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3章 書劍恩仇錄(89)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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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洛一听,頓時呆了。《莊子》這部書他爛熟于胸,想到時已絲毫不覺新鮮,這時忽被一個從未讀過此書的人一提,真所謂茅塞頓開。“庖丁解牛”那一段中的章句,一字字在心中流過︰“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導大 ,因其固然……”再想到︰“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行為遲,動刀甚微, 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心想︰“那庖丁看到的,只是牛身上關節與筋骨之間的空處,那便是有間。牛刀不能斬在筋骨和肌肉上,只要向空處輕輕劃過,一條大牛便毫不費力的散成了散塊。”又想︰“張召重這廝武功中必有破綻,我只消看出他的破綻,那便是有間,手掌微微一動,以無厚入有間,就把那奸賊殺了……”霍青桐姊妹見他突然出神,互相對望了幾眼,不知他在想什麼。
陳家洛忽道︰“你們等我一下!”飛奔入內,隔了良久,仍不出來。兩人不放心了,一同進去,只見他喜容滿臉,在大殿上的骸骨旁插掌踢足。香香公主大急,以為他神智胡涂了,叫道︰“你干麼呀?”陳家洛全然不覺,舞動了一會,又呆呆瞪視另一堆骸骨。香香公主叫道︰“你別嚇人呀,來吧!”只見他依照著一具骸骨的姿勢,手足又動了起來,叫道︰“有間!”順著那骸骨的臂骨,斬向敵身。
霍青桐听他在舉手投足之中勢挾勁風,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在鑽研武功,拉著妹子的手道︰“別怕,他沒事,咱們在外面等他吧!”
兩人回到翡翠池畔,香香公主問道︰“姊姊,他在里面干麼呀?”霍青桐道︰“想是他看了那些竹簡之後,悟到了武功上的奇妙招數,在照著骸骨的姿勢研探,咱們別去打擾他。”香香公主點點頭,隔了一會,又問︰“姊姊,你怎麼不也去練?”霍青桐道︰“竹簡上的漢字很古怪,我不明白,再說,他練的武功很高深,我還不能練。”香香公主嘆了一口氣,道︰“現下我知道了。”霍青桐道︰“什麼?”香香公主道︰“大殿上那許多骸骨,原來生前都會高深武功,他們兵器給磁山吸去之後,就空手和桑拉巴手下的武士對打。”霍青桐道︰“對啦。不過這些人也未必武功極好,料來他們學會了幾招最厲害的殺手,在緊急關頭就打中敵人的要害,和敵人同歸于盡。”香香公主道︰“唉,這許多人都很勇敢……啊喲,他學來干什麼呢?難道也要和敵人同歸于盡嗎?”霍青桐道︰“不,武功好的人,不會和敵人同歸于盡的。他定是在鑽研這些招數的奇妙之處。”
香香公主微微一笑,道︰“那我就放心啦!”望著碧綠的湖水,忽道︰“姊姊,咱們一起下去洗澡好麼?”霍青桐笑道︰“真胡鬧。他出來了怎麼辦?”香香公主笑道︰“我真想下去洗澡。”望著清涼的湖水呆呆出神,輕輕的道︰“要是我們三個能永遠住在這里,那可有多好!”霍青桐怦然心動,滿臉暈紅,忙仰頭瞧著白玉山峰。
