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4章 神雕俠侶(189)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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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見楊過適才送了那三件厚禮,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想他召集這一大批人來,定又大有作為。那知過不多時,西南角上一座木台首先搭成,有人打起鑼鼓,做起傀儡戲來,做的是“八仙賀壽”。接著西北角上有人粉墨登場,唱一出“滿床笏”,那是郭子儀生日,七子八婿祝壽的故事。片刻之間,這邊放花炮,那邊玩把戲,滿場上鬧哄哄的全是喜慶之聲。每一台戲都是三湘湖廣、河南四川的名班所演,當真人人賣力,各展絕藝。群雄各依所喜,分站各處台前觀賞,喝采之聲,此伏彼起。
這時史氏兄弟已帶領猛獸離場,西山一窟鬼和神雕、青靈子等高手也都悄然退去。
郭襄見楊過給自己想得這般周到熱鬧,雙目含著歡喜之淚,一時無話可說。
郭芙想起妹子在羊太傅廟中的言語,說有一位少年大俠要來給她慶賀生辰,現下果如所言,不禁暗暗恚怒,拉著黃藥師的手問長問短,對身周的熱鬧只作不見。
郭靖雖覺楊過為小女兒如此鋪張招搖未免小題大作,但想他自來行事異想天開,今天一日之中為襄陽城和丐幫干下如此三件大事,此刻要任性胡鬧一番,自也由得他,當下只捻須搖頭,微笑不語。
黃蓉問父親道︰“爹爹,你和過兒約好了躲在這旗斗中麼?”黃藥師笑道︰“非也!那日我在洞庭湖上賞月,忽听得有人中夜傳呼,來訪煙波釣叟,說有個什麼神雕俠,邀他赴襄陽一會。那個煙波釣叟武功不弱,性兒卻有點古怪,我老頭子耽起心來,生怕他暗中要對我的好女兒、好女婿不利,于是悄悄跟了來。原來這神雕俠竟是小友楊過,早知如此,老頭子又何必操這份心?”黃蓉知道父親雖在江湖上到處雲游,心中卻時時掛念著自己,笑道︰“爹,這一次你可也別走啦,咱們得好好聚一聚。”
黃藥師不答,向郭襄招了招手,笑道︰“孩子過來,讓外公瞧瞧你。”郭襄忙近前行禮。黃藥師拉著她手,細細瞧她臉龐,黯然道︰“真像,真像。”黃蓉知他又想起了亡妻,說郭襄生得像她外婆年輕之時,怕勾起他心事,並不接口。郭芙笑道︰“那還有不像的麼?你叫老東邪,她叫小東邪……”郭靖喝道︰“芙兒,對外公沒規沒矩!”黃藥師大喜,道︰“襄兒,你外號叫‘小東邪’麼?當真妙之極矣,老東邪有傳人了。”郭襄臉上微微一紅,道︰“起初是姊姊這麼叫我,後來人人都這麼叫了。”
這時丐幫的四大長老圍在楊過身邊,不住口的稱謝,均想︰“此人精明能干,俠名播于天下,此番為襄陽城立此大功,又奪回打狗棒,揭破霍都的奸謀,魯幫主大仇得報,若肯為本幫之主,真再好也沒有了。”梁長老道︰“楊大俠,敝幫老幫主不幸逝世……”楊過早猜中他心思,不待他說下去,搶著道︰“耶律大爺文武雙全,英明仁義,是我昔年的知交好友,由他出任貴幫幫主,定能繼承洪、黃、魯三位幫主的大業。”他怕丐幫長老要奉他為幫主,忙告辭別過。
