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永安 文 / 三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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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南下令駐扎永安鎮,不僅徐遇安意外,就是甦仲雪,也是意外的。【無彈窗.】唯一不意外的那個人也許是賀蘭初袖。
然而即便是賀蘭初袖,听到蕭南果然駐軍永安鎮的時候,也如同心上被重錘錘了一記——有時候你不會知道那些東西能藏多久,那些……不甘心,那些耿耿于懷的東西,會在什麼時候跳出來。
果然讓她猜中了吧,她想,他根本就是在意三娘的。
從前是,這一次也是。
只是從前他意識到得晚,于是那些懊悔與追念的後果,就都讓她承受了。她絲毫都不懷疑嘉敏向蕭南透露過她曾經死在這里這個事實。周城不過听了片言只語,便能猜出她和三娘的來歷,何況蕭南。
“阿袖?”陸揚留意到她異乎尋常的臉色,心里咯 一響︰他知道她和蕭南訂過親,只是被蘭陵公主毀了。
時隔近三年,賀蘭初袖突然出現在他行獵的路上,攔下他的馬,他幾乎沒有認出來。他記憶里賀蘭初袖還是正光五年中秋之夜,那個重傷之余仍神志清明的少女,眉目皎皎,氣質如蘭。
而當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咸陽王妃,皮膚粗糙,毛發散亂,老了足足十歲。也許還不止十歲。如果不是不想傷人,他幾乎不會勒住馬。如今想來,應該是咸陽王死後,吃足了苦頭。
然而賀蘭初袖有一點好處,就是她從不抱怨,無論是正光四年被追殺還是之後的顛沛流離,對于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她一句話也沒有多提,當時只求他︰“求將軍救救三娘!”她這樣說。
雖然容色消減,也不是沒有楚楚可憐。
他當時勒住馬,居高臨下地問她︰“誰家三娘?”直到“蘭陵公主”四個字提醒他這張臉,在他記憶里存在過多長一段時間。听聞她嫁與咸陽王的時候他還失落過。不過都已經時過境遷了。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救蘭陵。他雖然不在洛陽,也听說過她被蘭陵逼殉的事,雖然後來證實了不過是一場烏龍,然而他對于這對表姐妹的觀感實在又復雜又古怪——她怎麼能不怨恨呢?
“三娘年紀小,不懂事,身邊又有小人挑撥,難免不走錯路,做錯事。”她這樣說,“我終究是做姐姐的,哪里能記恨。”
賀蘭初袖也知道這句話無法取信于人,她不過是擺這麼個姿態,然後等了足足半刻鐘才吞吞吐吐把自己的難處說出來︰“何況我母親、我母親應該在三娘身邊。”這句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她不在洛陽,昭詡又死了,三娘就是她娘僅存的心頭肉,三娘既然跟著蕭南南下,她娘沒有理由不在軍中。
——當然她不得不救三娘,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仍然在某個混蛋的射程之內,雖然陸揚未必救不下她,不過她還是舍不得拿自己的命去賭。
這句話打動了陸揚。
她讓他想起正光五年的那個少女在月光里哭泣,想起那個夏季的自己,歡歡喜喜送妹子出閣,不過幾日,天地變色,淒風冷雨——他多希望四娘沒有做那些事,然而她做了,那她也還是他的妹妹。
如果她活著,沒準他會恨不得打死她,但是那時候她已經死了,他能記得的就都只是她的好——哪怕為此付出兩千部曲的代價,他也希望她能活過來。
蘭陵倒是還活著,但是南平王父子已經沒了,大約阿袖也是知道,從此再沒有人能為她們姐妹遮風擋雨——雖然從前也不曾為阿袖遮過。但是南平王府十余年的養育之恩,想必她也是記得的。
她提供蕭南可能的駐軍點,竟有七八成是真的,她說蕭南會駐軍永安鎮,雖然永安鎮並不是一個合適的伏擊點,但是勝在以逸待勞,戰果還是相當可觀。然而阿袖眉目里竟染了黯然。
賀蘭初袖低聲道︰“我也沒有想到,我們三人,最終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她忍不住吐露了半句心聲。這些話,她從前是不與人說的,事關三娘與蕭南。陸揚對她不錯,當然她知道他為什麼對她不錯,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總是有因才有果。他要是沒有娶親就更不錯了。
雖然她也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會等誰一輩子。距離上次相見已經過去這麼久,她也是羅敷有夫,如何能怪使君有婦?