等了良久,陳家洛仍不出來。香香公主脫下皮靴,把腳放在水里,將頭枕在姊姊腿上,望著天上悠悠白雲,慢慢睡著了。
第十八回
驅驢有術居奇貨 除惡無方從佳人
余魚同和李沅芷一起出來尋訪霍青桐,自然明白七哥派他們二人同行的用意。李沅芷一片深情,數次相救,他自衷心感激,然她越是情痴,自己越是不由自主的想避開她,什麼原因可也說不上來。一路上李沅芷有說有笑,他卻總是冷冷的。李沅芷惱了,一天早晨,偷偷躲在一個沙丘後面,瞧他是否著急。那知他見她不在,叫了幾聲沒听得答應,就逕自向前走了。李沅芷氣苦之極,在沙丘後面哭了一場,打起精神再追上去。余魚同淡淡的道︰“啊,你在後面,我還道你先走了呢!”饒是李沅芷機變百出,對這心如木石之人卻是束手無策。她打定了主意︰“他真逼得我沒路可走之時,我就一劍抹了脖子。”
行到中午,忽見迎面沙漠中一跛一拐的行來一頭瘦小驢子,驢上騎著一人,一顛一顛的似在瞌睡。走到近處,見那人穿的是回人裝束,背上負了一只大鐵鍋,右手拿了一條驢子尾巴,小驢臀上卻沒尾巴,驢頭上竟戴了一頂清兵驍騎營軍官的官帽,藍寶石頂子換成了一粒小石子。那人四十多歲年紀,頦下一叢大胡子,見了二人眉開眼笑,和藹可親。
余魚同心想霍青桐在大漠上英名四播,回人無人不知,便勒馬問道︰“請問大叔,可見到翠羽黃衫麼?”卻耽心他不懂漢語。那知那人嘻嘻一笑,以漢語問道︰“你們找她干麼呀?”余魚同道︰“有幾個壞人來害她,我們要通知她提防。要是你見著她,給帶個訊成不成呀?”那人道︰“好呀!怎麼樣的壞人?”李沅芷道︰“一個大漢手里拿個獨腳銅人,另一個拿柄虎叉,第三個蒙古人打扮。”那人點頭道︰“這三個人確是壞蛋,他們想吃我的毛驢,反給我搶來了這頂帽子。”余李兩人對望了一眼。余魚同道︰“他們還有同伴麼?”那人道︰“就是這個戴官帽的了,你們是誰呀?”余魚同道︰“我們是木卓倫老英雄的朋友。這幾個壞蛋在那里?可別讓他們撞著翠羽黃衫。”那人道︰“听說霍青桐這小妮子很不錯哪。要是四個壞蛋吃不到我毛驢,肚子餓了,把這大姑娘烤來吃了,可不妙啦!”
李沅芷心想關東三魔有勇無謀,多加一個清軍軍官,渾不必放在心上,不如找上前去,想法結果了他們,教這瞧不起人的余師哥佩服我的手段,于是問道︰“他們在那里?你帶我們去,給你一錠銀子。”那人道︰“銀子倒不用,不過得問問毛驢肯不肯去。”把嘴湊在驢子耳邊,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陣子話,然後把耳朵湊在驢子口上,似乎用心傾听,連連點頭。
二人見他裝模作樣,瘋瘋癲癲,不由得好笑。那人听了一會,皺起眉頭說道︰“這驢子戴了官帽之後,自以為了不起啦。它瞧不起你們的坐騎,不願意一起走,生怕沒面子,失了自己身分。”余魚同一驚︰“這人行為奇特,說話皮里陽秋,罵盡了世上趨炎附勢的暴發小人,難道竟是一位風塵異人?”
李沅芷瞧他的驢子又跛又瘦,一身污泥,居然還擺架子,不由得噗哧一笑。那人眼楮一橫道︰“你不信麼?那麼我的毛驢就跟你們的馬匹比比。”余李二人胯下都是木卓倫所贈駿馬,和這頭跛腿小驢自有雲泥之別。李沅芷道︰“好呀,我們贏了之後,你可得帶我們去找那三個壞蛋。”那人道︰“是四個壞蛋。要是你們輸了呢?”李沅芷道︰“隨你說吧。”那人道︰“那你就得把這頭毛驢洗得干干淨淨,讓它出出風頭。”李沅芷笑道︰“好吧,就是這樣。咱們怎樣個比法?”