黃藥師問了幾句郭襄的武功,轉過頭去,要招呼楊過近前說話,一回頭,只見他身影微晃,已走出校場口外,說道︰“楊過小友,我也走啦!”長袖擺動,一瞬眼間已追到了楊過身邊,一老一少,攜手沒入黑暗之中。
黃蓉心頭有一句要緊話要對父親說,只身旁人多,不便開言,那知他說走便走,竟沒片刻停留,吃了一驚,急忙追出。
但黃藥師和楊過走得好快,待黃蓉追出,已在十余丈外。黃蓉叫道︰“爹爹,過兒,且相聚幾日再去!”遠遠听得黃藥師笑道︰“咱兩個都是野性兒,最怕拘束,你便讓咱們自由自在的去罷。”最後那幾個字音已是從數十丈外傳來。黃蓉暗暗叫苦,眼見追趕不及,只得回轉。大校場上鑼鼓喧天,兀自熱鬧。
丐幫四大長老聚頭商議。一來若無霍都打擾,已立耶律齊作了幫主,二來楊過于丐幫有大恩,他既也推舉耶律齊,此事可說順理成章。當下四人稟明黃蓉,上台宣布,立耶律齊為丐幫幫主。
幫眾依著歷來慣例,依次向耶律齊身上唾吐。幫外群雄紛紛上前道賀。
郭襄見楊過此次到來,只與自己說得一句話,微笑相對片刻,隨即分手,心中說不出的惆悵,眼見姊姊興高采烈的站在姊夫身畔,與道賀的群雄應酬,但覺心中傷痛再難忍受,當即轉身,要回自己家去。只走得幾步,黃蓉已追到她身邊,攜住了她手,柔聲道︰“襄兒,怎麼啦?今天不快活麼?”郭襄道︰“不,我快活得很。”說了這句話,隨即低頭,滿眶淚水,跟著淚珠兒便掉落胸前。黃蓉如何不明白女兒的心事,卻只說些戲文中的有趣故事,要引她破涕為笑。
兩人慢慢回府。黃蓉陪女兒到她自己房里,問道︰“襄兒,你累不累?”郭襄道︰“還好。媽,你一夜沒睡,該休息了。”
黃蓉拉著她,並肩坐在床邊,伸手給她攏了攏頭發,說道︰“襄兒,楊過大哥的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這回事說來話長,你如不累,我便跟你說說。”郭襄精神一振,道︰“媽,請你說罷。”
黃蓉道︰“這事須得打從他祖父說起。”于是將如何郭嘯天與楊鐵心當年在臨安牛家村結義、郭楊兩家指腹為婚,如何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終至死于非命,如何楊過幼時寄居桃花島,如何她初生時楊過奮力救她、以豹喂乳,如何郭芙斬斷他手臂,如何他和小龍女在絕情谷分手等情,一一說了。
郭襄只听得驚心動魄,緊緊抓住了母親的手,小手掌心中全是汗水。她怎料想得到這個自己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與自己家竟有這深的淵源,更料不到他那只手臂竟是為姊姊斬斷,而他妻子小龍女所以離去,也是因中了姊姊誤發的毒針所起。她只道楊過只是她邂逅相逢的一位少年俠士,只因他仁義任俠、神采飛揚,這才使她芳心可可,難以自遣,卻原來這中間恩恩怨怨,竟牽纏及于三代。待得母親說完,她已如醉如痴,心中一片混亂。
黃蓉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初時我還會錯了意,還道他和你結識,實蓄歹念。唉,說到誠信知人,我實遠遠不及你爹。你楊大哥今晚干這三件大事,別說他絕無邪念,縱是不安好心,咱們受惠非淺,也感激不盡。”郭襄奇道︰“媽,楊大哥怎會不安好心?他能有什麼邪念?”黃蓉道︰“我起初想錯了,只道他深恨咱們郭家,因此要在你身上復仇。”郭襄搖頭道︰“那怎麼會?他如要殺我出氣,那真易如反掌,風陵渡邊,他只須出一根手指便戳死了我,費什麼事?”黃蓉道︰“你是小孩子,不懂的。他如要叫你受苦,要咱們傷心煩惱,自有比殺人更惡毒十倍的法兒。唉,那不必說了,我此刻也知道他不會。可是我心中掛著一件事,好生不安。”
