瞧他模樣,顯是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譽點點頭,和鐘靈隨他而行。
三人片刻間轉過山坳,只見一大堆亂石之中團團坐著二十余人。段譽走近前去,見人叢中一個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塊高岩之上,高出旁人,頦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態甚是倨傲,料來便是神農幫的幫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說道︰“司空幫主請了,在下段譽有禮。”
司空玄點點頭,卻不站起,問道︰“閣下到此何事?”
段譽道︰“听說貴幫跟無量劍結下了冤仇,在下適才眼見無量劍中二人慘死,心下不忍,特來勸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凶毆斗殺,有違國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請司空幫主懸崖勒馬,急速歸去,不可再向無量劍尋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說話,待他說完,始終默不作聲,只斜眼側睨,不置可否。
段譽又道︰“在下這番話是金玉良言,還望幫主三思。”司空玄仍滿臉好奇的瞧著他,突然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是誰,卻來尋老夫的消遣?是誰叫你來的?”段譽道︰“有誰教我來麼?我自己來跟你說的。”
司空玄哼了一聲,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從沒見過你這等膽大妄為的胡鬧小子。阿勝,將這兩個小男女拿下了。”旁邊一條大漢應聲而出,伸手抓住了段譽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