那人道︰“你愛怎樣比,由你說便是。”李沅芷見他說話十拿九穩,似乎必勝無疑,倒生了一點疑慮,心想︰“難道這頭跛腳驢子當真跑得很快?”靈機一動,道︰“你手里拿著的是什麼呀?”那人把驢子尾巴一晃,道︰“毛驢的尾巴。它戴了官帽,嫌自己尾巴上有泥不美,就此不要了。”余魚同听他語帶機鋒,含意深遠,更加不敢輕忽,向李沅芷使個眼色,要她留神。
李沅芷道︰“你給我瞧瞧。”那人把驢尾擲了過來,李沅芷伸手接住,隨手玩弄,一指遠處一個小沙丘,道︰“咱們從這里跑到那沙丘去。你的驢子先到是你勝,我的馬先到是我勝。”那人道︰“不錯,我的驢子先到是我勝,你的馬先到是你勝。”李沅芷對余魚同道︰“你先去那邊,給我們作公證!”余魚同道︰“好!”拍馬去了。
李沅芷道︰“走吧!”語聲方畢,猛抽一鞭,縱馬直馳,奔了數十丈,回頭望去,見那毛驢一跛一拐,遠遠落在後面。她哈哈大笑,加緊馳驟,突然之間,一團黑影從身旁掠過,定楮看時,竟是那人把驢子負在肩頭,放開大步,向前飛奔。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險些坐鞍不穩,跌下馬來,疾忙催馬急追。但那人奔跑如風馳電掣一般,始終搶在馬頭之前。不到片刻,兩人奔到沙丘,終于是騎人的驢比人騎的馬搶先了丈余,先上沙丘。李沅芷把手中驢尾用力向後擲出,縱馬奔上沙丘,叫道︰“我的馬先到啦!”
那人和余魚同愕然相顧,明明是驢子先到,怎麼她反說馬先到?那人道︰“喂,大姑娘,咱們說好的︰驢子先到我勝,你的馬先到你勝,是不是?”李沅芷伸手掠著在風中飛揚的秀發,說道︰“不錯。”那人道︰“咱們並沒說一定得人騎驢子,是不是?”李沅芷道︰“不錯。”那人道︰“不管是人騎驢,還是驢騎人,總之是驢子先到。你得知道,它是戴官帽的,笨驢做了官,可就爬在人的頭上啦。”
李沅芷道︰“咱們說好的,驢子先到你勝,馬先到我勝,是不是?”那人道︰“對啦!”李沅芷道︰“咱們並沒說,到了一點兒驢子也算到,是不是?”那人一拉胡子,神色迷惘,說道︰“這我可胡涂啦,什麼叫做‘到了一點兒驢子’?”李沅芷指著那條被她遠遠擲在後面的驢尾巴,道︰“我的馬整個兒到了,你的驢子可只到了一點兒,它的尾巴還沒有到!”
那人一呆,哈哈大笑,說道︰“對啦,對啦!是你贏了,我領你們去找那四個壞蛋去吧。”過去拾起驢尾,對驢子道︰“笨驢啊,你別以為戴了官帽,就不要你那泥尾巴啦!人家可沒忘記啊。你想不要,人家可不依哪。”縱身騎上驢背,道︰“笨驢啊,你騎在人頭上騎不了多久,人又來騎你啦!”