郭襄道︰“媽,你耽心什麼?我瞧楊大哥對從前的事也已不放在心上。他不久便要和楊大嫂相會,那時心里一快活,什麼事都一筆勾銷了。”黃蓉嘆道︰“我耽心的,便是怕他見不著小龍女。”
郭襄瞿然而驚,道︰“那怎麼會?楊大哥親口跟我說,楊大嫂因為身受重傷,得蒙南海神尼救去醫治,約好了十六年後相會,他夫妻倆情深愛重,互相等了這麼久,怎能見不著?”黃蓉眉頭深皺,嗯了一聲。郭襄又道︰“楊大哥說,楊大嫂在斷腸崖下以劍刻字,說道︰‘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珍重萬千,務求相聚’,難道刻的字是假的麼?”黃蓉道︰“這刻的字是千真萬確,半點不假,可是我便耽心小龍女對楊過相愛太深,因而楊過終于再也見她不著。”
郭襄不明母親言中之意,怔怔的望著她。黃蓉道︰“十六年前,你楊大哥夫妻都受了重傷,你楊大哥尚有藥可治,小龍女卻毒入膏肓。你楊大哥見愛妻難愈,他也不想活了,雖有靈丹妙藥,他卻丟入了深谷之中,不肯服食。”她說到這里,聲音更轉柔和,嘆道︰“唉,有些事情,你年紀還小,這時候是不會懂的。”
郭襄怔怔的出神,過了片刻,抬頭道︰“媽,倘若我是楊大嫂,我便假裝身子好了,讓他服食丹藥治傷。”
黃蓉一呆,沒料到女兒雖然幼小,竟也能這般為人著想,說道︰“不錯,我只耽心小龍女當時便是如此,才離楊過而去。她諄諄叮囑,說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珍重萬千,務求相聚。當時我瞧著‘珍重萬千’四個字,便猜想小龍女突然影蹤不見,是為了要你楊大哥安安靜靜的等她十六年。唉,她想這長長的十六年過去,你楊大哥對舊情也該淡了,縱然心里難過,也會愛惜自己身體,不會再圖自盡了。”
郭襄道︰“那麼,那南海神尼呢?”黃蓉道︰“那南海神尼,卻是我的杜撰了。世上壓根兒就沒這一個人。”郭襄大吃一驚,顫聲道︰“沒……沒有南海神尼?”
黃蓉嘆道︰“那日在絕情谷中,斷腸崖前,我見了楊過這般淒苦模樣,心有不忍,只得捏造了一個南海神尼來安慰他,好教他平平安安的等過這一十六年。我說南海神尼住在大智島,實則世上就沒這一個島。我又說南海神尼教過你外公掌法,好令他更加堅信不疑。楊過這孩兒聰明絕頂,我若非說得活龍活現,他怎能相信?他如不信,小龍女這番苦心,也就沒著落了。”郭襄心中大驚,突然放聲大哭,不能自制,黃蓉輕拍她背安慰,過了好一會,郭襄這才止哭。
郭襄問道︰“媽,你說楊大嫂已經死了麼?這一十六年的信約全是騙他的麼?”黃蓉忙道︰“不,不!說不定小龍女仍在人世,到了相約之日,她果真來和楊過相聚,那自是謝天謝地。她是古墓派的唯一傳人,古墓派的創派祖師林朝英學問淵博,內功外功俱臻化境,倘若遺下神奇功夫,令小龍女得保不死,也在情理之中。”
郭襄心下稍寬,道︰“是啊!我也這麼想,楊大嫂是這樣的好人,楊大哥又這般愛她,她不會就這麼死的。倘若楊大哥到了約會之期見她不著,豈不是要發狂麼?”