但是她急于擺脫周城,不得不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要知之前三娘就吩咐過周城殺她,人沒殺成,還養了這麼久,可想而知她會有多惱怒。不過這時候她應該也沒有更多心思來與她計較了。她爹死了——沒有她插手,她爹和哥哥還是死了。
該是她命中克父克兄,當然也是蕭南夠狠,賀蘭初袖幾乎是幸災樂禍地想。
她重來一世,不但沒有得到蕭南,連從前的皇後也丟了。更是被逼得遠離洛陽,從前的人脈丟了個精光,空有手段無處施展。然而三娘處心積慮,還不是死了爹、死了哥哥,又比她好到哪里去了。
要不是有周城……恐怕還不如她。
她至今仍記得她推門而入,笑吟吟與她說“好久不見,三娘還記得我麼?”時候三娘突然蒼白的面孔。不過她當時也沒有料到她的臉色會和她一樣難看,如果不是更難看的話︰她說母親去找她了。
兵荒馬亂的,她說母親去找她了!
賀蘭初袖幾乎沒有一個耳光扇在她臉上︰你就不會拉住她?哪怕是捆起來綁在屋里,也好過讓她走!
“我賀蘭初袖需要她那樣一個無知婦人來搜救嗎!”她對她吼。你看,她娘再一次死在她手里,就和從前一樣。
嘉敏沒有作聲,沒有反駁。兩姐妹互相對望一眼,又迅速別開目光。她死了媽,她死了爹,死了姨娘,還死了哥哥。雖然從前她們也曾這樣一一失去過,然而可笑的是,再來一次,她們仍然沒有躲開命運。
大概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想躲的躲不開,想拿的拿不到,想改變的沒有改變,不想改變的改變了。
到這個地步,兩姐妹也沒了說話的興致。陸揚與周城交涉要留下她——這是賀蘭初袖一早就打算好的,周城能帶多少人馬過來,如何能與陸家這種地頭蛇比。但是周城還是看了看嘉敏。
嘉敏眼神放空了片刻方才說道︰“我們走!”
賀蘭初袖其實和她沒有多少關系,賀蘭初袖的死活其實與她沒有多少關系。可笑她到這時候才意識到。
而父親已經沒了。
她之前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離開蕭南,到這一切夢想成真,喪父的悲哀才真真切切涌過來,那就像是潮水,日夜不停地沖刷,她在水底下,呼吸不過來。那些懊悔、恐懼與悲傷。
賀蘭初袖算什麼呢,她想,我真傻,虛擲了這麼多光陰在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殿下駐軍永安鎮,莫不是與蘭陵公主有關?”這句話,整個軍中大抵也只有甦仲雪能問了。
蕭南站在柳樹下,已經初夏,柳樹褪去了之前鮮嫩得一把能掐出水來的顏色,換了濃綠,在風里搖曳,身姿仍如美人。眼前就是長江。過了江,就真真不能回望了——那些被虛擲的時光。
虛擲的心。
她說她從前死在這里。經了昨晚的廝殺,泥地里都是血。大約從前也是如此。從前她總是說,他遲早是要回金陵,而她只能留在洛陽,那時候他還想,總有一日,她會肯跟他南下。
到她果然肯跟他南下了,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兩世姻緣,換不到一個結果。
“如果殿下果然是因為蘭陵公主駐軍永安鎮,那我是不是可以大膽說一句,能猜到殿下會駐軍永安鎮的,也只有蘭陵公主,那昨晚的伏擊——”甦仲雪音調轉冷。蕭郎與她糾纏不清也就罷了,如何能因為一個女人損害大業,拿這麼多將士性命當兒戲——這還是她認識的蕭郎麼?
“如果她沒走,一直跟我們南下,阿雪你會殺她麼?”蕭南像是沒有听見她的質問,反而打斷她問。
甦仲雪怔了一怔︰“殿下就這麼怕我殺她?”
蕭南看了她一眼,目色里多少無可奈何︰“如果我說是呢。”
“殿下是怕我殺她所以放她走麼?”
蕭南沒有作聲。他為什麼放她走,如今他已經想不起來了,總是有無數多的原因——就和他想要留下她的理由一樣多。
“如果是她準備了這場伏擊,害了這些將士,”甦仲雪一字一句地說,“便是殿下恨我,我也會殺了她。”
蕭南這才嘆了口氣,說道︰“不是她。”
“殿下怎麼就知道不是她!”
“如果她能這樣果斷出擊,你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蕭南搖了搖頭,說道,“走吧,該過江了。”
江水滔滔,浮光躍金,在景明元年初夏的這個晚上,沒有人記得蕭南當時的表情,但是甦仲雪記下了他的這句話。