余魚同見那驢子雖只幾十斤重,就如一頭大狗一般,但能負在肩頭而跑得疾逾奔馬,卻非具深湛武功不可,忙上前行了一禮,說道︰“我這個師妹很是頑皮,老前輩別跟她一般見識。請你指點路徑,待晚輩們去找便是,可不敢勞動你老大駕。”那人笑道︰“我輸了,怎麼能賴?”轉過驢頭,叫道︰“跟我來吧!”余魚同見他肯一同前去,心中大喜。他知關東三魔武功驚人,和自己又結了深仇,若在大漠之中撞到,可實是一樁禍事,有這武功高強的大胡子回人相助,就不怕了。
三人並轡緩緩而行。余魚同請教他姓名,那人微笑不答,不住瘋瘋癲癲的說笑話,可是妙語如珠,莊諧並作,或諷或嘲,李沅芷听了也不禁暗自欽佩。
跛腳驢子走得極慢,行了半日,不過走了三十里路,只听後面鸞鈴響處,徐天宏和周綺趕了上來。余魚同給他們引見道︰“這位是騎驢大俠,他老人家帶我們去找關東三魔。”徐天宏听他說得恭敬,忙下馬行禮。那人也不回禮,笑道︰“你老婆該多歇歇了,干麼還這般辛苦趕道啊?”徐天宏愕然不解。周綺卻面上一紅,揚鞭催馬,向前疾奔。
那人熟識大漠中道路,傍晚時分領他們到了一個小鎮。將走近時,只見雞飛狗走,塵揚土起,原來一小隊清兵剛剛開到,眾回人拖兒攜女,四下逃竄。徐天宏奇道︰“清兵大部就殲,少數的殘余也都已被圍,怎麼這里又有清兵?”說話之間,迎面奔來二十余個回民,後面有十余名清兵大聲吆喝,執刀追來。那些回民突然見到騎驢的大胡子,大喜過望,連叫︰“納斯爾丁•阿凡提,快救我們!”徐天宏等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只听見他們不住叫“納斯爾丁•阿凡提”,想來就是他的名字了。阿凡提叫道︰“大家逃啊!”一提驢韁,向大漠中奔去,眾回人和清兵隨後跟來。
奔了一段路,距小鎮漸遠,幾名回人婦女落了後,被清兵拿住。周綺忍耐不住,拔刀勒馬,轉身砍去,呼呼兩刀,將一名清兵的腦袋削去了一半。其余清兵大怒,圍了上來。徐天宏、余魚同、李沅芷一齊回身殺到。周綺突然胸口作惡,眼前金星亂舞。一名清兵見她忽爾收刀撫胸,撲上來想擒拿,周綺“哇”的一聲,嘔吐起來,沒頭沒腦都吐在那清兵臉上。只見他伸手在臉上亂抹,周綺隨手一刀將他砍死,不覺手足酸軟,身子晃了幾晃。徐天宏忙搶過扶住,驚問︰“怎麼?”
這時余魚同和李沅芷已各殺了兩三名清兵。其余的發一聲喊,轉頭奔逃。阿凡提把背上鐵鍋提在手中,伸手一揮,罩在一名清兵頭上,叫道︰“鍋底一個臭冬瓜!”李沅芷挺劍刺去,那清兵眼被蒙住,如何躲避得開,登時了帳。阿凡提提起鐵鍋,又罩住了第二名清兵,李沅芷跟著一劍。也不知他用什麼手法,鐵鍋罩下,清兵必定躲避不開。他鍋子一罩,李沅芷跟上一劍,片刻之間,兩人把十多名清兵殺得干干淨淨。李沅芷高興異常,叫道︰“胡子叔叔,你的鍋子真好。”阿凡提笑道︰“你的切菜刀也很快。”
余魚同見李沅芷殺了許多清兵,心想︰“她爹爹是滿清提督,她卻毫無顧忌的大殺清兵。那麼她的的確確是決意跟著我了。”心中又喜又愁,不禁長嘆一聲。
這時徐天宏擒住了一名清兵,逼問他這隊官兵從何而來。那清兵跪地求饒,結結巴巴的半天才說清楚。原來他們是從東部開到的援軍,听說兆惠大軍兵敗,正分批兼程赴援。徐天宏從回民中挑了兩名精壯漢子,請他們立即到葉爾羌城外去向木卓倫報信,以便布置應敵,兩名回人答應著去了。徐天宏在那清兵臀上踢了一腳,喝道︰“滾你的吧!”那清兵沒命的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