黃蓉道︰“今日你外公到來,我便想向他提一句,請他老人家相助圓這個南海神尼的謊兒,可是一直不得其便。”郭襄也擔起憂來,說道︰“這會兒楊大哥正和外公在一起,他立時會問起南海神尼之事。外公不知前因後果,不免泄漏了機關,那可怎生是好?我快去找他!”黃蓉道︰“來不及啦!倘若小龍女真能和他相聚,自是上上大吉,什麼都好。要是到了約期他見不著小龍女,此人一發性兒,不知要鬧出多大亂子來。他會深恨我撒誑騙他,令他苦等了一十六年。”
郭襄道︰“媽,這你不用耽心!你是一片好心,救了他性命,全是為了他啊。”黃蓉道︰“不說郭楊兩家三世相交,便過兒自己,他曾數次相救你爹爹、媽媽、姊姊和你,我們一家個個曾受過他的大恩。他今日又為襄陽立了這等大功,雖說咱們于他曾有過小小好處,但實不足以相報其萬一。唉,過兒一生孤苦,他活到三十多歲,真正快活的日子實在沒幾天。”
郭襄黯然低首,心想︰“大哥哥倘若不能和楊大嫂相會,只怕他真的要發狂呢。”黃蓉又道︰“你楊大哥是個至性至情之人,只因自幼遭際不幸,性子不免有點孤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郭襄淡淡一笑,道︰“他和外公,和我,都是邪派。”黃蓉正色道︰“不錯,他是好人,可是有點邪氣。要是小龍女不幸已經逝世,你可千萬別再跟他見面了。”郭襄沒料到母親竟會這般說,忙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再見楊大哥?”
黃蓉握住她手,說道︰“要是他和小龍女終于相會,你要跟他們一起去游玩,便一起去,愛到他們家里去作客,就去好了,便隨他們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但若他會不到小龍女,襄兒,你不知你楊大哥的為人,他發起狂來,什麼事都做得出。”郭襄顫聲道︰“媽,他如見不到楊大嫂,傷心悲痛,咱們該得好好勸他才是。”黃蓉緩緩搖頭,說道︰“他是不听人勸的。”
郭襄尋思︰“他如怪上了我家,最好用黯然銷魂掌一掌把我打死了。他出了氣,就不會發狂了。或者後來想到不該殺我,心里對我有點可憐,他就完全好了。”頓了一頓,問道︰“媽,隔了一十六年,你說他傷心之下,會不會再想自盡呢?”黃蓉沉吟半晌,道︰“許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可是你楊大哥,他從小我就不明白他心中在打什麼主意,正因為我猜他不透,是以不許你再跟他相見,除非他和小龍女同來,那又當別論。”郭襄呆呆出神,並不接口。
黃蓉道︰“襄兒,媽這全是為你好,你如不听媽的話,將來後悔可來不及了。”她見女兒秀眉緊蹙,臉現紅暈,柔聲道︰“襄兒,我再說一回事你听,那是你楊大哥之父楊康的作為。”于是又將楊鐵心如何收穆念慈為義女,如何比武招親而遇到楊康,如何楊康作惡多端,而穆念慈始終對他一往情深、生下楊過、終于傷心而死等情一一說了,最後道︰“你穆念慈阿姨品貌雙全,實是一位難得的好女子,只因誤用了真情,落得這般下場。”郭襄道︰“媽,她是沒法子啊。她既喜歡了楊叔叔,楊叔叔便有千般不是,她也要喜歡到底。”
黃蓉凝視著女兒的小臉,心想︰“她小小年紀,怎地懂得這般多?”眼見她神情困頓,眼皮軟垂,于是拉開棉被,幫她除去鞋襪外衣,叫她睡下,給她蓋上了被,道︰“快合上眼楮,媽看你睡著了再去。”郭襄依言合眼,一夜沒睡,也真的倦了,過不多時,便即鼻息細細入睡。但睡夢之中,時發嗚咽之聲。
黃蓉望著女兒俏麗的臉龐,心想︰“三個兒女之中,我定要為你操心最多。你們三姊弟中,到底我最疼愛那一個,可也真的說不上來呢。”當下自行回房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